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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陰幻陡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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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陰幻陡轉

北周墓葬形式多為雙墓道大墓、單墓道大墓等幾種, 但是族墓各不相同, 蕭家乃名門望族, 隧道亦如蛛網交錯,磚石鋪陳, 兩壁設龕,彩繪栩然。

墓道深寒,二人自裏面蝸行, 戚九的目光便如流水的珠子,淌過每一幅壁畫,畫中山河瑰麗, 青藍有序,均是上好的孔雀石研磨作料, 頭綠, 二綠,四綠, 漸行漸綴, 層次分明。

戚九不由駐足,“蕭氏族墓內這壁畫雖好, 形色卻單一,唯獨不見神靈百物、日月星辰……”說著, 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自你家族墓裏也逛了半晌, 話說蕭門乃是北周大戶, 墓穴裏怎麽能遺漏族徽?”

蕭玉郎回道, “族徽肯定是有的,是九哥哥自己觀察不周的原因,故而是瞧不見的。”

“哪裏?”

“遠在關山外,近在一忽前。”

戚九回味無窮,墓道內綠幽幽的一片,若非近觀,只能遠瞻,難道需要他飛在半空,俯瞰風景,才能觀及到整個蕭氏族徽。

“我真是做了一次井底之蛙,”戚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茶色的琥珀眸子裏染著一絲綠氣,有些迷茫,“聽大人提及,凃州蕭家店的族徽便是犀牛銜杯紋……”

另外的字眼在口水裏打轉兒,蕭玉郎已經沒耐心聽他說下去,扯著他的手,急火火道,“該吃飯了,再不去尋吃的,咱們得活活餓一晚,到時候前胸貼後背,覺都睡不著。 ”

執意如此,戚九只能被拉著去了墓道另一側。

築墓時,整座墓群是做了防腐處理的,所以空間雖敞,卻密閉性極高,除了再送新的棺槨進來,呼吸的空氣都是舊年積存下來的,比釀了百年的女兒紅還稀罕,吸都舍不得多吸。

蕭玉郎帶著戚九一路緩行,戚九腳底一軟,似乎踩著個長條條的物什,他伸手一捉,本以為是根細木棍子,觸手裏反而軟軟滑滑,蛇鱗微光,嘶嘶嘶發出警示的低鳴。

“又是此蛇,快扔掉!”

蕭玉郎臨危不亂,在戚九被嚇傻眼之前,把他手裏的蛇扔了出去。

那細玉般發亮的蛇吐著芯子,蛇目警告式地閃爍兇光,攀爬而去。

噫~好惡心~

戚九搓搓手上殘留的黏糊,垂手又抹在自己的袍角上。

“墓中見蛇乃是吉兆。”蕭玉郎枯槁的頰邊潤了潤喜色,“風水為證,墓中盤蛇,乃是龍征,預示著蕭氏家族未來三代內,必出人中龍鳳。”

“你還真迷信。”

面對不恥,蕭玉郎越是奮進,“不是迷信,是真信,此蛇我見過數數次,每次看見它,總是伴隨著好事。”

“咱們這下可有吃的啦!”

管他三七二十一,沿著蛇退去的方向緊追不舍,終於追到墓壁的一處轉角,轉角下側的光線漆漆黑黑,仿若不見底的深淵。蕭玉郎噗通跪在地上連叩三首,猶如虔誠的佛徒。

戚九瞧著他的屁股扭來扭去,拖著眼珠子的右翅往最黑處探索一翻,旋即捧出個被掏去內臟的碩大田鼠。

簡直堪比肥雞。

血腥味夾雜著腐蝕,彈入戚九原本好奇的鼻腔內,直沖得腦門子青筋暴起。

“咱們一起吃這個,能挨個幾天的。”

戚九當即拒絕,“跟這個比,不如叫我把方才那蛇吃了。”

“都跟你講墓中逢蛇,乃是吉兆。況且吃了蛇,下次誰還送大老鼠給咱們吃”

戚九瞧他小孩兒性子,急了,不由寬哄著,勸他自己吃吧。

蕭玉郎的孱弱身板不經餓,伏頭大咬一口生鼠肉,滋滋地淌血,瞧戚九眉眼輕皺,趕緊擡起翅膀遮住饕餮吃相,只聽見肉被唏哩呼嚕一頓狂嚼,硬硬咽下肚去。

那麽大只雞……鼠,轉眼入腹。

“見笑了。”蕭玉郎食畢奄奄而笑,稀松齒縫裏咬著一截鼠尾,明媚的笑意卻配了哭喪的臉,可憐非常。

看來他一直以此為食。

戚九擡手揪回鼠尾,撚入掌心,搓了搓那爛肉,想著如何說些並不會引起對方脆弱心的話,然而還不如不說。

所以戚九閉了嘴。

蕭玉郎以為他生氣了,不由解釋道,“對不住了,下次我一定不全吃完。”

戚九拿著鼠尾巴照他那嘴一抽,“那不好,萬一下一只比這個大,可得全部給我吃。”

蕭玉郎用力地點點頭。

竟這般乖巧聽話。

戚九順其自然摸摸他的頭發。

墓道裏的風倏然清涼一旋,連帶著蕭玉郎兩側的瞳孔之翅隨風而曳,風向詭譎,依如從黃泉的此岸到彼岸,帶來了不屬於墓道裏的另一種氣息。

隱隱的活人的熱氣。

整個世界確實驟然停頓了一下。

蕭玉郎冥冥中覺得慘了,炸了毛的貓兒,一把卷住戚九的胳膊,“完蛋了,九哥哥,完蛋了!”

他哀叫兩聲,枯竭的眼眶裏滾出兩道拙淚,唇角囁嚅不斷,卻說不出一句解釋。

“我被發現了!”

只是幾字間隙,蕭玉郎的瞳孔之翅裏每顆眼瞳圓圓瞠瞠,放射出的清光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龍卷風,將二人瞬間卷入風暴中心。

戚九的肢體被風潮高速地旋轉著,他的視線從蕭玉郎那張驚悚無比的面孔,撒網一般甩向四面八方,墓道裏的青綠色壁畫亦在天旋地轉之間,如跑馬燈一般,幀幀畫面交聯成圖。

繪成一幅健壯青牛的巨大族徽,蹄踏而奔。

戚九驚駭無疑。

天旋地轉之間,他已然從蕭氏族墳裏退離,躺在一方巨大的棺槨中央,內壁微光,暗暗的發著螢石之輝。

定睛細看,居然是一條熒熒發亮的夜行傀蛇盤踞在棺槨板底,微然暗光中,只見那蛇血口大張,自白森森的蛇牙尖滴淌透明的黏液,緩緩流入蕭玉郎大張的嘴巴之內。

蕭玉郎並沒有死透,兩目汩汩留著眼淚,或許是夜行傀蛇的口中之液一直維系著他的命脈,茍延殘喘,昏昏沈沈。

戚九一瞬間就不敢多動。

他雖失憶,居然第一眼就認出了夜行傀蛇的模樣,此蛇乃是築幻師閉門修煉時專用的隨身食囊。

築幻師在練功前,要先把此蛇餵至滾圓無比,隨身攜帶入密室,極餓之時,就以汲取夜行傀蛇的消化液為食,斷斷續續,可保一年內無需食用任何食物。

此蛇性情乖戾,喜怒無常,殘暴時輕輕松松就能吃掉一個成年男子,所以築幻師在分享它口中黏液時,都會造幻迷惑蛇眼,卸除危機。

蕭玉郎的瞳孔之翅散發著陰陽二光,冥冥中正迷幻了此蛇。

所以,不能妄動。

戚九僅以眸中餘光打量著蕭玉郎的情形,他還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與蕭玉郎為什麽一轉眼就從蕭氏族墳轉移到了棺材裏。

然而,他發現了驚悚一幕。

在盤踞著夜行傀蛇的棺槨底部,隱隱約約有無數道劃痕,痕內嵌著模糊的血跡,斑斑駁駁,觸目驚心。

戚九的腦仁裏瞬間爆炸一響。

莫非……莫非……

蕭玉郎是活脫脫地被某人悶在棺槨中,想要借機捂死他的?

此一念,戚九就覺得天旋地轉地惡心,雖然棺槨內殘存的氣息足夠維持呼吸,但是他已經難受地快要窒息了。

難怪蕭玉郎總說,他進來的地方根本出不去!

戚九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

那蕭家店上空的蕭玉郎,和蕭氏族墓裏的蕭玉郎。

還有此時此刻躺在身邊,奄奄一息的蕭玉郎。

哪個是真?或是幻?

而他自己,又是怎麽進來棺槨的呢?!

死沈沈的棺材板子一聲劇顫,被巨力徹底掀開,黏著在上面的夜行傀蛇倏然清醒,呲起森森然的蛇牙,猛咬向戚九的頭顱。

說時遲,那時快。

戚九雙手一把掐住蛇喉位置,彈身,直挺挺坐了起來。

紅燦燦的火光沖天,燒到眼睛底都是灼灼燙人的。

“阿鳩!”上官伊吹從火光中躍出,他已經覺察出危險近在咫尺,單手緊握著戚九的,微一用力,真力滾滾灌入。

噗!

夜行傀蛇被戚九直接捏斷,血肉盡裂。

“你被蕭玉郎帶進了陰陽雙幻的陰幻裏……”對方的聲音無比地清晰,“我是真實的!”

沾滿了蛇血的大手摸著戚九呆滯的面頰。

舒服地驗證著真實。

戚九微一閉目,被上官伊吹打橫抱入懷中,他躺得太久,腦子裏缺了鮮氣,雙腿自腳趾麻到後脊,不能動。

火光裏的人臉逐個清晰起來,有面色焦灼的謝墩雲,死纏爛打的蕭玉舟,他們偷偷跟著來的,提前下的手。

剩下烏泱泱一大片站著蕭家店的人,他們的臉襯在火光之下卻不顯得磊落,反而有種醜跡敗露,想要斬草除根的惡態。

“蕭玉郎根本沒有死!”

“他的屍體完全沒有腐爛的痕跡!”

“他竟活著!”

舉著火把的蕭家奴仆,最先喊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蕭玉郎死沈沈地平躺在棺材裏,他的瞳孔之翅上各戳十幾枚巨大的梵文鎖骨銅釘,將他永生永世地釘死在木板中央。

而他的下肢血肉模糊,衣擺破爛,顯然是在關入棺槨內垂死掙紮了許久。

蕭軻旋即對蕭望山低語,“真讓蕭炎那老小子猜準了,這害人精真沒死透。”只是一個眼色交流,餘下的蕭家武師與仆從,紛紛抽刀拔弩,對準中央。

謝墩雲也不是吃素的,同時拔出步卅狂刀,直指蕭家店大當家蕭軻的臉。破口大罵,“老子平素裏說臟不說殺,但是今天你個糟胡子老匹夫,敢對老子的兄弟們下手,老子的大刀除了把你剁成肉泥,還要把你蕭家上上下下血洗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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