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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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有意識的時候,鐘彌最先是嗅到股醫院獨有的消毒水味。

她睜開眼,待畫面中的淺白色四方格子圖樣的天花板清晰……才恍惚地從迷蒙的夢境中走出。

有時候不明白,脆弱的時候總會夢見媽媽。

那張美麗的面龐,溫柔的笑容……

仿佛還在昨日。

鐘彌知道的,自己對她是愛恨交織的感情。

畢竟支撐她整個童年的是她,給予最初溫暖與關懷的也是她。

她的心理醫生孫老師說過:

每當你覺得難過或憤怒,甚至陷入其中的時候,不要畏懼,讓它過去。

愛就是愛,恨就是恨,但不要糾結這種情緒的來源。

平靜地接受它,然後讓它走遠。

此刻鐘彌望著亮白的天花板,失焦的畫面再次清晰。

一根不銹鋼架子上方吊著個透明的塑料吊瓶,其中還剩一半的液體。

微微轉頭,紮著針的手邊坐著白渽。

他垂頭看著手機,一只手翻閱,另一只手握著鐘彌吊針上最細的導液管。

藥液的溫度都是低於人體體溫的,輸入血管難免會覺得不適。而經過人手的時候多少會將藥液溫熱,再進入身體時便少些刺激。

這也是小時候生病打針時媽媽告訴她的……

感受到眼角的微涼,鐘彌註視著白渽低垂的面頰,心中觸動溫暖。

暈倒前她不停告訴自己要堅持住……可能時機恰好,餘光註意到他走出來頓時便沒了意識。

是不想麻煩他的,最終還是他將自己送來了醫院。

白渽看完隊長在群裏發的新文件,擡頭正見鐘彌已經醒了。

他將手機揣回口袋,換了只相對溫暖的手去握導液管。回想今晚,悠悠道:“這麽久不見,還真是給我了個大驚喜。”

鐘彌沒懂他的意思,要說什麽,卻見他伸手到自己額前試探體溫。

“好多了。”

白渽似乎並不因為深夜陪她在醫院而覺得煩悶,臉上依然是淺淡莫測的笑意。

她應了聲,在他的幫助下慢慢坐起身,目光再遇上,因為尷尬,轉而說起輕松的話題。

“平時我身強體壯的,沒想到被感冒打倒了。咳咳……”

鐘彌幹笑,緊接著便是沒能控制住的咳嗽聲。

白渽無奈,“別說話了。”

鐘彌看了眼他腕上的手表,已經十二點多了。

輸液室內每張床位都被占滿,就連座位也只剩零星幾個。目光落在自己紮著針的右手,她伸手將輸液的速率調高。

剛松開,白渽又將速率調整回去。

“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意識到自己不是鐵人。”

他表示不理解,礙於旁邊病床的人在睡覺,略往她面前靠近,小聲道。

“生病不丟人,這很正常。”

“我只是想早點回去。”

“在能夠休息的時候休息,難道不好嗎?”

“那你……”

“不要在意我。”

鐘彌聽他堅持,還是默認。她想了想,問道:“這兩天忙嗎?好久都沒看見你了。”

“忙的是你吧。”白渽調整下坐姿,“練習生什麽的,搞得挺熱鬧。”

“工作嘛。”

“剛剛送你回來的那個……”

“啊,也是練習生。”

“是之前提起過的?”

“不是。”鐘彌不合時宜地認真道。“餘知睿家庭條件不錯,本人也努力。”

白渽回想他方才的作為……低低嗯了聲。

“醫生說你疲勞過度,這樣下去不行。”

“近期太忙而已。”

他擡眸看她凹陷些許的面頰,目光如炬,像在逼供:“沒好好吃吧?”

“每天都有正常吃飯……”

聽到白渽冷笑,鐘彌後半句話幹脆不說了。

感受著此時身體的強烈不適,她有點後悔,其實是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奈何事情多,又生性要強。

沈沈思索中,輸液室忽然進來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她一只手舉著吊瓶,一只手抱著剛剛哭過的女兒。

小女孩約五六歲,額頭上貼著個退熱貼,鼻尖通紅。她盯著自己手背上的膠布滿面委屈,然而還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鐘彌見母女倆在尋找床位,莫名聯想到了幼時躲在媽媽懷中的自己。

感慨過後,她拍拍白渽,對她們招手。

“來這裏吧,我很快就走了。”

白渽後知後覺,見到母女倆感激前來,對鐘彌不由多了分欣賞。

他扶著她起來,讓出位置給她們。

年輕的母親安置好女兒,囑咐道:“快謝謝叔叔阿姨。”

小女孩害羞的往自己媽媽身後躲,聲音甜糯的道了謝。

鐘彌微笑回應,轉身跟白渽找了個雙人的座位坐。

他將吊瓶掛好,不忘逗她:“被叫阿姨還這麽高興。”

“我比她大二十多歲,不叫阿姨叫什麽。”

“也是。”

白渽見她下意識縮手,想起自己穿的是她的羽絨服,脫下披到她身上。

鐘彌要推卻,發覺這竟是自己的衣服,再看白渽只穿了件白色長袖T恤配米色棉麻布闊腿褲,疑惑道:“你的外套呢?”

說起這個白渽就哭笑不得:“著急帶你來急診,忘了穿。”

“……”

A城地處北方,四季分明,今早聽鬧鐘的天氣預報說有零下□□度,鐘彌才掏出長羽絨服。

醫院是有暖氣的,輸液室也不算冷。即便如此,白渽這身衣服在外面還是太單薄了。

想來自己有責任,鐘彌心軟。

她坐近他,將羽絨服平展開,勉強罩住他的肩。

白渽對她的靠近甚是意外,楞楞地瞅著。

此刻他們肩並肩,分享同一件衣服的溫暖。

確實是異常親昵的。

鐘彌意識到了,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轉過去淡淡道:“畢竟是因為我。”

“……”

“再把你凍感冒了……張隊長就缺個幫手。”

白渽目光落在她逐漸泛紅的耳朵,笑了:“反正我明天請了假。”

“請假?你們不忙嗎?”

“沒案子,天下太平。”

他趁她不註意,調低了吊針的流量。

“困嗎?”白渽拍拍自己的肩,刻意玩笑。“非常寬厚。”

鐘彌斜他一眼:“瘦得跟猴似的。”

“哈?”

這還是白渽第一次聽別人這麽評價自己,當然是不服氣的。

“我只是看著瘦而已。”

她應付了兩聲,再不多言。

異性間過多的肢體接觸會讓雙方產生美好的錯覺,鐘彌從不信那瞬時的心動,所以與人相處習慣性的保持著安全距離。

可是白渽對於她來說……本來就是一個在界限邊緣試探她底線的人。

她不能確認他偶爾的越界是否刻意,甚至有時候反應過來事情已經過去了。

今天若不是沒辦法才不會跟他肩靠肩。

白白惹人誤會。

白渽見她表情陰沈,臉色卻紅潤,暗自偷笑。然後也不再逗她,只默默抓住輸液管,以掌心的溫度溫熱流過的藥液。

是個特別的夜晚呢。

打過針從醫院出來,外面已經下起大雪。

漫天飄搖的雪密密麻麻,在昏黃的路燈下反著光,映得夜空開闊而明亮。

鐘彌定定瞅了會兒,吸了口雪夜甜爽的空氣,覺得治愈。

白渽見她神情裏帶著歡喜:“你喜歡雪?”

鐘彌撇撇嘴,看著如同蓋了層銀白色薄被的世界。

“至少現在是。”

他點頭,想起件有趣的事。

“上大學的時候趕上下雪,負責體能的老師都會讓我們脫了上衣在雪中拉練。”

“脫了上衣?”

“嗯,要光著身子在冰雪中又滾又爬的。”白渽似乎很懷念的樣子,“拉練結束後就直接在操場上打雪仗。”

“……”

看著鐘彌難以置信的樣子,他舒展個得意的笑容:“可壯觀了。”

“那……學校的女孩子怎麽辦?”

“她們就在宿舍或者操場邊看著啊。一具具鮮活美好的肉.體,不看白不看。”

她嗔他一眼:“趕緊取車吧你。”

白渽接過她的車鑰匙,很快取車來到門口接她。

鐘彌坐上車,撐手於車窗望向天空。

這樣大片輕盈的雪讓她覺得內心平靜,就連輪胎碾過積雪的咯吱聲都如教堂的鐘聲般帶給她治愈。

真好,病了場,也恢覆了健康。

淩晨的馬路上車輛極少,見鐘彌還戀戀不舍的望著窗外,白渽稍稍放慢車速,既註意安全駕駛,又給足她沈浸在雪景中的時間。

“這是今年第一場雪吧。”她問。

“嗯,來得晚了點。”

“再晚點也好,趕上聖誕節更有節日氣氛。”

“你還過聖誕節啊。”

“沒有,”她依在車窗,“只是覺得花花綠綠和白雪疊加在一起很熱鬧。戴著紅色的圍巾,穿著淺色的大衣,手上再握著杯熱熱的咖啡。哈……多好呢。”

白渽想象了下她描述的畫面,意外笑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感性的一面。否則真覺得你是塊……”

他尋找著形容她的詞。

“金屬。不像石頭那麽頑固不化,但太分明了,很無趣。”

鐘彌扭頭瞪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看雪。

她可不想因為他而擾了自己平靜的心情。

沒多會兒,白渽又道:“你聽沒聽說過……初雪時許願很靈?”

鐘彌無語,覺得可笑:“身為警察難道不該信科學主義嗎?封建迷信是怎麽回事。”

“我也是在初雪當天被人表白才知道有這麽回事兒的。”

“哦?所以你接受她們了麽?”

“沒有。”

“你看,一點都不準。”

聽她取笑,白渽此刻真的無奈到了頂點。

“說你是塊金屬還真沒錯,你能不能用浪漫的目光來看待這件事?”

浪漫的眼光?

鐘彌望著車窗外飛舞的鵝毛大雪,想想在這樣美好的意境中告白,無論結果如何……確實是很好的經歷。

但後知後覺他又嘲諷自己,她也沒客氣。

“我是金屬你是什麽,吃東西口味那麽極端,沒味覺是吧?”

恰逢紅燈,白渽踩下剎車,稍微急了點。

他轉身凝視副駕駛上的鐘彌,直到她瞅向自己,才沈沈開了口。

“來了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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