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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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華才飲了一杯酒,便似大醉了般,將酒杯隨意一擲,忽而大笑起來。

那是坤華從未有過的輕狂和野性,可笑聲收尾,卻帶著抽泣一般的顫抖和鼻音。

所有人都被這笑聲震撼,本是顛倒眾生,卻又令人莫名地不安。

邪羅卻不為所動,只是面色有些陰沈,微蹙眉峰,冷峻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美人。

坤華似是笑不可支,一邊抽氣一邊說道:“哥哥啊,我真想……真想失去的記憶從未再想起,那麽,我也、也不會如今日這般痛苦,那些事……就不會發生了啊!”

邪羅沈聲:“哪些事?”

這一問,坤華便似失了神般,冥思苦想了起來,“哪些……哪些事呢?”

他眼神迷離,面容癡傻,卻是一副媚惑神態,雙手環住邪羅的肩,呢喃的嘴唇緩緩遞到邪羅的耳邊。

“是啊,會發生……什麽事呢?”

似個勾引人魂魄的女鬼,坤華在邪羅的耳邊吹氣,而邪羅卻似入定的老僧般不為所動,只是凝視坤華的眼神裏含著揮之不去的憂傷。

“哥哥,會發生……什麽呢?”

坤華聲音越發慵懶,似是意亂情迷般撫.弄自己的頭發,倏然間,自發絲裏抽出一枚簪子,手腕急轉,簪尖直抵邪羅脖頸。

“大膽!”塔罕迅即猛撲,卻見坤華將簪尖向邪羅皮.肉裏刺了幾分,他便不敢輕舉妄動。

周遭頓起聒噪,驚叫連連,杯盞破裂聲不絕於耳,膽小的掉頭便跑,禁衛軍快速集結,卻無一人敢上前。

坤華已從邪羅膝上起身,半跪在邪羅兩腿之間,以便與其對視,右手所持的簪子也可直抵邪羅咽喉。

他一臉狠決,邪羅卻輕笑起來:“坤華,你這姿勢,這神態……朕已耐不住了!”

坤華肅然:“哥哥,請不要拿我玩笑。”

邪羅也收起笑容,恨恨問道:“你當真要殺朕?”

坤華切齒:“你毀我清譽!淩.虐我身!欺壓我樓月子民!我殺你而後快!”

“那麽你又為何……為何……”邪羅語塞,又囁嚅道,“你又為何如此冒險?

“你若將酒中下毒,誘朕喝下,你這樣撩.人,朕必會中計!”

坤華苦笑:“只因我不願將事做絕,念你曾救過我命,我願給你一線生機,殺與不殺,由你決定!”

“怎麽?”

“我要你答應我三個條件!”

邪羅眼眸猛一收縮,驚詫片刻,便是悲怨,可坤華毫不畏懼,目光堅定地回看著他。

邪羅無奈搖頭,旋即恢覆帝王之怒:“講!”

“第一,你要釋放樓月戰俘和奴隸,給他們自由,放他們回家!”

“允!”

“第二,你要發誓,胡夏王國百年之內,都不會犯我樓月!”

“允!”

卻在此時,坤華作嘔幹咳了起來,眾人皆驚詫,而克申卻急迫道:“大膽坤華,現在收手,王上或可恕你活命!”

邪羅的臉上,疼惜的神色一閃而過,旋即恢覆威怒,喝道:“誰人都不準聒噪,朕倒要聽聽,他還有什麽意圖!”

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坤華已是面色慘白,本是一直從容狠決的語調,此刻卻變得異常迫切:

“王上,今夜你的文武百官並外邦使節都在,你、你允諾於我的,日後定不會反悔,對嗎?”

邪羅兀自凝視著他,坤華心急更甚,才欲開口催促,便聽克申喊道:

“我邪羅王上天授神勇,一諾千金,你這逆賊,到底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坤華目光灼灼,竟是忍不住笑了,見邪羅一臉肅殺,忙收起笑意,想著要說的話,卻又難以自控地心生悲涼。

“哥哥,你可知……白朗他……境況可好?”話未說完,已是哽咽。

邪羅詫然,要質問他什麽,卻頓感無從開口。

坤華怎會不知邪羅的質責?是了,他就是一直未將那人放下,即便此刻,生死攸關、國恨家仇,他也記掛著他。

克申也為邪羅不平,怒意喊道:“這便是你的第三個所求?”

邪羅淩厲的眼神卻就此暗淡下來,看著坤華,既是無奈,也是疼惜,聲音也變得溫柔了幾分:

“他很好,只是瘋了,不過瘋了倒對他有益,王縝便不會殺他,他整日也過得逍遙自在,還有……”

坤華一直急切聽著,見邪羅頓言,眼眸便不安地晃動起來。

邪羅遲疑片刻,終是續道:“那個與你相像的奴隸,一直在他身邊照拂,他將那奴隸當作了你,是以……並未受相思之苦。”

坤華的眼裏湧起無盡悲痛,眼淚撲簌而下,卻又欣慰地笑了:

“好啊,瘋得好啊!他比我幸運,他最好再也不要清醒!那便不會想念我,不會知道我所受的苦,不會知道……我已在不人世。”

噗——

便在此時,坤華吐出一口鮮血,邪羅欲上前扶住,可喉間那簪子還毅然抵在那裏。

坤華慘笑,看著邪羅,悲戚道:“哥哥,恕坤華……太過自私,坤華今生……負你太多。”

克申急道:“逆賊,你到底還想說什麽?”

坤華執簪的手都開始顫抖,他已知自己時日無多,便忙說道:“第三,如若、如若有朝一日,白朗他遇到危難,你……你要、要救他一命!”

邪羅無奈,悲怨至極,反而失笑:“好,朕答應你。”

坤華慘然一笑:“多謝……哥哥……”

又是幾口鮮血湧了出來,邪羅不禁攥緊了拳頭,坤華看在眼裏,只覺慚愧難當。

“哥哥,我今生欠你,多想許你來生,可……可我的來生,已許給了他。”

邪羅粗喘幾聲,應道:“明白。”

“是以,你我今日一別,便是……永不相見了。”

簪落於地,叮呤作響,坤華再也支撐不住,仰身倒下。

卻被邪羅緊緊抱住,坤華只覺得耳邊響起雄獅悲嚎,很快便知,那是邪羅在哭喊他的名字。

他吃力地睜開眼睛,無奈目力已失,眼前只有一張臉的模糊輪廓。

“坤華……我、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坤華心疼,忙舉起手找尋,被只大手緊緊握住,手掌繼而被按在邪羅的臉上。

邪羅兀自抽噎,坤華將他不斷湧出的淚水抹去,直到再無力氣。

“哥哥……保重!”

***

坤華過身的消息傳到中原之時,小凡正在王縝府中,陪王縝欣賞歌舞。

暗士行過軍禮,便近身上前耳語,小凡很識深淺,此番情境見得多了,卻從未表現出半點好奇,是故他兀自品嘗糕點,沈迷聲樂。

是故也未曾發覺王縝在頻頻看他。

暗士離開後,王縝忽而將他攬入懷中,戲謔道:“小凡啊小凡,如今,你可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美男嘍!”

小凡驚怔,料想不妙,一時竟不敢問其原委。

***

待小凡出得將軍府,已是翌日晌午。

他知道王縝是刻意為之,留他過夜,又幾經耽擱才放他回宮,在此期間,坤華的死訊想必早已傳遍皇宮,王縝這是要殺他個措手不及,噩耗遽臨,看白朗作何反應。

小凡表面上從容緩行,實則心裏焦灼憂懼,他借口去上林苑摘花,假飾途經乾祚宮,以探白朗處境,卻在乾祚宮門口聽到王貴妃慘叫。

小凡驚怔,忙奔了進去,卻見王貴妃手腳著地趴在殿內,白朗騎在她身上,一只手揪她頭發,另一只手不停地打她後首。

“啊啊啊!快來救駕!把這個瘋子給我拉開啊!”

王貴妃聲嘶力竭,白朗卻打得更兇:

“我把你這惡毒的淫.婦!竟敢咒我的坤華!我打死你!——哎,坤華你來啦!這淫.婦一大早就跑來,胡沁什麽你被胡夏國王賜死了,你說她是不是瘋了?我打死你這瘋婆子!”

又是一陣痛毆,小凡好言相勸,又令眾人趁白朗怒氣稍緩,將王貴妃搭救出來。

王貴妃哭哭啼啼整飭衣飾,小凡在旁恭聲道:

“娘娘這又何必,小凡深知娘娘急欲治愈聖上的瘋癲,可這樣屢次三番拿坤華來刺激他,只能適得其反,還回回都令娘娘如此狼狽。”

王貴妃狠狠瞪了小凡一眼,見小凡仍笑意盈盈,更是氣得幾近背過氣去,一跺腳,起駕回宮去了。

小凡見王貴妃絹轎走遠,笑得發僵的嘴角才沈了下去,愁上眉梢,他忙遣走侍從,親手攙扶著白朗,走進裏間暖擱。

才一關門,白朗便跨下了,小凡扶他癱倒在床上,白朗適才還嬉皮笑臉,此刻已是面色慘白。

他顫抖著嘴唇,緊緊抓住小凡的手,惶然問道:“那淫.婦所言……當真?”

小凡憂心看他,不忍作答。

白朗大聲哽咽,眼裏已湧出淚來,卻又忽而笑了:

“騙人的吧?就像上次,龍脈山上……他、他怎麽會死呢?我還沒來得及接他回來,還沒告訴他我有多想他,還沒和他再續溫存,還沒……”

“白朗!”小凡高聲喚他,打斷了他的囈語,白朗如夢初醒,懵懂地看著他。

“白朗,坤華他在萬壽夜弒君服毒,很多人都是親見,他這回……當真是……”

“不!我不信!屍身呢?他的屍身呢?”

小凡張了張口,卻實在不忍續說,更不忍看白朗硬撐的面容,只得低下頭去。

“赫連邪羅當真將他的屍身……”

“對!他弒君未遂,又當眾脅迫邪羅,邪羅便命人將他屍身剁碎……剁碎……投入狼囿。”

白朗似要窒息般連聲粗喘,眼見便要爆發,他憑著最後一線理智,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嗯——”壓抑的嘶吼,似是要將五臟六腑都震碎。

小凡忙上前阻攔,拼命用力也未能將白朗的手臂拉回,白朗的眼淚噴.薄而出,悲泣良久,才終是耗盡了力氣,這才松開了口。

小凡拉回白朗手臂,那裏已被白朗咬得血肉模糊。

“白朗……節哀啊!”

小凡忙自身上撕下一塊布來為白朗包紮,白朗傷心欲絕,又怎會感知身之疼痛?

他另一手不停地捶打胸口,啜泣不止:“我的心……好痛啊,我的坤華……他脅迫邪羅的那三個條件,為家國,這子民,還為了……為了我……”

小凡忙勸道:“白朗,你既知坤華臨終所願,那麽你就更要堅強,你要成就帝王偉業,留下千古聖名,你要……”

“我什麽都不要,我只想要他!沒有了他,我贏了這天下,又有何用?”

小凡見白朗悲慟,起初是一味疼惜,卻聽他如是說,忽而便怒從中來,將尚在為白朗包紮的手臂放下,義憤填膺:

“既然如此,那麽你這就跑出去為坤華哭喪好了,那麽王縝便知你我的籌謀,定不會再留你活命,你便可與坤華殉情,而我……我……我的死活,你向來都是不顧的!”

白朗劇烈地哽咽幾聲,抱頭痛哭。

小凡慍怒更甚,切齒道:“白朗,你沒出息!我錯看了你!還以為你有帝王之相!我小凡壓錯了保,死便死了,可這天下,你就甘心拱手讓給王家那群混賬東西?”

白朗似困獸一般咆哮:“我恨!我好恨!我恨王縝,恨赫連邪羅,我恨……”

通紅的眼睛忽而瞪向小凡,似下一刻便要撲過來將他撕碎。

小凡駭得向後撲倒,是了,白朗那眼神,分明是恨他入骨,坤華一步步走到今日這般田地,他小凡當是脫不了幹系。

小凡直覺生死一線,為求自保,本能地說道:“白、白朗,我昨晚在王縝那裏聽到個情報,我、我說與你聽,好嗎?”

白朗通紅的眼眸猛然一縮,小凡心跳驟急,白朗似亂了心神,低垂的眼眸不安地游移。

良久,白朗沈聲道:“滾!”

小凡怔了片刻,便急急向外奔去。

卻聽白朗又道:“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後,再來見朕!”

***

在外殿靜坐待命,小凡的心也漸漸安了。

白朗雖悲痛欲絕,但並未就此放棄帝業,不然在王貴妃前來挑釁之時,他便會原形畢露,用不著強撐著假飾瘋癲。

白朗只容自己半個時辰,抒盡對坤華的傷情緬懷,半個時辰後,他便會更決然地投身覆辟大業。

白朗這是將失去坤華的悲憤,轉化成了殺伐恨意,對王縝,對邪羅,也是對小凡。

小凡知道,白朗恨他,卻因身邊無人可用,而不得不與他合謀共事。

小凡無奈嘆息,白朗啊白朗,今生求不得你垂愛,就連坦誠相待的“不恨”,竟也是如此短暫和脆弱啊。

可轉念一想,小凡又笑了,他的笑,竟是慶幸坤華之死。

他從不自詡正人君子,他的良善,早已在早年的顛沛流離中耗盡,自打決心入宮為奴,他便發誓,此生只為自己籌謀,只為自己垂憐,只為自己悲喜。

可為了白朗,他已然犯了自己的戒,他為他做了那麽多荒唐事,屢次險些搭上性命,可卻換不得他半點真情意摯。

好在如今坤華已死,而他小凡,仍將與白朗生死與共,白朗離不開他,即使這種離不開,只是出於利用,出於將他當作坤華的替身。

既是離不開,那麽,他的心到底想著誰,又算得了什麽呢?

想到這裏,小凡猙獰一笑。

坤華,你的命數終歸不如我。

就算我終其一生也只能做你的替身,但,

日後陪在白朗身邊的那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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