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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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柳葉生來過那此後,夏沐荷終日將自己關在屋子裏也不出來,本來好端端的一個人像是一夜間就病重了,失去了生氣,做什麽都是懶洋洋提不起精神。劍派裏的師姐妹來看望她的時候也明顯發覺到她常常走神,眼睛明明是在看向你,但又偏偏空茫茫一片,找不著焦距。讓你感覺她眼睛裏其實什麽都沒有看到,她什麽也沒有去看。

小荷這樣的情況讓師門裏眾姐妹都非常擔心,好幾個人都把這反映給了清秋,清秋的反應則是顯得過於平靜,她道小荷最近在參悟門派心法,這樣的情況都屬於正常。做為四師姐的汝汾也這樣附和著說,是小荷醉心於聽武學所以最近才出現這樣的狀況的。

聽得大師姐和四師姐都這麽說,其他弟子這才放下一顆懸著的心。

對於即將到來的決戰之日,她們一個個心裏都是極為緊張的,雖然說六師姐在她們眼裏很是厲害,就連師傅靜曉師太也誇讚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可對方是江湖第一邪教明輝教的護法耶,論起武功來就算沒有勝過六師姐,至少也不會比六師姐差啊。這一戰,贏了自然是欣喜的,可若是要萬一輸了的話,不僅六師姐性命難保,就連玄霜劍派也會被人說成是不自量力,受到非議。所以此次決戰對於整個玄霜劍派來說是只許勝利不許失敗不容許有任何懸念。

其實對於小荷的種種狀況,清秋統統都是看在眼裏的,表面上她波瀾不興地安慰著眾師妹們,但那不過是她臨時想出來的借口罷了。她清楚地知道小荷這樣子下去莫說是要贏柳葉生了,就是到了決戰那天她是否能夠出戰都是一個問題了。她心裏面的那個結,只怕是難得解開了。

“六師妹。”站在小荷房舍的門口,清秋端著廚房剛燉好的銀耳蓮子羹,敲了敲門。隔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裏面的人出聲,清秋又舉手敲了兩下,這下才聽到腳步移動的聲音,門開了,小荷一臉蒼白,她努力地想要擠出個笑容來,但那笑讓清秋看了直覺更加心酸,不忍心地偏過頭去。

“大師姐,裏面坐。”小荷沒有註意到清秋的神色,只是側過身子,好讓清秋進屋。

清秋嘆口氣,攬裙跨進來,將東西放在桌上道:“這是你四師姐特意給你熬的銀耳蓮子羹,趁熱快吃了吧!”

“唉,真是麻煩四師姐了。”小荷說著關了門在清秋對面坐下,一雙明顯浮腫了的眼睛低垂著看著擺在面前的蓮子羹,茫然的神色說明她又走神了。

“六師妹,你真的就要這樣子下去嗎?還有一個月就是你和柳葉生的決戰之日,你就打算這樣子去,你就打算讓柳葉生勝出,然後連同邪道之人來嘲笑我們玄霜劍派嗎?你這樣子對得起誰啊?對得起師門裏眾多師姐妹嗎?對得起養育你的師傅嗎?”原本清秋只是想要勸慰小荷,但她開口這麽一說,越說心頭氣越大,漸漸控制不住自己,聲音直往上走,尖銳得像根根細針往小荷的心上紮去。

小荷怔忪了好一會兒,在清秋又要開口的時候才說話道:“師姐,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欠了顏卿師姐的,我就該還她,不是嗎?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怎麽做才好,要不……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她聲音一轉,直直看向清秋,滿眼的乞求和茫然無措。

清秋被她這眼神看得一窒,明明知道她所有痛苦的來由,卻只能硬著心道:“你至少應該要打起精神吧!要不然上上下下這麽多姐妹們一雙雙眼睛看著,她們可都是期待著你能勝出的!”

“勝出?呵!”小荷咧開嘴笑了下,臉上無悲無喜,仿佛就剩下一個軀殼了,“我也想要勝出,可是若是我勝出了的,他又會怎樣?”

“小荷。”清秋驀地提聲叫起來,“你莫要忘記了是誰養育了你這麽多年,師傅雖說平日裏待我們是嚴格了,但師門劍派的清譽名聲是我們身為弟子要維護的責任啊!難道這些你都忘記了嗎?”

“我沒有忘。”小荷低下頭去,痛苦地用雙手抱住埋在桌子上,悶悶地聲音傳來,“師傅對我養育之恩,師門的宗旨教誨我一刻都不敢忘記,可我……我現在好痛苦啊!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做選擇,師門恩情大過於天,可顏卿師姐又是實實在在為我所累才死的,我真的不知道應當要怎麽做了……”

眼瞧著一向親近的師妹痛苦不堪地趴在桌子上慟哭,她的心底也是不好受,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這樣看著內心深處卻有著一種莫名的暢快:師傅啊!師傅,這就是你堅持不變所選擇的弟子嗎?你看到她懦弱膽怯的樣子了嗎?這就是你想要的?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清秋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她趕忙打消自己不該產生的念頭,撫著小荷彎曲的脊椎,刻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柔聲道:“小荷,師姐不是硬要逼你做什麽,但你繼續這樣荒廢下去,師門所有的姐妹都會為你而擔心的。暫時不要去想那些好不好?關於柳葉生,關於顏卿的……你都不要再去想了,行不?暫且把這一個月好好過下去,不要再讓其他人來為你擔心了。”

伏在桌子上的小荷聽了,遲疑一會便用力點了點頭,隱約可以聽到鈍拙的聲音,用帶著顫音的聲音道:“大師姐,我不會讓其他師姐妹白白擔心了。”她說得緩慢,話語裏帶著重重的鼻音。

見她答應了自己,清秋心放了一半,瞥見放在桌上漸漸變涼了的銀耳蓮子羹,道:“蓮子羹也冷了,我拿去廚房再熱下吧!“

“不用了。”小荷擡起頭來,一手捂著口鼻,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兀自掛著氤氳水汽。搖搖頭,她快速在臉上抹了兩把,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不堪,“不麻煩大師姐,這蓮子羹還不冷,我這就吃了。”說著她拈起調羹一口一口有緊不紊地吃著。

這樣的動作分明和平日裏沒什麽兩樣,但不知為什麽在清秋看來就格外刺眼,她借口道:“既然師妹已經想通了,那師姐就先回去了。”不等小荷答聲,匆匆自屋裏出來,背貼在青磚砌起來的石墻上,清秋大口大口喘氣,餘光處那間獨立的高挑房舍,明明被陽光照耀著,可她卻覺得灰暗得快要令人窒息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她仰頭依靠在石墻上,緩緩閉上眼睛:看來自己還是不合適呀!自問要做到如師傅那般,她還真是差得遠啊!

一盅銀耳蓮子羹見底了,小荷這才松開調羹,剛剛吃得太急那大團大團黏糊糊軟綿綿的銀耳此刻堵在嗓子眼裏,麻麻癢癢的。清咳兩聲,小荷自衣內取出柳葉生交予她的青花瓷長頸瓶,拔開塞子,隨手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落在她蒼白的手心裏,越發襯得那只手纖白如玉。閉了閉眼,小荷仰頭將藥丸吞下。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大師姐說得對,她不能逃避。

那些過往師傅和大師姐她們可以只字不提,但她卻是一定要清楚明白的,一定要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有記起來了,她才能無畏地面對柳葉生,那時候無論要面對的自己的愧疚、自責,抑或……反正不管什麽都好,她只想要一個清楚明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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