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別裝死啊

關燈
第164章 別裝死啊

國喪二十七日, 久滯北周的陰翳微有一絲松動,夏依舊落盡鉛華, 秋依舊寒樹葉稀, 四季更疊永遠不會停止,正如暮日西垂, 新日總會升起。

北周一直興建佛寺,大者為寺, 供天地敬菩薩, 遍灑各處名山勝嶺, 小者為廟, 奉鬼神贍英才, 於層巒疊嶂之中。

安武廟則是其中最具規模的一座聖廟,內藏供奉近百位神仙排位,雕塑各執一態,栩栩如生。

最宏偉的廟外靈積山下雕刻著與近乎山同高的一座天元聖尊像,被尊為北周第一聖神, 周遭花木繁茂,風光綺麗,藏於山嶺的古廟瞻仰幽僻,然而拜神的香火繚繚,常年累日,經久不斷。

正是曉林嵐光催醒鳥兒,啁啾宛轉歌唱的時候,鐘磬的一脈餘音, 於沁涼的深潭間折蕩。

白式淺跪在金雕玉琢神像前,雙手合十,心無旁騖,唯有一雙冷冰冰的眼睛底下,搖迎著兩盞明晃晃的燭燈,一柄銀光閃灼的剃刀。

上座住持身披紅色袈裟,攜凈瓶離座,走到合掌長跪的白式淺面前,先用手指將凈瓶中的甘露水,使他清神靜腦,憂懼不侵。

灌頂儀式結束後,一侍者接過凈瓶,另一侍者取來座上的戒刀。

住持接刀在手,對白式淺諄諄告誡:“今以戒刀,斷汝之發,令汝塵情永滅,梵行增長。此乃曠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爾之僥幸。汝當愈加深信,生大歡喜。”說罷舉刀剃發,邊剃邊誦偈:“剃除須發,當願眾生,遠離煩惱,究竟寂滅。”(此二段摘自網絡,遵從實際,不好杜撰,望理解。)

白式淺微微合眼,隔絕了燈火與戒刀發出的光,心中平凡如無道,“弟子永不後悔,甘奉諸神至絕,故於今日,生大慚愧,克誠披露,求哀懺悔。唯願三寶,慈悲攝受,放凈光明,照觸我身。諸惡消火,三障蠲除,覆本心源,究竟清凈。《懺悔偈》”

住持舉起寒光透亮的戒刀,扶著白式淺的發髻,準備一削。

剎那時,天際深處滾出一道悶雷,炸向晨曦中的疏白,天空驟然通亮無比。

轟隆隆!!

強震一般,撼動得靈積山巔武安廟,像碧玉盤裏的白雞蛋,抖了三抖。

白式淺的墨發在搖蕩中跌下來幾綹,寒淡的眸子裏透出些許光嵐,對住持道,“請您繼續。”

住持想,差點連頭都削了,還能坐的住的,也不是個凡人。

搓搓手裏的戒刀,往白式淺的鬢角裏滑去。

“轟隆隆……嘩啦啦……轟隆隆……嘩啦啦!!”

被那一聲大地驚雷炸破了天似得,百年不遇的傾盆大雨直往靈積山上砸,劈裏啪啦的雨珠子又大又圓,潑在廟頂仿佛擂鼓,散在青磚地面上顆顆四濺。

仿佛整條銀河從九天之上洩洪而落,儼然把安武廟從山頭沖到山腳下。

目擊眼前一片迷茫,廟外的山山樹樹水水花花都融成一團朦朧,什麽都看不見,聽不清。

住持眼望門外,由不得自言自語道,“白施主,恐怕這天公不作美,不讓你剃度出家啊。”

未說完,整座靈積山好似被巨靈神擡起來了一角,連山帶廟一並朝東北傾倒。

兩位輔助剃度的小侍者腳底不穩固,抱成一團朝大殿斜角滾去。

神像紛紛側滑,蠟油傾滴。

住持也扯著白式淺的衣襟,欲揪著面前這位面不改色且看破紅塵的冷面男一起滾。

白式淺足心定如磐石,跪姿穩如泰山,二指緊緊夾著住持搖來晃去的戒刀,謹防對方破了殺戒筆直捅上來。

遂凝著眸子道,“廟中倘有紙傘,住持您能否借我一用?”

……

山腳下,謝墩雲正把單手掀起的天元聖尊象驀地撂回地上。

崇山峻嶺上布著一塊厚重雨雲,隨山一晃,像失了準頭的花灑,噴得到處都是。

謝墩雲的頭撕痛欲裂,受了傷的通天眼尚未痊愈,寺廟腳底下幹凈的又沒個怨氣讓他進補,只好脫下頭上的鬥笠,撚著幻訣準備撤彧。

“啪!”

“啪!”

趁他沒註意,四五塊黑影從左右雙方勁急飛來。

雕蟲小技!

謝墩雲回首對著兩道黑影,雙拳暴擊。

“吧唧!”

“吧唧!”

四五枚鳥蛋被他打擊得七零八落,蛋液劈頭蓋臉地沾了滿臉。

“哈哈哈哈……”草叢裏鉆出兩顆黑黝黝的小腦袋,緋紅著雙頰,嘻哈笑道,“打中了,打中了,白毛鬼!白毛鬼!”

居然被山裏的死小鬼跟在屁股後面捉弄!

謝墩雲指著兩個山裏娃娃道,“趕緊滾蛋,信不信老子把山頂上那朵雲搬你家去,沖走你爹媽啊!”

兩個小鬼面面相覷,想起來白毛鬼把山都擡起來,似乎還放了一個人在山地,不由哇哇大哭道,“白毛鬼殺人了!”

謝墩雲才懶得哄小孩子,一把將天元聖尊相又擡起來,露出黑魆魆的一道縫隙。

“要不要老子也把你們塞進去填山啊!”耳根子都要吵斷了!

兩個山裏娃娃簡直驚嚇過度,驚聲尖叫地撅著屁股跑了。

謝墩雲撂回大山,要不說他討厭小孩子,隨手一摸銀發絲絲粘著腥臭的漿液,四下裏沒有洗臉的去處,索性直接臉上頭上抹了幾把,全當護臉護發了。

打記響指,收了雨雲,謝墩雲深深一望聖像,仿佛透過石塑去看裏面的某處。

而後不覺道,“心內猶生,法外無界。”

幽幽嘆口氣,背道而行,行至林間深處,繼而拋出一語,“眼睛到不了的地方,你我皆可以,心胸盛不下的角落,幻道至逾轄,小九,這次你再也不用為權勢爭鬥所苦了。”

他走了一路,心裏的不快隨著每一步的遠離,豁然開朗起來,遙想著燁摩羅的危機解除,好天好地就等著自己跬步而起。

就聽得背後窸窸窣窣的輕步逼近。

想著會不會是那兩個山娃子把爹媽領來教訓自己,一身臭鳥蛋味,懶得再惹騷,索性閃身飛到粗壯的樹枝上,居高臨下望去。

一柄華白的紙傘,由遠及近,從他走過的石級間步步臨來。

那一身華白的白瀾屠蘇如飄蕩的雲尾,攜著雨後初雪的冰冷與寒冽,自傘面下若隱若現。

謝墩雲的心跳聲,突突得冒在頭上。

通天眼,一顆一顆往出滾著血珠子。

他閉著嘴,等執傘人的身影化作白煙,融入蔥蘢深處。

沒有結局,就是最好的結局。

謝墩雲在樹上蹲了一會兒,冥思苦想了一盞茶的時辰,始終一個“餵”字流連胸口堵塞在嘴。

若是再遇,或許連恨都沒有了。

謝墩雲翻身下樹,選擇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馳,落葉浮身時候,正碰上一雙直勾勾又冷冰冰的眸子,遠遠地狠狠地盯著自己。

完全是聽不見任何聲音的,那人就站在樹蔭下面藏著,像靜止的捕獸夾,耐心等待著獵物上鉤。

謝墩雲真是嚇了一跳,跟見了鬼似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這不是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應該有的動作,等他後悔時,臉上堆著的笑容也驀地多餘起來。

白式淺瞧他臉上油光鋥亮,像塗抹了什麽緊巴巴的液體而後凝固,禁不住道,“你躲我幹什麽,我們可曾有見過”

沒有雷肜傘的隱遁,也沒有白綾遮著雙眼,謝墩雲第一次全面地打量這個與自己生死與共,又異常憎恨著自己的男人。

確實一派沈如墨玉,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樣。

謝墩雲不想回憶起幻彧裏的任何事情,或是南柯一夢,或是海市蜃樓,再或是曇花一現。

他都不想第二次感受對方的漠視與疏離。

謝墩雲旋即攏低頭頂鬥笠,遮著臉道,“想多了,不認識,沒見過。”側了身,選擇另一條路去走。

只望自此歲月靜好,各不相欠。

眼瞅著對方二話不說,就要離開,白式淺似乎不想說,但又忍不住不說,“謝墩雲,我聞見你味兒了,臭烘烘跟雞屎味一樣。”

謝墩雲道,“分明是鳥蛋,你懂不懂……呃……”他的每根神經一繃。

已經被人一把扯住了銀色的發辮。

“哎哎哎~”謝墩雲齜牙咧嘴道,“君子動嘴不動手,你扯著咱幹什麽?”

筆陡的石級路上,兩道白色的身影扯成一線,白式淺絕對沒有松手的跡象,反手一把摳在謝墩雲的臉上,“是貼了人.皮面具,還是本來就是如此,頭發上是抹了什麽染料,還是本來就是這樣!”

“你這個整天傻笑的騙子,究竟騙了我多少!你得給我解釋清楚!若不然……”

白式淺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他應該是發過誓的,即使死也不想再見姓謝的一眼,但是果真如此嗎?

既然相逢,如何輕言再見。

若人世間的情分真如此簡簡單單能離能斷,還出什麽幺蛾子家!

謝墩雲被他扯得直哼哼,盤算對方是想弄死自己的架勢,估計承認了一定會身首異處,不若詭辯。

哼哼唧唧道,“我只是個來北周游山玩水的燁摩羅人,北周話咱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麽吧啦吧啦啦!”

白式淺像是有十足的把握,提著他的發辮就往小樹林裏拖。

該死的小樹林。

謝墩雲經歷一場生死大戰耗損很大,拳腳上不能做十足的抵抗,被白式淺強摁在樹幹上,後背抵著粗糙的樹皮,他那身異族人特有的奶白色肌膚簡直要蹭掉一塊。

真是造的什麽孽呦!

隨即佯裝苦不堪言道,“這位兄臺必定是認錯什麽人了,咱這臉是張大眾臉,跟每個人都撞那麽一兩處,不一定就叫兄臺你認錯了誰。”

而他那水藍色的眼睛微微一瞇,就像含著露光的軟綠晶,裝可憐尤其逼真,奈何謝墩雲一直秉著奔放如狗的特質,虛裝了一兩下就原形畢露。

一拳加一腳,直擊向白式淺的上下盤,嘴裏罵罵咧咧著,“滾你奶奶個熊的,老子說不認識就是沒見過,你是看老子穿的少啊,還是閉花羞月啊,怎麽著想劫財劫色啊!”

“你的那點兒色完全守不住你的那點兒財!”白式淺冷一哼,一擰拳,一轉腳,恰把謝墩雲如搓揉的麻花一樣曲成三個大圓圈。

“原來,你待我的真心,全部留在那層虛假的幻彧中了嗎?”

白式淺話雖如此,帶著冷冷質問的語氣,有多少是無奈的控訴。

謝墩雲不動了,安靜等候發落。

白式淺松開他的手腳,雙手一托,把人擺在樹杈中間坐下,自己則仰頭望著對方垂低的頭顱。

可能是他第一次仰視,那雙冷漠的冰眸子裏落入了葉隙中零碎的光,連他常年冰冷的肢體也逐漸增加了溫度。

他是他,可又完全不是那個在幻彧中孤獨徘徊的旁觀者。

他返回到了現實中去,進入了一個有陽光普照,有春風秋月,有真正溫度和充沛的地方。

連他怨恨著自己被欺騙,被捉弄,被隱瞞的心,也逐漸融化起來。

白式淺道,“我不會為幻彧中對你說過的每一個字道歉,因為我確實生氣。”

“然而,若不是你,我也可能一輩子都只能淪陷在幻彧裏做一個冷冰冰的觀眾,一個迷途又麻木的羔羊,一輩子又一輩子,看著幻彧裏的人生老病死,歷經滄海桑田,而自己只是看著別人的潮起潮落 ,而自己無從參與。”

可是時間太久太長,經歷的幻彧太多太雜,他的時間驀地就不再值錢,肆意虛耗也毫無可惜。

直到某人令他的時間巨輪驟然轉起。

白式淺最想說的是,其實他自己也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例如他為什麽會到了幻彧中,又例如他去那裏的目的,還有他曾經指天發過的毒誓絕不可洩露一字。

在這個層面上,他們相互有所隱瞞,應是平手,但下不為例。

如今,他能露出自己的臉,來面對真正的謝墩雲。

他,他,他們都扯去了最後的偽裝,擁抱光芒。

“我可能不能沒有你。”這是他能說出的最大限度的情話了“謝謝,你是真實的。”

謝墩雲的安靜,讓他難得打開了話匣子。

“我一直暗自慶幸自己能夠姓白,讓你總是能追到我的蹤跡,主動來尋我。”他的手微微觸摸自己的發髻。

就在剛才,提前那麽一點點的時間裏,他差點變成禿的。

謝墩雲被他一番輕柔倍加的話快要沈醉,不過白式淺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有明顯誤解的。

謝墩雲解釋道,“咱不是來找你的。”

白式淺一緊眉弓。

謝墩雲繼續道,“遇見你真是碰巧了。”

白式淺的臉上溫柔全退。

謝墩雲式三連擊,“咱只是出來安置一位故人,本想繞著你走的,沒想到竟然被你識破了,話說白瘋子,你怎麽能知道咱長什麽樣子啊!”

白式淺滿地開始找東西。

謝墩雲追問,“什麽東西掉了,咱幫你撿啊!”

白式淺從地上撿起來紙傘,他實在好羞恥,自己端了二十幾年的高架子被某個蠢蛋一瞬間全踹翻了。

他為什麽好好的頭不剃,跑來跟一個白癡講什麽真情。

白式淺抖抖紙傘上沾的落葉,掉頭就走,謝墩雲一瞧他竟然走了,說好的和解怎麽又變卦了。

躍下樹,跟在白式淺的後面,“白瘋子,你是不是害羞了。”

“其實老子在幻彧裏瞞你確實不對,”謝墩雲明顯小跑起來,“但是老子有天大的苦衷啊!”

“你倒好,老子的解釋你一句也不聽,兩眼一摸瞎就從幻彧裏死到現實世界了。”

“老子好難呀!”

謝氏訴苦大法好。

“我當初給你吃的那幾顆丹丸要是毒藥就好啦,”

白式淺領在前面,簡直咬牙切齒,“把你毒啞了最好,省得我遠遠聞見你的味兒,就跟過來了……”

反手一把攥住謝墩雲的嘴巴,狠狠捏成一個圓溜溜的洞。

神情冰之又冷道,“我常想,到底什麽東西,才能剛好堵住你這個討人嫌棄的洞!”

謝墩雲鼓著腮幫子,道,“舌嗎(什麽)?”

白式淺推著掌中紙傘,那柄素雅的圓傘遮住了兩個人的面頰,濃綠的樹影婆娑,投在傘面光白間,凝聚成一幅幅動人心魄的春意盎然圖。

謝墩雲傘低大喘如牛,“老子通天眼有點壞了,你慢著點兒,老子可編不出個現床出來……”

白式淺道,“話說,你真的是一臉雞蛋味兒啊……你早膳吃什麽了……”

謝墩雲道,“是鳥蛋……都跟你說不是雞……”

白式淺輕輕一笑。

謝墩雲道,“你再笑,再笑就把老子臉上的鳥蛋舔著吃掉。”

須臾一會兒,白式淺又道,“謝老痞子,你究竟多大了,這頭發不是真的老頭白吧!”

“還有,你確定你真的叫謝墩雲嗎,你本名叫什麽啊!”

“再有,你真的不是來找我的嗎,我怎麽有點覺得你又在騙我……”

“餵,謝老痞子,你別裝死啊!”

……

“住持!住持!您快出來瞧瞧啊!”

七八個廟裏的小沙彌推著,拽著,扯著略有些驚魂未定的住持,硬把古稀之年的老和尚推到了安武廟門外,手指著天元聖尊相下面,一片紅如曜日的花朵,直鋪向各處山頭,與層林盡染中灼灼其華。

安武廟儼然成了紅色的海洋中心。

“火荼蘼。”住持遠觀著這種只存在於異傳雜聞裏的奇花瑤草,不由撚須而笑道。

“浴火逢生,重鋪華路,九轉折始,歸於初葉,十方花開,百艷歸來。”

應是個極好兆頭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