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她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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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呼嘯的夜風,屋內溫暖,氤氳在落地窗上,模糊如一層薄紗。

長桌前四人繞著一鍋熱騰騰的清湯火鍋,互相說著近來的事情。

鐘彌吃過了不餓,安靜撥著手中的筷子,聽他們說話。

她才知道年前那個‘連環入室搶劫兇殺案’是白渽所在的專案組破獲的。

當時新聞上還稱這是團夥作案,手法十分兇殘。若是家裏沒人還好,有人的話定然被一刀抹脖。

眾多受害案例中,最慘的是一家四口。某大型企業的副經理回家時發現老婆與一雙兒女倒在血泊裏,隨後也被潛在家裏的兇犯殘忍殺害。

鐘彌在看見這樁新聞的時候就覺得毛骨悚然。明明老婆兒女的屍體已經冷透了,男人已經經歷過失去至親的絕望了,躲在黑暗處的兇手還是沒有放過他。

他們好像就享受著他人的痛苦、無助、悲傷和絕望,以滿足自己那畸形的變態心理。

即便如今面前是冒著熱氣的火鍋,鐘彌回憶起來還是覺得背後一涼。

“兇犯們喬裝成搬家公司,也提前踩過點,所以順利進入小區。等到夜深人靜或者家中沒人時下手。抓到他們的時候,身上還攜帶了少量的煤油和火藥……”

張大偉長嘆口氣,眉頭緊蹙。

“如果再抓不到他們,說不定下一步就是放火。那受害的會是更多人。”

“小白也是。”江初似乎十分氣惱,瞪了白渽一眼,舉起酒杯將整杯啤酒都喝掉。然後擦擦嘴,恨道。“你說你救那傻逼幹什麽?好歹跟他們是一夥的!手上是沾了血的!你讓他直接去死好了!”

見鐘彌納悶,張大偉耐心解釋:“當時小白和另一個便衣藏在貨車廂的家具後,上車的時候沒發現他們。之後警方圍剿,追車的時候兩方人扭打起來,有個傻逼小子可能也覺得自己逃不掉了,便決心跳車一死。”

他同樣斜了眼若無其事的白渽,無奈道。

“小白撲出去抱住他,才算救了他。不過兩個人都摔下了車,喏,就這麽骨折了。”

平日裏只有在電視劇中出現的橋段發生在現實生活,讓鐘彌很難消化。她因震驚而捂住嘴,轉頭問他:“你救他幹什麽?”

白渽夾過一片冬瓜放進碗裏,絲毫不覺的樣子:“我爸說過:生命平等。”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

“況且,死最痛快,哪有在監獄裏面對四壁度過餘生折磨。”

之後張大偉與江初的埋怨鐘彌聽得並不清楚。她盯著鍋中翻滾的花花綠綠,腦海都是剛才對話的回放。

以為上次在停車場已經算是人生接觸到的最危險的事情了,不想白渽他們每天都活在危險之中。

“你就說你後不後悔!”

許是酒勁兒上來,江初有些惱他沖動。張大偉瞅他一眼,倒沒阻止。

“小白,咱是警察,為人民服務不錯,但你能不能長點心啊?真想紅布一披做英雄啊!”

白渽對此一點也不氣,甚至覺得有人關心很好。他看著對面坐著的兩位前輩,坦白回答:“說實話……不後悔。但,害怕。”

鐘彌安靜坐在那裏,默默轉眸瞅他。

白渽知道的,不論他人,如果自己出了事,林瑜就算當著所有前來祭奠的人的面,也要刨了他的墳頭將他拉起來。

見大家神情凝重,他抿唇笑開。

“好在我沒事兒,這點小傷不是問題。”

江初見他拍自己肩膀,嘁了聲:“你要是恢覆的好沒關系,但你打了四顆鋼釘,即便半年內愈合,一年後還要去醫院做手術拆鋼板。那時候才是真的考驗。骨折確實不是大事兒,整個警局幾乎每個人都骨折過。輕微的怎麽都好。”

張大偉琢磨了下,怕江初太激進,接過他的話:“小白,你考警校前應該知道體檢項目標準吧?‘對行動(劇烈運動)沒有影響,無明顯疤痕,夏天穿短褲看的非常不明顯’才可以報考。何況,骨折是可以評傷殘等級的,就算只是小手指骨折,那也是十級。如果你這次修養回去後影響到正常刑偵工作……我只能將你調離刑偵隊。”

白渽面色平靜,卻是鐘彌揪緊了心。

“什麽?”

白渽轉頭看她,了然道:“很正常。刑偵隊都是集體行動,如果差在我一個人身上……會連累到其他人。”

他又轉回去,坦誠點頭。

“張隊,我明白的。到時候你就公事公辦,不必覺得為難。”

張大偉嘆口氣,因著鐘彌與白渽不喝酒,苦悶的與江初碰杯。

他們的關懷都在苦澀的酒裏,帶著對後輩的惋惜統統下肚,溫熱同樣身為警察的赤誠。

鐘彌打量這氛圍,整顆心像被五花大綁,連搏動都小心翼翼。她想起白渽家中的獎狀和獎杯、琳瑯滿目的犯罪或推理書籍……

想起白渽參加拉練集訓後背上的傷;

想起他那日歸來時臉頰帶傷;

想起他坐在病床上與大家說笑,嘴角卻因傷口的疼痛而牽動的樣子……心頓時又收緊了分。

他救人的原則很簡單,生命平等。

那是最純粹的對生命的尊重。

危機時刻能夠記得清楚,想來白書銘對他的影響深遠……

胸腔內擴散開綿長的後怕,重重疊疊的攀上,全部堵在喉頭,呵不出,也咽不下。

她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恐懼’是種摧毀人心的力量……難怪林瑜死也不願意白渽當警察。

提心吊膽的感覺太折磨了。

然而,當警察是他的夢。

這是最無奈又最美好的事情。

張大偉見江初喝多了,趕緊扶著他離開,免得將白渽家吐得滿哪都是,還得讓個病號收拾。

白渽送兩人到樓下打了車,回來時鐘彌還在廚房收拾碗筷。

他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知為何覺得無力。

想了想,還是走過去:“放那裏吧,我明天找阿姨來收。”

鐘彌刷著碗,也不看他:“我來吧。”

白渽沒繼續阻止,倚在櫃臺上看她。

今天的她看起來格外溫柔。

米白色半高領針織衫紮進煙灰色直筒褲中,長發別到耳後,垂落在肩頭露出小半張精巧的側臉。

他就那麽怔怔望著她,心下訕笑,可還是欣慰更多。

“如果因為無法行動自如而被調走的話……你會被調到哪裏去?”

白渽回神,見她轉過來看向自己,才確定剛剛確實是她在發問。

他想聳肩,卻覺得肩上一痛,然後一邊笑自己笨一邊回答:“差不多是文職吧,錄入個文件,或者專門看監控錄像。總不至於讓我捧個鐵飯碗,什麽都不幹。”

見他還有心情玩笑,鐘彌狠狠白他一眼,之後繼續用泡沫海綿擦盤子。

可惡的家夥。

“甘心嗎?”她問。

他思忖兩秒:“不甘心。但我現在無能為力。”

人體是有極限的。

鐘彌將手上的盤子沖幹凈,直到它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變得光潔,才悠悠道:“聽說過‘盡人事聽天命’吧?我不信那個。”

她放好最後一個盤子,抽了張紙巾擦手,來到他面前,難得仰頭直視。

“你是個又蠢又笨、正直無私的好警察,所以,必須好起來。”

收到她言語中的讚賞與鼓舞,白渽從櫥櫃上起身站直,眼底幾許溫情。

空氣中凝滯著淡淡的泡沫香,伴著她有如良藥的話語,洗滌了對未來的愁緒。他烏墨似的瞳孔妥帖的收著她的影子,與烙在自己腦海的模樣相差無幾。

其實他攢了一肚子的話要對她說,想說對不起,也想說感謝。

但最多的,是想告知自己的真心。

鎖骨骨折,即便打了鋼板和鋼釘,最終或許會影響正常活動,也不至失去性命。

可是白渽在新年紅火熱鬧的氛圍裏,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潔白的病房中,回想躺在救護車擔架上的感覺……忽然變得很怕死。

那種怕不是基於自己生命的消逝。

是遺憾。

家人因他哀傷,同僚因他痛心。

最深刻的,他還沒等到她。

所以才怕死。

白渽忽然想起自己爸爸的那句話。

-“有了惦記的人了,所以知道什麽叫害怕了。”

他也同樣經歷過的,才懂得在乎會讓人有了弱點和軟肋。

這種感覺很糟糕,仿佛自己不再是無敵的了。

長久四目相對,兩個人皆默不作聲。

鐘彌第一次見到白渽這般陰沈的神情,不由心跟著沈了一分。她擔心他一蹶不振,再次重覆。

“這種小傷,一定會好起來的。”

白渽由不著邊際的亂想中回神,因她的話覺得安慰,之後如常低頭淺笑。

“Yes,sir. ”

目送鐘彌離開,白渽再次依到櫃臺,看著自己被她整理幹凈的廚房,暗自下定決心。

是要盡快好起來,才能不遺餘力的緊緊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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