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妻離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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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小院中,鶯鶯撫摸著還未顯懷的肚子,滿面慈愛。

原以為這輩子都沒有做母親的機會了,想不到如今肚子裏竟也住下了一個小小的孩子,只可惜……鶯鶯的眼裏透著深深的不舍,終究是留不住的。

一朝入了煙花之地,便一輩子都沒有回頭的可能了。青樓之中的女子,最不需要的就是生育的能力,一旦懷上孩子,於客人,於樓裏,都是麻煩。最下等的地方,姑娘們一進去就會被灌下虎狼之藥,永絕後患。可那種藥都很傷身體,身子不好,怎麽能伺候好客人,所以在條件好一點的地方,姑娘們都是在每次接過客後才服下避子湯。至於那種專門盯著達官貴人們的風月場所,姑娘們都會被賜下秘藥,吃下之後容光煥發,肌膚白皙,而代價,自然就是不會再有兒女了。

鶯鶯從小就長得漂亮,所以一開始就被寄予厚望,那種秘藥當然也吃了不少。賣藝不賣身聽起來當然是好,但真的想要從良,又豈是那般容易?老鴇們精心培養她,可不是為了送她進高門享福的,能招來更多為美人一擲千金的公子哥才是最重要的。

男子能進青樓尋歡,就不會有真心,即便是生出了那麽一丁點憐惜,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也終是無根浮萍,一旦沒了寵愛,就會落得汙泥也不如的境地。鶯鶯從小顛沛流離,換過很多地方討生活,從來沒見過哪個樓裏出去的姑娘能真的和夫君白頭到老,被拋棄,被轉賣,甚至是被打死的比比皆是。所以鶯鶯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銀子,銀子才是天底下最可信的東西。

能拿到一大筆錢,還能有個清白的身份,足以讓她用盡一切手段。可是孩子啊……鶯鶯望著一點都沒鼓起的肚子,鼻頭有些酸酸的,若是這個孩子真的能生下來就好了,到時候她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一輩子逍遙自在多好,有一萬兩的家底,怎麽也不會讓他吃苦的。可惜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她這看似冰肌玉骨,實則千瘡百孔的身體,根本就不可能保得住這一胎,到底是她福薄,年少失怙,流落風塵,一生都註定如塵土一般飄搖無定。

謝元隱一走進門,就見鶯鶯眉目溫和地摸著肚子,心裏泛起無限柔情,這是他的妻子,馬上還會有他的孩子。

原本,謝元隱是打算等孩子生下來後,讓鶯鶯母憑子貴進門的,看在孫子的面上,父親母親總不會再那麽鐵石心腸。只是前幾天他出門之時,偶然聽到幾個婦人在談話,說鶯鶯勾引有婦之夫,現在還未婚先孕,真是不知檢點。謝元隱的心疼了起來,都是他疏忽了,竟忘了女子名聲的重要性,鶯鶯雖曾落入煙花之地,但如今已然贖身,是個良家女,不該受此輕賤,更別說他們的孩子一旦如此出生,勢必要背上私生子的名頭,他如何能忍心。

“鶯鶯。”謝元隱喚了一聲。

鶯鶯回過了神,笑著起來了,“謝郎,你回來了。”

謝元隱走過去擁住了心上人,“鶯鶯,東西都買得差不多了,我們很快就能成親了。”

“謝郎,高堂不在,我們這樣……”鶯鶯面上有些為難。

“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我都娶定你了,趁著現在月份還小,我們趕緊成親,別讓兒子以後的出身落人口舌。”

“謝郎……”

——

謝承宗自從知道了柳氏下藥的事,大受打擊,可又狠不下心來和柳氏一刀兩斷,只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喝悶酒。雖然謝承辭下令府裏不許再給他酒了,但小廝阿旺還是偷偷買了不少回來,謝承宗有了酒,日日喝得酩酊大醉。

這天,謝承宗又在喝酒了,腦袋暈乎乎的,他知道自己醉了,醉了好,醉了就不會想起那些煩心事了。

阿旺急急忙忙從外面跑了進來,“二爺,不好了,元隱少爺要成親了!”

“成親?跟誰成親?”謝承宗眼裏滿是醉意。

“還能跟誰,不就是那個被他從青樓裏贖出來的女人,我聽人說,少爺他今天就要跟那個狐貍精拜堂了,二爺您快去看看吧。”

謝承宗一聽,怒氣滿滿地摔了手裏的酒杯,“那個逆子,自甘墮落,我才不去看他!讓他娶,我倒要看看,他能橫多久!”

“可是二爺,真要是拜了堂,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您真的願意看到少爺他娶一個青樓女子做正妻?”

“我不願意又能怎麽辦,那個混賬,眼裏只有那個女人,哪還有我這個爹!”

“二爺。”阿旺勸道,“元隱少爺娶妻可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您不為他著想,也得為咱們二房想想吧。”

“二房不差那混賬一個!”

“二爺,您不要在這裏說氣話,萬一這婚事真成了,外人嘲笑還是輕的,這血脈傳承才鬧人呢。”阿旺滿臉擔憂,“您現在是個什麽情況您自己也清楚,這輩子膝下註定就兩個兒子,不會再有別的了,宮裏那個,肯定是不能指望的,那將來這二房的香火,完全要靠元隱少爺繼承下去了,看他那一根筋的樣子,真要是讓他娶了那個狐貍精,將來咱們二房的子嗣還有什麽臉見人?一出去就要被人家說親娘是個窯子裏出來的,往後世世代代,都擺脫不了那個女人一半的血,真是想想就糟心。”

謝承宗聽了這話,腦子裏忽然閃過一絲清明,是啊,他就元隱一個了,他註定只有元隱一個了。不行,他不能二房唯一的子嗣娶一個青樓女子,不行,他不能讓他自毀前程!謝承宗勉力地站起了身,向門外走去,“我要去阻止他,我不能讓他娶了那個狐貍精!”

阿旺連忙過去攙扶他,二人搖搖晃晃地往大門方向走去。

——

城北小院。

嗩吶聲響,鞭炮齊鳴,滿目都是紅色,謝元隱笑容滿面地接待著前來參加喜宴的賓客。

今日前來的客人,幾乎都是這一片的平民百姓,世家之中,謝元隱沒自討沒趣,只發了請帖給好友王鳴,說起來,他與鶯鶯的相識,王鳴還算是媒人呢。

左鄰右舍都帶了賀禮過來,不大的院子裏擠滿了人,十分熱鬧。其實不少人原本都不想來的,畢竟這位謝公子的妻子曾經來鬧了一場,鶯鶯勾引別人丈夫也被說道了好久,這種事於男人而言,是個風流韻事,笑笑便過了,可女人家,總是沒那麽容易釋懷的。但再是不願,也架不住鶯鶯會做人,前幾天給各家送請帖的同時,還拎了一斤豬肉上門。這一帶,住的都不是什麽富戶,葷腥也就逢年過節才舍得嘗點,見她如此客氣,也不好冷臉趕人出去,反正不過是多走幾步在婚宴上坐坐,也不費什麽事。

謝元隱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特別高興,等吉時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拉過了鶯鶯手裏的紅綢,準備拜天地。

一旁的司儀正要唱和:“一拜……”

“拜個屁!”一道冷喝從門外傳來,謝承宗黑著臉大步走進喜堂,“沒有父母之命,你們拜的什麽堂!”

“爹,您怎麽來了?”謝元隱見父親突然過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免不了產生了一絲恐慌,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兒子成親這種大事,我這個當爹的,豈能不來?”謝承宗腳步虛浮地走近了,盯著這個不孝子的臉,很想一巴掌揮下去,打醒這個糊塗東西。

謝元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氣,又見父親眼神迷離,面色酡紅,猜測他是喝醉了,“爹,您怎麽喝了這麽多酒。”又對跟進來的阿旺道,“老爺醉了,還不快扶他回去。”

“醉了?我沒醉!”謝承宗大聲嚷嚷,可那明顯不正常臉色,卻半點說服力也沒有,他擡起手指,對著鶯鶯道,“你想娶這個狐貍精,你做夢!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可能讓你娶這種女人進門!”

謝元隱緊緊皺著眉頭,“爹,今天大喜的日子,您就不要來搗亂了好不好。”

“我搗亂?混賬東西,你再說一遍,有膽子你再說一遍!現在長大了是吧,翅膀硬了,連你親爹的話都不聽了!我打死你這個逆子!”謝承宗怒氣上頭,伸手就要去打這個惹他生氣的兒子。

一旁看熱鬧的王鳴見狀,連忙過來勸和,拉住了謝承宗的手,“伯父,您這是做什麽,謝兄能找到一個相伴一生的姑娘,您該高興才是。”

謝承宗眼睛看向了王鳴,發覺有點眼熟,可他一時又想不起來這是誰,“你又是哪個牌面上的?”

王鳴好聲好氣道,“伯父,晚輩王鳴,王家的長子,您從前也見過的,聽小侄一句勸,雖然鶯鶯身份是低了一點,可你們謝家也不是那種需要靠聯姻撐門面的人家不是,謝兄好不容易有了真心喜歡的人,您就成全他們吧,何必做這棒打鴛鴦的事。”

棒打鴛鴦?謝承宗冷笑一聲,一把推開王鳴,轉身對著堂中的一對新人吼道,“今天有我在,你們休想成這個親!”說著就發了瘋似的開始砸喜堂裏的東西,賓客們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謝元隱當然不可能任老父砸了這喜堂,連忙去攔他,“爹,您冷靜點,我和鶯鶯是真心相愛的,您就非要拆散我們嗎?”

“相愛,你懂什麽相愛!這種妓子能給你什麽愛!”謝承宗酒勁未退,現在滿心只有怒氣,哪裏聽得進半個字,不依不饒地砸著東西。

而那邊,王鳴被謝承宗推倒,一下子跌在地上,身上掉出一把嵌滿了寶石的匕首。

鶯鶯聽見謝承宗打砸東西的聲音,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掀開了蓋頭,“謝郎。”

“鶯鶯……”聽見心上人的聲音,謝元隱著急得很,可老父不依不饒,他又沒有辦法,“爹,您放過我吧,我只是娶個喜歡的女人而已,您怎麽就非要如此呢。”

鶯鶯想上前勸阻父子倆,可手撫上了肚子,又止住了腳步,她心下慌亂,眼睛忍不住四處望了起來,可滿堂賓客瞧見她的目光,都往後縮了縮,誰也不願意來管這閑事,無意之中,鶯鶯看到了地上的匕首,她眼神一厲,走過去撿起了匕首。

謝元隱還在竭力阻攔著父親發瘋,冷不丁聽到了鶯鶯的一聲暴喝,“都住手!”他轉頭一看,就見鶯鶯拿著把寒光凜凜的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驚得魂飛魄散,“鶯鶯!”

鶯鶯用鋒利的刀刃抵著脖頸,見那邊的父子二人望了過來,淒聲道,“謝大人,我對謝郎的真心可昭日月,我已經懷了他的骨肉,再沒有退路了,您若是不肯成全我們,今日,我便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這裏,一屍兩命,您看著辦吧。”

謝元隱急了,“鶯鶯,你這是幹什麽,快把刀放下!”

鶯鶯淚眼婆娑,晶瑩的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了下來,看得謝元隱心中絞痛,“謝郎,今生若不能和你長相廝守,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可謝承宗卻不為所動,“嚇唬我,啊?你以為我是嚇大的!死啊,你倒是死一個我看看!榮華富貴還沒到手,你能舍得去死,少在這裏玩什麽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我才不吃這一套!”

鶯鶯淚流得更兇了,只是那手卻沒往脖子上再深一分,謝承宗見此,更是確信這個女人就是在裝模作樣,他冷笑著沖了過去,壓著匕首往鶯鶯的脖子上去,“不死是不是,我幫你一把!下賤的狐貍精,勾引我兒子,去死啊,你怎麽不死啊!”

謝承宗把刀刃往鶯鶯那邊壓,而鶯鶯,自然要奮力抵抗,謝元隱當然不能坐視妻子和父親扭打,也加入了進去,一時之間,三人僵持了起來。

爭執之中,匕首脫手而出,落在了地上,而鶯鶯,則被謝承宗一個大力給推倒了。

“鶯鶯!”謝元隱連忙去扶她,可鶯鶯卻捂著肚子,哀聲痛呼了起來,“我的肚子……”

大紅的喜袍上忽得多了一絲深紅,謝元隱伸手去摸,濕漉漉的,是血。

鶯鶯伸出一只手,緊緊地拉住了謝元隱的衣服,臉上滿是痛苦,“謝郎,我們的孩子……”

謝承宗這時也瞧見了鶯鶯衣服上的血,突然得意地大笑了起來,“哈哈哈,這下你沒倚仗了吧,想母憑子貴?你也配!這種臟了我謝家血脈的孽種根本就不該生下來,賤人,最好連你也一塊死了,大家都落個清靜!”

謝元隱楞楞的,眼前是鶯鶯痛苦的臉,手上是他未出世孩兒的血,耳邊,是父親肆無忌憚的辱罵和奚落……謝元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起來,好像有什麽破土而出,他猛地拾起了腳邊的匕首,站起來回身一捅。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微弱,卻又響亮。

謝承宗呆呆地低下了頭,一把匕首就那麽直直地插在了他的肚子上,握著它的那只手是那麽的熟悉,他曾握著這只右手寫字作畫,曾拉著這只右手逛街爬山,而現在,同樣還是這只右手,給了他一刀。

醉意一掃而空,痛意接踵而至,謝承宗木楞楞地擡起頭,看向了兒子。

而謝元隱,剛剛腦子一片空白,可現在,他也清醒了過來,見自己居然捅了父親,一時又驚又怕,他退後了一步,帶著鮮血的匕首隨之被拔了出來,望著上面沾滿的鮮血,謝元隱也傻了,“爹,我,我不是……”故意的。

話還沒說完,鶯鶯又痛呼了起來,“謝郎……孩子……”

謝元隱又看向鶯鶯,她身下的血跡越來越多了,臉色也白得跟紙一樣,他慌亂地丟了匕首,抱起了鶯鶯,向門外奔去,“鶯鶯,你堅持住,我們馬上去看大夫……”

謝承宗立在原地,擡起胳膊想拉住兒子,可眼前,卻只有兒子抱著那個女人飛奔而去的背影,而那背影,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謝承宗咚地一下倒在了地上,喜堂裏雅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發生的事給驚呆了,良久之後,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還楞著幹什麽,快救人吶!”

一群人如夢初醒,趕緊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謝承宗擡去了醫館。

——

日暮西沈。

謝承宗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久違的人。

杜寒仲看不上街頭醫館的那些金創藥,重新給他敷上了另一種效果好的藥,正在包紮傷口,“醒了?我說謝大人,你好歹也是個禮部侍郎,出門都不帶護衛的,我就回了一趟師門,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還好沒刺中要害,不然流這麽多血,你現在就該去見閻王了。”

雖是嘴上絮絮叨叨,可杜寒仲手上的功夫卻很利索,三兩下就包好了,見謝承宗睜著眼,一句話也不說,想著他現在應該還疼得厲害,便也沒再多言,轉身收拾起了東西,“放心,有我在,你這就是小傷,按時喝藥,明天我再來看你。”

杜寒仲拎著醫箱出去了,門口,他遇到了阿旺。

謝承宗躺在床上,肚子疼,嗓子疼,連頭也疼,但最疼的還是心。

門外,阿旺正在跟杜寒仲說著話。

“杜太醫,二爺他會不會……”

“都說沒事了,你個大男人,哭什麽!”

“肚子上開了那麽大一個口子,怎麽能沒事呢!我可憐的二爺啊……”

“外傷而已,也沒傷著內臟,肯定死不了的。”

“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風寒都能要了人的命,更何況是肚皮上多了個窟窿,杜太醫,您不是神醫的徒弟嗎,您有沒有那種起死回生的藥,萬一……我們二爺沒氣了……我也好把他給救回來呀……求求您了。”

“杞人憂天,唉,算了算了,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這樣吧,我這裏有一粒還魂丹,雖不能起死回生,可也算是江湖上一等的療傷聖藥,只要還有一口氣,怎麽也能拉回來幾分,你拿著,要是謝大人有什麽不好,你就餵他吃下去。”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告訴你,這可是師父留給我的保命藥,我也就這麽一顆,千萬別弄丟了,不然白浪費我這一番同情心。”

“丟不了,丟不了,謝謝杜太醫,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一輩子都記在心裏。”

“行了,別磨磨唧唧的,快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好了就趕緊端過來,我先走了。”

“好,杜太醫,您慢走。”

……

阿旺滿臉淚水進來了,可臉上卻是笑著的,見到謝承宗醒了,笑容更大了,“二爺,您醒了,醒了就好,您感覺怎麽樣,還疼嗎?”

謝承宗的心有些暖,搖了搖頭。

阿旺見狀也放下了幾分心,舉起了手裏的瓷瓶,“二爺您看,這是還魂丹,神醫的藥,保命用的。”說著又把瓶子往枕頭下塞去,“我給您放在枕頭下面,萬一夜裏感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您就趕緊吃下去,一定會沒事的。”

“謝謝。”謝承宗嘶啞著道。

“二爺,您是我的主子,道什麽謝啊,說起來都怪我,是我太沒用了,要是那時候我反應快一點,攔住少爺,您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了。”阿旺說著又垂頭喪氣起來了。

“不怪你。”怪我,怪我生了這麽一個兒子,謝承宗痛苦地閉上了眼。

……

喝完了藥,謝承宗又睡過去了,迷迷糊糊的,他好像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謝承宗睜開眼,淡淡的月光從窗戶透了進來,已經晚上了嗎?忽然間,他好像感覺到一只手伸進了他的枕頭下。

柳氏正想要悄悄地把藥拿走,冷不丁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胳膊,她嚇了一跳,好險才忍住沒叫出聲。

月光下,謝承宗看清了來人的臉,“是你?”

柳氏見自己偷藥被逮個正著,心虛不已。白日裏她知道了丈夫大鬧喜堂卻被兒子捅傷的事,急得一下子就暈了過去,等醒來後知道丈夫沒事了,心剛放下幾分,可又得知孫子快要保不住了,心又重新提了回去。那可是一個貴子啊,是她的親孫子,怎麽能就這麽沒了呢。正在焦急之時,柳氏聽說杜太醫留了顆神藥,就被阿旺放在丈夫的枕頭下面,心裏便起了盤算,想要偷偷拿走去救孫子。

謝承宗看到了柳氏手裏握著的那個瓷瓶,“你要拿我的藥到哪去?”

柳氏見被逮住了,便也破罐破摔道,“當然是去救我們的孫子,那是你的親孫子,快放手,遲了就來不及了。”

謝元隱抓著柳氏的手一下子握得更緊了,“孫子?我哪來的孫子,你是不是要去救那個賤人肚子裏的孽種!”

柳氏的手被勒得生疼,“你胡說什麽呢,那是個貴子,不是孽種,只是親娘出身不好而已,只要他以後能一直長在我們身邊,那就是個金尊玉貴的謝家小少爺。”

“謝家才不需要那種小少爺!”謝承宗紅了眼,“你居然想拿我的救命藥去給那個下賤的狐貍精吃,你做夢,還給我,把藥還給我!”他的另一只手也擡了起來,拼命地想要把藥搶回去。

可柳氏哪裏能讓他如願,也拼命地爭搶瓷瓶,“你這不過是皮外傷,根本用不到神藥,還不如用來保住孫兒的命,放手,那好歹是你的孫子,你就一點都不顧念血脈之情嗎?”

“血脈之情?”謝承宗忍著肚子上的疼痛,現在覺得這四個字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別說孫子,連兒子我都不想要了,那個逆子,他差點殺了我你知不知道,狼心狗肺的畜生,我白養他二十多年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時失手而已,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麽!”

“什麽不是故意,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他就是故意的,為了那個狐貍精,他居然敢弒父,小畜生,我當初就該早早打死他,也免得他在外面給我謝家丟臉!”

謝承宗雖受著傷,可其實傷勢並不重,留存的力氣還是很大的,柳氏根本搶不過瓷瓶,情急之下,她只好一口咬上了謝承宗的手。

雖然吃痛,可謝承宗還是沒肯松手,見柳氏如此堅決,不知怎的,他的心地升起了一股寒意,“你就鐵了心要奪走我的保命藥是嗎?”

柳氏一口咬下去,嘴裏都嘗到了鐵銹味,可這該死的手還是不肯松,她真是要氣死了,“你不過就是肚子上中了一刀而已,養幾個月就活蹦亂跳了,有什麽要緊的,我的孫子可是馬上就要沒了。”

“不過就是肚子上中了一刀……”謝承宗感覺整顆心都冷了下來,可眼眶卻有些發熱了,“我的死活,一點都不重要是嗎?”

柳氏還在吃力地奪著瓷瓶,“放手!”

謝承宗死死地看著眼裏只有神藥的柳氏,腦海中忽然就閃過了多年前那一碗一碗的參湯,他哆嗦著嘴唇,問出了一個自己從來都不曾想過的問題,“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柳氏的註意力還在瓷瓶上。

“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謝承宗不知哪來的一股大力,猛地把柳氏整個人都拉了過去。

柳氏猝不及防,差點摔在床上,見謝承宗眼睛充血,反應過來氣惱不已,“你發什麽瘋!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浪費時間,謝承宗,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親生的孫子,都比不上區區的一瓶藥!”

“都說了,我不想要這個孫子,不但是他,兒子我也不要了,明天我就開祠堂把那個弒父的小畜生從族譜上劃出去!”

柳氏這下徹底頓住了,她看向了謝承宗,發覺他的臉上滿是認真,一點都不像是在說氣話,她的心慌了起來。怎麽可以,她的兒子怎麽可以被逐出謝家,這個混蛋,虎毒還不食子呢,他居然要拋棄自己的親生兒子,人渣,他還不如直接死了!

柳氏心裏慌亂,手上的力道也松了,眼角餘光無意中瞥見了床邊的一個花瓶,她忽然產生了一個惡毒的想法。

要是他死了,要是謝承宗死了,她就再也不用擔心任何事了,不用怕失寵,不用怕再有庶子出現,她的兒子是二房唯一的子嗣,理所應當繼承家業,這回捅傷他的事只要運作得好,也是能揭過去的,畢竟二房只有這一個承繼香火的孩子了,不是嗎。

短短時間,柳氏想了很多,她松開了爭奪神藥的手,看向了謝承宗,眼中閃爍著惡意,“你想知道是嗎?你想知道我有沒有真心愛過你是嗎,我現在就告訴你,沒有!”

謝承宗瞪大了眼睛。

柳氏說出了這話,感覺心底一下子輕松了許多,終於,她終於不用再裝什麽情深義重了,“你也不找面鏡子照照自己,既沒有爵位繼承,又不是長子,將來連家產都分不到大頭,才學平庸,性子懦弱,除了一張臉,全身上下還是什麽地方是能看的,本姑娘怎麽可能會喜歡你!要不是柳家一朝敗落,我怎麽可能委屈自己嫁給你這種人!”

“我們從小指腹為婚,青梅竹馬……”謝承宗感覺心在滴血。

“就是因為青梅竹馬,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就是塊根本雕不好的朽木,一輩子頂天也就只能在三五品的位子上混著了,我才貌雙全,如何能甘心把終生都消磨在你的身上!”

“我對你一片真心……”

“得了吧,男人嘴裏的真心,從來就信不得!我爹跟我娘當初何嘗不是海誓山盟,可最後又如何,等我娘年老色衰了,他就左一個美人右一個美人地納進門,任由那群賤妾在我們母女頭上作威作福!”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種人,我為你做了多少,我甚至連發妻長子都……”

“那都是我自己籌謀來的,謝承宗,你敢說當初你對言氏沒有半點動心嗎?要不是我先下手為強,如今謝家哪裏還會有我們母子的立足之地!”

“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不然還能怎麽想,你本來就是個薄情寡義的!當初你能為了我毫不留情地棄了她,以後就能同樣為了別人再毫不留情地拋棄我,這麽多年,我費盡苦心,給你下絕子藥,保全兒子的地位,在你身邊嚴防死守,對著你小意溫柔,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夠徹底坐穩謝二夫人的位子,我很小就知道了,對女人來說,男人甜言蜜語根本信不得,名分和銀子才是最靠的住的!”

謝承宗被這話打擊得體無完膚,雙目無神地坐在床上動也不動。

柳氏趁著他出神之際,迅速地拿起一旁的花瓶,猛地對謝承宗的頭砸了下去。

精美的花瓶在謝承宗的頭上碎裂開來,帶起了一滴滴鮮血。

柳氏一擊得中,後怕地喘著粗氣,這還是她第一次親自動手殺人。可隨後,她又反應過來,現在不是出神的時候。她趕緊探了探謝承宗的鼻息,見非常微弱了,到底不敢再來一下,傷得這麽重,應該是沒救了。

柳氏把謝承宗拖下床,扔在了地上,又掀起床上的被子,將花瓶碎片都抖了下來,落在了謝承宗頭邊,接著又將剛剛放著花瓶的木架輕輕放了下來,造成了謝承宗翻身下床碰到木架,結果被花瓶砸死的假象。

做完了一切,柳氏忙帶著神藥跑了出去。

柳氏離開謝家沒多久,整個謝府的燈都亮了起來。

——

深更半夜,柳氏不敢把府裏的馬車駕出去,只身一人躲躲藏藏地往兒子住的地方跑,離城北小院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柳氏被一群黑衣人抓住了。

無比害怕之際,謝承辭出現了,柳氏連忙呼救,“大哥,快救我!”

謝承辭冷眼望著柳氏,像是在望一個死人,這個毒婦,差點就殺了他二弟。

“他不敢救你的,也不願救你。”一道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接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從黑衣人身後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尤大海。

乍見到這麽熟悉的面容,柳氏失聲道,“太師……不,你,你是宮裏的那個!”

言耀沒有理會柳氏,而是對著謝承辭道,“謝祭酒,知道該怎麽做吧。”

謝承辭對皇上拱手道,“柳氏不守婦道,私通外男,與情郎相會時被我二弟撞見,狠下毒手將我二弟打暈,逃之夭夭,微臣遍尋不得,失去她的蹤跡。”

柳氏不敢置信地看著謝承辭,忽得明白了什麽,轉向了言耀,“是你,是你這個孽種要害我,老天無眼,竟叫你得了勢,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鬼?”言耀走近了,伸手掐住了柳氏的脖子,手上力道之大,簡直像要直接了斷了她,“我豈能讓你輕輕松松就變成了鬼?我娘在山上受了多少年的苦,你就在謝家享了多少年的福,現在想一死了之,你做夢呢!尤大海!”

“奴才在。”尤大海連忙過來。

“地方找好了吧?”

“是,城外三十裏的一座寺廟,香火不是很旺,缺衣少食的,非常合適,從沒聽說過有哪個婦人進去了,還能全須全尾出來的,那裏關押了不少柳氏的同道中人,定能讓她下半輩子都過得很充實。”

脖子上的手松了,柳氏被得到了喘息之機,也聽出了些意味,“咳咳,你這個……”罵人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個黑衣人堵上了嘴,蠻橫地拖走了。

言耀望著柳氏掙紮的背影,眼神十分冷漠,等人徹底不見了,他拿過尤大海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施施然轉身,“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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