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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桃花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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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如約帶著純懿與福靈安去京郊別府踏春。

爛漫明盛桃花樹下, 美人閉眸挽枝輕嗅。

傅恒倚在樹下,身形頎長而氣質瀟灑,穿一身藏青色馬蹄袖常服, 眉眼正含笑,寵溺地望著純懿。

他褪去往日朝堂之上與皇帝群臣對談國事時的沈穩老練,此時在妻子面前只做回一個尋常本初的青年郎君。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永恩攜連襟和親王弘晝來京郊山寺踏青,不料能目睹如此風光圖景,永恩興起而吟詠白居易詩作, 笑吟吟同傅恒及純懿作揖問好。

而與他同行的弘晝, 倚仗其出身高貴,素來態度輕縱傲慢, 並不將二人放在眼裏。

傅恒拱手行禮:“和親王安好, 永恩大人安好。”

“傅恒大人是攜福晉來山間賞桃花?方才在山下, 吾似乎不見馬車仆從?”

“吾與妻攜兒騎馬而來。”傅恒正說著,不遠處福靈安捧著狗尾巴草就噔蹬蹬地飛跑過來。

傅恒適時蹲下身張開雙臂,福靈安就自動自發地撞他滿懷。

父子倆湊在一塊兒,其樂融融、共享天倫的模樣,真是看了讓人心生艷羨。

“阿瑪, 你看, 我是不是可以用它們去逗先生的貓兒?”福靈安肉乎乎的小手指輕輕戳了戳狗尾巴草垂墜下來的穗子段, 穗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他看到這個樣子,呀的一聲笑出聲, 眉眼彎彎,滿臉都盈著小孩子的靈動可愛。

“去吧。慢點兒跑, 小心被貓兒傷著。”傅恒拍拍福靈安的背,又放任他去滿園子地跑著瘋玩兒。

待福靈安跑開了, 傅恒伸手欲牽純懿,想要帶她去別處逛逛。

弘晝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看著傅恒,挑眉恣意地說:“傅恒原來借著陪同妻兒踏青的名義躲到郊外,竟是已經得見粘籬先生了。實在是機心玲瓏。”

“先生推崇出世之道,怎會隨意見世俗中人。”純懿淺笑著走到傅恒身邊,伸手與他相握。

她又柔和地註視著弘晝,語氣溫善,卻隱隱可聽出力度。

“王爺若是來赴桃花之約,想要借著這個名義一睹先生真容,與他對談一二,只怕是要失望而歸了。粘籬先生,素不見客。我家福靈安所說,不過是孩童懵懂天性與貓兒靈性相通,一人一貓能玩兒到一處去罷了。”

永恩也出來打圓場:“是啊,去年春天我來此處登山賞花,也在小築外邊與粘籬先生所畜養的貓兒對上眼。那貓通體灰白,背上有交疊條紋,由小書童抱著出來擱在山石上曬太陽,瞧著它伸懶腰,咕嚕咕嚕地撒嬌叫喚,實在是慵懶可愛。”

“本王不知,何時傅恒大人竟要福晉為其代言。”弘晝實在是有點兒來者不善。

“妾身開口,並非為夫君代言。只是因為妾身娘家長輩曾與粘籬先生有淵源故交,對先生的事情稍微了解一二,才想著為王爺解答疑惑而已。”

純懿蹲身行禮,說話禮貌克制,並無冒犯弘晝之意。

弘晝倒也沒繼續揪著純懿的話不放,只說了一句福晉口齒伶俐,便冷冷笑著走開去別的地方看桃花了。

永恩見局勢有些僵硬,便抱拳向傅恒及純懿謝罪:“抱歉。王爺性情如此,福晉還請不要怪罪。”

“無妨。”

“永恩還未賀寧琇大人新婚之喜。”永恩笑著同純懿說道,他素來與人相處八面玲瓏,為打消氣氛尷尬,他主動提起了四月裏納蘭府上的喜事。

提及兄長寧琇的大婚,純懿臉上的笑意也真切加深了幾分:“妾身代兄長謝過貝勒爺。”

“吾記得,寧琇大人迎娶的是納喇氏。”

“正是。”

“寧琇大人婚後可是要接任佐領一職。成家立業,老話的確說的在理。”永恩含笑看向傅恒。

他們兩人從前是一道在禦書房讀書的交情,小時候沒少打打鬧鬧。

傅恒還做侍衛時與永恩來往頗多,常約著一道去騎馬射獵。

後來兩人各自成婚成家,傅恒還外放為山西巡撫,同窗情分也就慢慢淡下來了。

不過,如今兩人在此地重逢,又是私下裏放松相處的場合,相視一笑,往日的美好交游記憶竟是如此輕易地充斥在腦海中。

純懿偶爾與永恩福晉吳紮庫氏來往,與永恩也有見過幾面的交情,不覺得這場合拘束:“方才多謝貝勒爺開口解圍。”

“和親王就是這樣的性子,你莫要與他計較。”

永恩與弘晝是做了好幾年的連襟了,他自詡還是對弘晝有些接觸了解的。

“今日他也是聽我說起桃花之約,感興趣才跟我一道來的,不然今日我就是孤身一人踏青。若是如此莽撞上山見著你們一家三口和美天倫之樂,我這心又要發痛發酸了。”

“沒想到如今還有人惦記著桃花之約。”純懿擡手輕輕撫了撫枝頭盛開的桃花花瓣,眼神溫柔如水,“我還以為,許多年前大家就不提這事了。畢竟,粘籬先生可是難得享了這幾年的清靜時光。”

所謂桃花之約,就是多年前隱士粘籬先生在這京城遠郊一座矮山上建小築供自己隔世居住。他又在半山腰以上種下百畝桃花林,使得人們在四月間也能賞桃花麗景。而待桃花林長成規模後,他便發書文與百姓訂下這桃花之約,邀他們每年四月往山上來賞花踏青游玩。

這邀約帖子他只在第一年時發出。

起初那幾年,因他隱士粘籬先生素有淵博學識、名氣在外,故而引來大批游人競相追逐。

世胄豪富甚至在花期鼎盛時包下上山小道,僅供他們通行,以求見隱士粘籬先生,而將百姓攔在半山腰以下。

可陸陸續續這麽幾年的熱度之下,也無一人得見粘籬先生真容。

而桃花林更是被名流們一年年地看得生厭,已然失盡人氣。

年份慢慢積累,到了如今,只怕大家早忘了多年前的那份雅致風流、名動京城的桃花之約了。

“福晉也知桃花之約?”永恩好奇問她。

“是。年少時曾有耳聞,也曾與姊妹相偕一同前來游覽。不過,也已經是好幾年之前的事情了。”純懿莞爾一笑。

永恩望著四周粉嫩百畝花林,想起當年游人競逐的盛況,不免有些懷念感嘆:“果然世人心最是無情。舊年繁盛瑰麗如夢,而今零落無人問詢。也不知粘籬先生是怎麽看待此事的。”

“貝勒爺覺得遺憾?”純懿挽著傅恒的手,見他臉上並無不耐,也就繼續同永恩聊著。

“不算遺憾。畢竟,空餘花樹絢爛,而無俗人打擾,大概是粘籬先生身為隱士真正希望看到的吧。”永恩有些糾結地說著,“不過既然如此,為何先生當年要定下桃花之約,惹得萬人空巷,競逐桃花林呢?”

純懿笑著仰頭看著傅恒,溫柔道:“夫君覺得呢?貝勒爺的話,夫君怎麽看?”

傅恒早年雖漢學功底淺薄,但到底與純懿夫妻多年,被她影響著讀了很多書,在這件事情上也有自己的見解。

“粘籬先生雖為隱士,他追求的卻不是無人之境。人與桃花林相融,彼此成全,宛如一副傳世名畫。而先生就願意作那畫外之人,不與畫中人事物發生交集,只在畫外冷靜賞此圖景,這便是先生的出世之道。”

他低頭去看純懿,溫潤儒雅地笑了笑:“我說的還對嗎?”

“夫君所想,便是純懿所想。”純懿擡頭看著傅恒,滿眼都是傅恒。

永恩看得連連笑著搖頭,忙出聲表明立場:“罷了罷了,我還是去尋咱們脾氣古怪的和親王吧。你們二位繼續賞景,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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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福靈安蹲在小築門口,戀戀不舍地同粘籬先生豢養的貓兒說再見。

他小小的個子,被傅恒和純懿養得白白胖胖的,蹲下身去就越發顯得敦實圓溜。

貓兒慵懶地趴在石頭上,陽光正曬在它的背上,瞧著就是極和暖的。

它瞇著眼,爪子收在胸腹下邊,許是在打瞌睡也說不準。

福靈安的手裏還捏著一個破破爛爛、被他攥的皺巴巴的狗尾巴草,他不甘心地在貓兒面前晃了又晃,直到貓兒的胡須顫了顫,他才算高興起來。

“貓兒貓兒,你不要忘記我。過幾天我再會來看你的。我保證,我回去之後好好讀書,爭取讓我阿瑪再帶我出來玩兒。到時候我把我家裏的毛毛球也帶過來給你,你一定喜歡玩的。我家裏的小貓咪們都喜歡撲那只毛毛球玩兒。”

傅恒見他這副樣子覺得好笑,拎著他的後衣領就將他半提半抱起來。

純懿手裏捧著用紙裹起來的幾支桃花,笑著與小書童打招呼:“代我們謝謝先生。也謝謝你。你為我們特意挑選剪下的幾支桃花都開得很好看。回去之後我會將它們插在瓷瓶裏妥善保養的。”

“夫人不必客氣。先生還要我鄭重謝過大人與夫人慷慨出借的古書兩冊呢。”小書童作揖道謝,“先生說過了,待他閱完這兩本古籍,會作好修覆及熏香工作。待他一切都處理完畢了,就把書匣子交給我,我會親自送到府上。”

“那就再好不過了。”

傅恒純懿攜著福靈安與小書童作別,隨後去道邊解開栓馬的繩子,翻身躍上馬背,緩緩騎乘離去。

小書童就在夕陽的光輝中,立在小築門口的青竹篷子下,目送他們遠去,而他身邊的大石塊上,貓兒還是穩穩地趴著閉眼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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