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五)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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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淩厲狠絕的一劍呵,就這般穿心而過,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人是必死無疑了。

雖然江諸仍不滿意小荷之前的出言幹擾到他的計劃,但眼見柳葉生死在其劍下,不好再做臉色給別人看。再者,柳葉生一死,魔教勢必大受影響,被魔教勢力所迫的各方門派必聯手抗擊,想要恢覆元氣,最少也得兩三年,那麽只要利用好一切手段,魔教必定滅之。想著江諸臉上又展現了笑意。

“師妹!”“師姐!”玄霜劍派的弟子忙不疊上前扶住小荷,其他門派的人也紛紛上前道賀。

小荷一手持劍,一手搭在清秋手臂上,疏離而客氣地一一應答。她強迫自己不回頭,不去看柳葉生是怎麽被程梓楓扶起的,也不去看柳葉生是如何虛弱不堪的,甚至連他們遠去的身影也不去看——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這比什麽都重要不是嗎?

各門各派的人陸陸續續走光了,忘川又重新安靜下來。

清秋給小荷披上披風,欲帶她走:“師妹,我們也回去吧!”

小荷搖搖頭,按住清秋扶她的手,看了下這次帶出來的其他師妹,淡淡地笑:“師姐,你替我向師傅說聲‘對不起’。”

本已安定的心在乍一聽到小荷這話的時候,猛然驚動,清秋預感到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她反手拉緊小荷,以笑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慌張:“師妹這是說什麽話,我們一起回去吧!”

“師姐,我說的是真的。”小荷推開清秋,不顧兩旁師妹們詫異的目光,堅定道,“我回不去了,已經晚了。”

“怎麽會?怎麽會?……事情不都已經解決了?你怎麽會回不去呢?”清秋驀地驚慌叫嚷。

小荷粲然一笑,一手撫上心口:“師姐,你代我將這劍交還給師傅,告訴她,我還是當年的我,不曾改變。”說著她右手調轉手腕,將玄霜劍平持送入清秋手中。

拿著這柄代表門派最高權利象征的寶劍,清秋無力地一松,長劍直直落下,連著劍鞘插入松軟的草地中。而她卻似毫不知曉,怔怔地看著小荷。

“咯”小荷身子一個踉蹌,一口烏黑的血咳出,順著她的嘴角滑下。

“師妹!師妹!”清秋緊張地上前扶她,以為是決鬥之時受了傷,伸手按住她後背欲傳真氣,被小荷擺手止住:“沒有的,是毒。我一早就服下了,此刻正是發作的時候。”她說著這話,臉上顯出最近以來難得的歡喜。

清秋如遭雷擊,她萬萬想不到小荷,不!是顏卿,是葉顏卿啊!只有她才會采用這等決絕的手段,不留一點寰轉的餘地。不禁悲從心來:“你這是為了什麽?你是要報覆誰啊?竟然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顏卿努力擡起身子,靠近清秋耳畔輕聲道:“師姐,我沒有報覆誰,不管你信與不信……喀,喀……我只是過不了自己這關,我對不起他。”

“師妹,你……”清秋鼻子一酸,這個柔韌的女子竟也哭出眼淚來。

“師姐,別哭。”顏卿艱難地給她抹去淚水,以更為虛弱的聲音道,“師姐,答應我,給六師妹立塊碑吧!不要讓她那樣孤零……孤零零地待在禁地了。她以前說過她怕黑,怕寂寞的……”她說的聲音很小,小到清秋必須凝神細聽才能勉強聽清她說的話。

“好,好,我答應你。”自知顏卿無法挽救的清秋滿口應下。

顏卿安慰滿足地笑笑,張嘴又是一口鮮血溢出,她睜著眼睛望天,湛藍如洗的天上連雲都是淡薄得似一層輕紗。

“師姐……”毒藥在體內迅猛發作,顏卿痛苦地頻頻蹙緊眉頭,霍地,她使勁拉住清秋的衣領,大口大口喘氣,用力呼吸。

得到示意的清秋將頭低下些,附耳在她嘴邊,聽她虛弱道:“師姐,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吧,等我死了以後……”

聽完,清秋怔了好一會兒,才在顏卿用力的拉扯下反應過來,她出神地望著懷裏的虛弱得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師妹。這還是那個曾經讓她嫉妒得快要發狂的師妹嗎?剛一冒出這個想法,她立即打消了,她是的,她的任性固執依然存在。“好。”只一個字,就像是耗盡了她全身所有的氣力。

聽到這個答覆,顏卿嘴角微微上翹,彎出一道弧:“呵呵……古清秋,你還是那麽善良啊!那你……你一定要記著……要幸……”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看到剛剛贏得勝利的師姐頃刻間香消玉殞,此次帶來的弟子都不能接受,她們大呼小叫地喚著“師姐”,想要把顏卿給喚醒,但終歸是無能為力,哭聲陡然響徹整個忘川。

清秋摸到一旁的玄霜劍,一手扶著顏卿,顫巍巍地撐著劍站起,容色堅毅地開口道:“別哭了,我們回去。”

哭泣不已的玄霜劍派女弟子邊不住拭去臉上的淚水,邊順從地跟著大師姐離開忘川。

天地都安靜了,而不時送來的清風中隱約能聽到其中低沈哭泣,忘川的水靜靜流淌,從頭到尾它們目睹了一切,成為唯一的觀眾,卻又沈默地離開……

尾聲

芳草萋萋,又到清明時節。

天灰蒙蒙的,自清晨起就開始落小雨,淅淅瀝瀝的,在雨裏什麽東西都是朦朦朧朧,如同霧裏看花一般。

忘川的水不曾因為任何人而停滯,更不曾因任何事而停止它的旅途。

天際交界的地方一個白色的影子若隱若現浮出,慢慢靠近,等近了一些才看清楚原來一頂白色的綢傘,下面撐傘的是名俊秀沈穩的青衫公子。他緩緩走來,每一步地踏出,臉上的神色就變化一份。待他行至忘川邊一棵粗壯的楓樹下,也不管那一身幹凈的錦緞衣服是否會被泥水沾汙,一撩衣襟直接蹲下,單手拂開一片蔥蘢之色的野草,露出裏面被掩蓋住的一方墓碑。

用手把墓碑上沾到的草莖泥土抹去,緩緩啟聲說道:“今年回來晚了些,不過幸好還來得及沒有錯過時間。上次離開時說要一路向西去大漠看看,大漠的景致很好看,真的是應了那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望無垠,置身其中,只能感覺到人的渺小和天地的遼闊。過兩天我也走了,這次本來打算去見識下北邊的雪國風光,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警覺地回首,看到的是另一張似笑非笑的臉。程梓楓撐著傘,白色的綢傘下他一身雪白的華服,活脫脫一個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你怎麽來了?”柳葉生微瞇了眼,有些不高興看到他的出現。

程梓楓笑了笑並不出聲,反是他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怎麽?把我一個人丟下,自己跑過來還有理了?”

說著,柳葉生神色一變,目光急遽望向程梓楓,隱有責備。程梓楓絲毫不理會他的眼神,自顧自把傘交出往邊上退了一步,口裏道:“她自己要來,你以為我還管得住她?”程梓楓退開,露出站在他身後的女子,一身淺碧色的裙裳,頭發挽成婦人才會梳的髻,插著只流蘇玉簪子,長長的玉色流蘇從發鬢一直垂到面龐,映得整張臉越發瑩白剔透。

一看到她,柳葉生趕忙起身,舉過傘將她護在懷裏,柔聲道:“你要來就來罷!我只是覺得你既然不舒服就好好在家裏待會。”

“那哪成啊?”女子一把將他推開,似乎隱約還有惱怒。也不管天上還下著小雨,直接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子,也和柳葉生一般用手擦拭。

程梓楓看著他們鬧別扭,在一邊咧著嘴笑,被柳葉生一記白眼瞪過去,識趣地收了笑說道:“人我交到你手上了,好生照顧,我先走了。”說完,他揮揮衣袖瀟灑地離開。

看著前面那個還淋著雨的人,柳葉生急忙攏去,把傘掩住她。

仿若消了氣,女子長長嘆出一口氣來,擡頭仰望柳葉生問道:“我來之前你都跟小荷說了些什麽?”

“也沒什麽。”柳葉生俯身攬過她的肩,將她帶起,“就是說了說大漠景致給她聽。”

“嗯,小荷以前常說不懂,太陽本來就是圓的,可那煙又怎麽會是直的呢?這次回來你能給她說說也是好的。”女子這般說著,話語裏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傷感和對往昔美好的眷戀。

柳葉生見她這神色,什麽也沒說只是更加用力地將她擁住,半晌才道:“你別傷心了。小荷看了也會跟著傷心的。”

他那樣一個男子能說出這樣的話讓懷裏的人不禁好笑,伸手把他撐開一些,回過身去,重新蹲下。從懷裏掏出只小瓶子來,慢慢傾斜倒下,奇怪的是裏面裝的居然是黃沙,迅速落下覆蓋到墓碑下方的泥土上。

“小荷,這是我從大漠帶回來的沙,希望你能喜歡這份禮物。”女子把空了的瓶子捏在手裏,不肯起身,仍慢慢說著,“小荷,我去見過清秋了,她現在很好。我那時醒來以後也沒能想到她居然肯同意把你帶出來,安置在這邊。我真的很意外,也很開心,因為你終於可以如願以償在這方土地上擁抱日月。清秋為人處事都很得當,靜曉師傅已經把掌門的位置傳給她了,玄霜劍派在她手裏應該會越來越好。你看現在劍派裏沒了我,一樣很好,對不?這是不是也就證明了我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呢?”

“顏兒,起來吧!”柳葉生心疼地拉著她要起來,女子反手拉住他的手,猶如求證一般地呢喃問出口,“道遠,我沒有選錯對不對?”

“當然!”柳葉生點頭,將她再度擁進懷裏,確認地說,“你沒有選錯,我們都沒有錯。”

“道遠,輕點,輕點!”被她抱在懷裏,女子連連叫嚷著,推開他來,看他有些不悅的面色,一瞪眼便轉向別處,口裏卻徑自說下去,“道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慶幸當初聽了程梓楓的話,現在才能擁有這小小的幸福。”

“這不是小小的幸福,只要你願意的事,我都會為你做。”柳葉生鄭重其事地說著,仿佛生怕她還不肯相信,舉手立誓,“我柳葉生向天發誓,這一生一世對葉顏卿不離不棄,如有違誓……”

“噓!”一根玉指立時掩住他的唇,女子又喜又羞地道,“誰要你亂發誓的。”頓了下,她又糾正他說,“現在我叫葉顏!連名字都說錯了,沒誠意。”

“無論你是誰,是什麽樣的容貌,我今生今世就認準了你一個。”柳葉生看著她嬌俏的容顏,這不是屬於葉顏卿,也不是屬於夏沐荷的容貌,而是一個全新的葉顏——他的妻子。腦海裏驀然記起程梓楓的話“她現在的容貌已經改變了,今後誰都人不出來,你們可以放心地在一起了”。

“花言巧語。”葉顏笑著捶打他一下,頭依在他胸口上靜靜地說,“說起來還真要感謝程梓楓。”

“謝他?”明明心裏確實閃過這個念頭,但一聽她提及柳葉生還是覺得不情不願,一曬,“不要。”他還沒有忘記程梓楓明明知曉一切卻偏偏什麽都不告訴他,讓他備受煎熬了整整三天後才帶葉顏來見他。這樣可惡的行徑還要去謝他,門都沒有。

“呵。道遠。”似乎清楚他的想法,喚著他的字,葉顏笑笑,把頭擡起來,一字一字地說,“這次你要不去謝他,就真的沒道理了。”

“不要。”還是那兩個字。

葉顏驀地推開他,語氣驕縱道:“那算了,本來還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什麽好消息?”

看著在外人面前一向威嚴的柳葉生處處順著自己,葉顏不禁得意,面上卻還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來:“出門前我讓程梓楓給我把了脈,他說是喜脈。”

“喜脈?”怔忪過後,柳葉生驀地反應過來,葉顏還沒做出任何舉動就被他一把抱住,一疊聲地問,“你有了?我要當爹爹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葉顏含羞地點頭,順帶在他肩上一拍,嬌嗔著:“放開我啦!小心壓著孩子。”

一聽她這麽說,柳葉生趕緊松手,改抱為摟,小心翼翼的,還不忘把傘推過去點,不讓她被雨淋著。“我們現在就回去,商量孩子叫什麽名字去。”摟著她,柳葉生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們的孩子了。

葉顏隨著他的腳步往前,兩個人的身影漸漸在煙雨中模糊。隱隱約約間傳來幾句不甚清晰的對話——

“那這次的計劃取消,等你生下孩子我們再去雪原。”

“不要!我今年就要去,程梓楓說今年雪蓮會開,我要去看。”

“不行!”

“我一定要去!一定!”

……

尾聲(另一種結尾)

芳草萋萋,又是一年清明時節。

天陰蒙蒙地自早上開始就落起小雨,什麽東西都朦朦朧朧,如同霧裏看花一般。

忘川的水不曾因為任何人而停滯,更不曾因任何事而停止它的旅途。

天際交界的地方一個白色的影子若隱若現浮出,慢慢靠近,近了一些才看清楚原來是一頂白色的綢傘,下面撐傘的是名俊秀沈穩的青衫公子。他緩緩走來,每一步地踏出,臉上的神色就變化一分。待他行至忘川邊一棵粗壯的楓樹下,也不管那一身幹凈的錦緞衣服是否會被泥水沾汙,一撩衣襟席地而坐。

“顏卿,時間真快,都清明節了,我又來看你了。”他輕聲說著,聲音沙啞低沈,似是心肺受了重創所致。他說著舉過綢傘掩住槐樹下一小塊土地,誰也不會知道那下面埋葬著他此生的最愛。微微一笑,臉上仿如刀削的線條得以緩和,眼中滿是愛憐與滄桑。伸手撫摸著樹幹,柔聲道,

“顏卿,你師姐終於當上的玄霜劍派的掌門,你師傅聽說是練武走火入魔而死。你聽了是不是很傷心?別傷心,這也是天意,冥冥之中自有天註定。呵呵……你在笑我嗎?笑我居然也會說天意,其實我很早就想告訴你了,能夠遇見你我很開心,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上天賜給我的……”

就這樣絮絮說著,鳥語蟲鳴成了背景映襯的聲音。

他有時講的是江湖上最近的傳聞,有時講的是經過哪些地方看到了什麽樣的景致,又有哪些可口的小吃,有時講的是自己又做了些什麽,或者說上一兩件碰上的風流韻事,但絕口不提對於女子的思念之情。

“喀,喀。”一陣咳嗽過後,男子歉疚地苦笑,“你看,這都拜你所賜,程梓楓那瘋子說他也沒有辦法了。你說是不是你在想我了?所以就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我,對吧。”

“顏卿,我去見過你師姐了,她很好。我那時醒來以後也沒能想到她居然肯同意把你交給我,我真的很意外,也很開心。她為人處事都很得當,玄霜劍派在她手裏應該會越來越好。你當初精心安排了一切,只是你……算了,不說了。不然你又得生氣了。”男子輕聲說著,言語間似乎真的看到女子的一顰一笑。手下撫摸的那一段樹幹上隱約可見深鑿過的痕跡,像是用到劍一類的利器所致。

沈默片刻後,男子深嘆口氣,用食指一筆一筆依照鑿痕描摹,語氣裏也顯出未有的低落:“我們曾說過,要在一起的,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的風景。等老了走不動的時候就在忘川學程梓楓蓋個小房子過日子。你說你喜歡聞楓葉的顏色,火一樣絢麗熱淚,所以我們死了就一起葬在這楓樹下面。可你怎麽能比我早走呢?顏卿……顏卿……”他低聲反覆念叨那個名字,忽然之間抑制不住心中悲痛,失聲呼喚。半晌他仰起頭來,目光直直看向天。

“可我還是很高興,聽到你師姐對我說你最後的兩個心願,一個是要我代替你去看你我們所約定的風景,而另一個……”

樹幹上的鑿痕經他一遍一遍描摹,此時也逐漸清晰,那時一行字——愛妻柳氏葉顏卿之墓,字跡鐵畫銀鉤,筆走游龍,依稀能看得出當時刻下之人的心跡。

“我很高興,你願意當我的妻子,願意讓我給你這個名分。如果有來生的話,你一定要記住我,我定會不顧一切找到你,和你白頭到老的。”男子松開撫摸樹幹的手,慢慢站起,“顏卿,我這次計劃去漠北,看蒼茫雪原。看看那裏和聖教所處的昆侖雪景有什麽不同,等芒種之時我再回來,告訴你雪原景致。等我!”

最後深深地看上一眼碧綠茂盛的槐樹,沿著來時的路緩緩離開,漸行漸遠,最後只剩下一個微不可見的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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