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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沙棘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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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沙棘葉

巴力的宮,乃在第二獄伯大之地的最高峰火熊山上,此地偏僻難行,山上的河流皆是火焰,山之眾樹上延燒的,乃是終年不熄熊熊的烈火,這烈火滿綴樹枝,擡頭仰望時,耀發一層層浮動的火光,凡人見了,都害怕恐懼,因為那是他們的王所居住的地方。

巴力的宮高不可攀,因他不好好坐王的位,不親近第二獄的民,唯獨把政事交給宰相穆列。穆列是個瘦小卻有識見的墮天使。兩頰卻稍稍豐滿,顯得可愛非常。巴力喚他作“小兔子”,因為巴力喜愛他,常想與他合歡。

但穆列的丈夫乃是有大力的凡基爾,巴力一心求與穆列親嘴,卻害怕凡基爾揍他,便只能作罷。穆列如今在地獄愛情充滿,日子豐足,治理第二獄井井有條,若非穆列,巴力豈能安居王的位,縱享歡愉呢?

我一面思想,一面往巴力的宮去,身邊的親隨只有以列、以羅、拉尼三人。拉尼是個須發皆白的長者,他因拜服智慧,求我做他的師,以列、以羅皆是青年人,以列是穆列與凡基爾之子,以羅是阿斯蒙德與他的妻,魔女舍納之子。他們二人品性端方,願做我的隨從。

以列本要叫車輿飛到巴力的殿,我卻止住他說,我想要走到巴力的宮。因為我來時一路,想著我父路西法與拉結爾的事,久久不能平靜,又不太想見巴力的面,不想快快去看他。

以列明白我的意思,就跟隨我登火熊山。

凡我走到之處,樹木的火就熄滅,地上發生青草,河中的火就絕滅,但離我的步七肘遠,就又燃燒起來。我一邊觀景一邊沈思,乃至身邊的以列奇怪說:“我主可有心事嗎?自我侍奉您來,您有智慧,向來不曾見您蹙眉深思。”

我怔忡問他:“以列,愛上一人是怎麽樣的呢?”

以列一時恍然,以為聽錯了話。

只以羅笑說:“是誰在我主眼前蒙恩,得我主喜歡了呢?”

拉尼就說:“你們看不透我主的心,我主不是喜歡誰,而是不解愛情之事。”

以列抿嘴笑說:“我父凡基爾與我母穆列雖具為男子,恩愛非常,我母親穆列溫柔和平,幾乎從不發火,只看我父與魅魔說了三兩句話,便氣得暴跳如雷,不覺說了極多臟話,這便是愛情了。”

我不應這話。

以羅說:“我父阿斯蒙德任性好色,尋芳獵艷,我母舍納傷心難過,但為求太平,常常忍怒,這也是愛情了。”

我不應這話。

拉尼說:“我聽聞,大智者拉結爾說過,無失亦無得,不種亦不收。或者就是指著愛情所說吧。”

我點頭道:“拉尼說得對。”但我其實不知道拉尼說的是什麽,降誕至今,世上少有難住我的事,愛情之事,恐怕是少有幾樁之一吧。

我的步雖慢,一刻時間,也就到了巴力的宮。

此宮方廣六千肘,中有金頂雕牙的主殿,殿前有一千口大鍋,晝夜不停烹煮地上地下無數的美食,其中多是肉食,食物馨香,熱氣翻騰,眾賓客平日都在此飲酒作樂,今日雖人稀缺,但依然酒肉食客盈門。

巴力曾定下規矩說,凡能踏上火熊山至他王宮而不死者,上至諸聖諸賢、魔王魔女,下至乞丐娼女、骷髏精怪,就可任情吃喝,分文不取,在此永受他供養。

自然魔王魔女大有魔力,也看不上他這裏的食物,不過受地獄苦刑的隱指人聽聞他的話,都要攀登此山,要來吃喝,多半在半路燒死,靈魂融化,癱軟如泥。

能入他宮門的,萬中無一,故而他戲耍多民,我見此事蹙眉不悅。

巴力王宮,氣勢非凡,殿門上下,浮雕無數,皆是男女歡好之像。殿中形塑,千尊萬尊,亦是俊美男女之貌,宮中采女,個個艷絕無雙,衣不蔽體。宮中男寵,個個俊美非常,也衣不蔽體。

他們隨性而為,但巴力王無恥,只許他們死生愛他一人,他可用之即棄,他們卻不能棄巴力王。寵幸之後,又不許他們自相歡好,除非巴力興起,要看他們互相行歡。

若忤了巴力的意,就要被巴力扔進門外的油鍋炸成焦炭。

巴力宮中姬妾有三千,男寵有六百。伏侍的精怪、妖魔靈體無數。巴力雖無恥,但平時也善待他們,給予榮華,不許外人欺侮一人。

然而因眾人受他恩露,被他蠱惑,故而男男女女爭風吃醋,無日無之。巴力喜悅眾人吃他的醋。

今日,宮中男女個個面有憂色,因為巴力,他們的主,渾身滾燙,似乎要死。

一見到我來了,宮宰狹吉斯便迎來拜我說:“我的主,萬智之路西法之子,永生不敗的以拉利奧,仆人在您眼前蒙恩。”

眾人聽聞我來看望巴力,都齊然行鞠躬禮,我回禮問:“你主人巴力在哪裏呢?”

狹吉斯道:“我主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嘴裏胡言亂語,我們甚為害怕。求萬智之路西法賜福,保守他的平安。”

我說:“引我前去吧。”

我去時路上,男男女女,宮中的使者、仆役都對似乎見到了奇特的物一般,既驚又喜,因為在他們眼中,我是一團明亮的光,常人以眼目是看不清我的真容的。只覺得如雷如電,如火如光。

只有大魔王巴力能看清我的顏,但我父路西法命我遮蔽我的臉孔,故而吾師拉結爾在我額上貼了一片遮蔽我容顏的沙棘樹葉。有此樹葉,巴力以為我醜陋如常人,便不來親近我。

宮宰狹吉斯帶路,我與親隨登上了九重石梯,升到宮殿最高層,不想石梯之上,這裏竟豁然開朗,繁華似錦,溫暖如春,滿樹梨花盛放高臺之上,遍地草植,花園之中又有一道明麗湖泊,波光閃爍,影影碎金。湖中有一小屋,乃是巴力的寢房。

狹吉斯道:“我主,這裏叫空島,乃是我主寢息之所。”

我淩波微步,踏上湖面,往島中去。

寢房之門,金花雕鏤,百獸百鳥,山精水怪。我推開此門,只見房中有張二十肘長的大床,巴力渾身赤紅,閉目咬牙,汗流不止,倒在床上,苦痛難忍。

周圍滿是宮中侍奉的妃嬪,有男有女,哭作一團,不知何如。見我來了,皆等齊下跪求告說:“求我主永生之路西法之子,萬智之以拉利奧垂憐,救我們主巴力從病中回轉出來。”

我不言不語,走至床邊,以手撫額,大火就立刻燒到我的手上,我輕輕吹息,火就消滅了。

我問:“巴力這病是幾時開始的?”

眾人說:“那日我王去我主路西法的殿,回來之後便高燒不退,口中喃喃作語,不知所言為何,我們都驚駭怪異,又恐怕我王要死,所以請您過來。因為我們聽聞,您是大聖人、大醫者,天上地下之疾疫,沒有您不能解的。”

我楞了片刻,思覺奇怪,巴力那日從我父殿前出來,驚駭悚懼,我下了暗示,他就不怕了,必不是因為被我父所嚇。那他病因為何?我竟一時不能判斷。

不想巴力眼目微睜,忽然見到我的顏,悚然從床上坐起,大呼道:“您……您……您就是……”

我覺奇怪,只看著他不說話。

巴力渾身震悚,騰然而起,下拜再四,握住我的手問:“您還記得我嗎?不日之前,我在路西法的殿門前見過您,我……我……不知怎麽和您說,我從開初有生以來,從未這樣,這樣在意一個人。求我主告知您的名字……”

巴力是否失心瘋了?

我差點就把此話問出了口。

“我王是否腦子燒壞了?”

所幸狹吉斯在一旁多說一句,免得我說出粗俗的話。

“狹吉斯,你胡說什麽?”巴力怒容初現,狹吉斯忙說:“我王,這是我們全地獄的主,永生萬智之路西法的獨子,以拉利奧殿下啊,您常見他的面,怎麽會不認識他了呢?”

巴力幹裂的嘴唇抖了抖,隨即笑道:“怎麽可能,那子醜陋非常,與眼前這位……”

我撫上額頭,額上的沙棘樹葉,不知何時已然消無。

我預感此中有我不能控制的事,因為我自降誕以來,從未發生這等蠢事,額上的葉子掉落,我竟能不自覺嗎?

這難道是愛情之力,要蓋過我的智慧嗎?

我湊近觀看巴力,通身上下,沒有半點我喜歡的樣子,卻不想他亦盯著我的顏,魂不守舍。

忽然,猛的我被巴力抓到床上,伏之身下,狠狠被他親吻,我以神力拒之,巴力騰身而起,被我用小拇指甩在地上。

巴力吃痛還想喊叫,但忽然想到了什麽,問道:“你真的是以拉利奧?”

我點頭:“你說的是。”

“你怎麽……怎麽會。”

“我以沙棘樹葉遮蔽我的容貌,以你的眼目豈能將我察看呢?”事已至此,我並不打算隱瞞巴力。

巴力一時心緒五味雜陳,一則喜悅我的容貌,二則轉覆悲傷,因為我是路西法之子,超然在乎其上,他豈能向我求愛,與我共枕呢?三則又惶恐,因為他想到方才對我無禮,怕我父路西法責罰他。四則又竊喜,因為自我降誕至今,沒有人真的吻過我的嘴,他是頭一個。五則絕望,縱如此,他也不可能得到我的心。

巴力此人真是毫無必要分析,因為我一眼就把他心中無數想法看穿。

但是,忽然我的腦中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聖子,我冒犯你,是我不對。”巴力渾身上下高燒更烈了,因為他此時心中難過壓倒一切。

“巴力,我倒是有件事吩咐你。”

“我主……咳咳咳……有什麽事吩咐仆人,仆人的殘軀可以支使的,盡管支使。”

我淡然說:“你主以拉利奧的話,和我談戀愛。”

巴力猛然擡頭,一身的病瞬間痊愈。

“我……我可曾聽錯?”

“沒有。”

巴力七肘的身軀,上下震動起伏,他此刻的心情,激動到差點暈厥。

“但是,自此以後,你不能再碰別人。”

“什麽?!”

巴力一聽,頭暈神眩,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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