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慶幸好歹沒有把自己嫡嫡親的女兒嫁給一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阿娘還是開心不起來，不為別的，只為我又不知要何時才能嫁出去而發愁。

蕭國風俗女子早嫁，阿娘娘家甄氏是靖州大族，更是講究這些，阿娘十五歲定親，十六歲嫁與阿爹，婚後第一年就生下阿兄，過四年又生下我，如今十七年過去，盡管已經是接近四十歲的婦人，因為衣食無憂，阿兄也算得上是個有出息的，看起來，就像是三十出頭的少婦。

最近幾年，因著我的婚事一再被擱置，或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取消，阿娘原本烏黑的頭發竟也冒出了幾縷白發。

阿兄心思粗，想不到應該說些別的逗阿娘一笑，陳少季心思細膩，此刻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開口：“過幾日便是上元節，廟會著實熱鬧，家母有意約伯母一同賞月，伯母意下如何？”

上元節又是蕭國的傳統節日，每年的三月十五月圓之日便是。上京城內一定會舉辦廟會，全城的人都會出來游玩，還有放河燈，煙花的活動，熱鬧非常。

從小到大，這是我最盼望的幾個節日之一，不為別的，只因在這一日，阿娘才不會對我們出去玩表現出異議。

阿娘聽見這話很開心：“你娘一定也憋壞了，她自小就喜歡到處走動的。她和你父親，還是在上元節上認識的呢。”說到這裏，阿娘轉了話題：“少季，你今年也已經二十二了吧？可有心儀的姑娘家？你大哥也是，不給你娘生個孫子孫女兒的抱抱，她可急的了不得！”

沒想到話題會轉到自己身上，陳少季有些錯愕：“伯母，大哥……大概是還未能忘記大嫂。”

“少季你也不小了，多體諒些你娘才是。”陳少季的娘親定是在阿娘面前抱怨了一番，知道兒子對自己的話向來是左耳進右耳出，才叫阿娘替她說話。

“少季目前，還沒有成親的打算。”看見阿娘驚訝的神情，他補充道,“況且，現在西北邊境和嶺南方向戰事未平，少季雖只是一介書生，但也知道，天下未定，何以為家的道理。”

阿娘的神情立刻由驚訝變為讚許，連阿爹也撫著胡子點頭稱是，阿兄滿心滿臉的敬佩全寫在了眼睛裏，喝了一口上好的雲頂烏眉，我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偽君子！”

盡管阿娘惱怒劉夫人妄想把這樣的兒子送來做她的女婿，但劉大人與阿爹乃是同一屆的考生，為了阿爹與劉大人的關系，劉夫人的邀請也是得去的，正好，阿娘也打算借此機會絕了劉夫人的心思，免得等到劉大人正式提親時再拒絕，鬧得滿城皆知，兩家人面子上都不好看。

因此一大早，銀杏就把我從被窩裏拖起來，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坐上馬車的時候，腦子還有點昏昏欲睡。

護國寺在上京城郊，暮春三月，滿山桃花盛開，一片粉色花海，乃是上京一景。

上過了香，阿娘和劉夫人一同去見惠岸大師，留下我在寺內四處閑逛。從小到大來護國寺的次數並不算少，對路徑也算是熟悉，一路分花拂柳，左繞右繞，就到了後院的浣心閣。

浣心閣在後山，同前山不同，這裏沒有一株桃花，而是種滿了幽深的紫竹，後山有一掛瀑布，一汪清潭，碎玉飛瓊，望之心靜。

瀑布前有一方石桌，此刻石桌前竟然坐著一對正在對弈的男子，一位身著僧潘，光著腦袋，很明顯是個僧人，另一位玉冠束發，青衫勁裝，明明是武者模樣，卻從容鎮靜。

“少伯！”我驚喜的呼喚了一聲，兩人同時轉過頭來，青衫的男子劍眉，星目，總是溫柔揚起的唇，不是陳少伯是誰？

“阿初，你怎麽來了？”他微笑，隨即站起身來，坐在他對面的和尚轉臉望向我，眉目如畫，是個氣質出塵的少年僧人。

“大師，這位是王丞相之女。”陳少伯為我們介紹，“阿初，這位是惠岸大師的師弟，惠明大師。”

竟然是惠岸大師的師弟！

惠岸大師今年已經年近七十了，這位少年僧人卻是他的師弟！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我覺得已經有些淩亂了，這麽多年來，每年都會來這裏，但惠明，我卻是第一次見。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惠明看起來話不是很多，很貼心的為我們讓出了空間，先行離開了。

“阿初，一年未見，你長大了。”面前青衫的男子站在我的面前，身形高大，因為長期征戰沙場的緣故，膚色有些黑，但雙眼中盛著的卻仿佛一汪溫柔的水。

這是一個溫柔的男子，盡管他是個武將。

“阿初一直都沒變啊。不過少伯這次回來，好像又瘦了一些。”這是真的，上次見到他，我還未過十六歲生日，當時剛剛經歷了第三次退親，和鄭候家的小姐又因為這吵了一架，大庭廣眾之下如當街潑婦一般的對罵，我撐住了氣勢，離開禦花園的時候，卻怎麽也忍不住眼淚。

原來貴族小姐間惡毒起來，並不比普通村婦來得差，盡管最後鄭候小姐被罵的亦是漲紅了臉，到底我也沒落著好。

何況，一而再，再而三被退了親事，並不是什麽光榮的事。

陳少伯追我到禦花園的門口，送我回了府，看我實在哭得厲害，對我說：“阿初，你別哭，如果到了十九歲，你還未能出嫁，我就娶你，可好？”

十九歲，蕭國沒有女子到這時候還不能出嫁的。他這話是在安慰我，雖然聽起來很笨拙。

他二十五歲的年紀才娶妻，娶的是定遠侯家的嫡小姐溫璇，溫璇性格溫柔，卻身子不好，從小到大都是有病的，過門的時候甚至虛弱到不能自己走路，用藥拖了一年多，就去了。

從此他就沒再娶妻，其實他母親乃是蕭國的榮華公主，舅舅是當今聖上，外祖母是太後娘娘，身份再尊貴不過，盡管是填房，也是許多世家小姐爭著搶著要的。但他就是不願。

有時我會悄悄的想，會不會……是因為那個不算許諾的許諾？

揉著哭紅了的眼睛，我聲音低低的應了聲：“嗯，你可不能反悔。”

那個時候，其實已經害怕要到十九歲都嫁不出去，來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且這稻草還是很多人想要的，我連忙就這樣抓住。

“不會反悔的。”也沒有多餘的話，他笑呵呵的應著，順便揉了揉我的頭發，“還是沒長大的小丫頭啊。”

如今他回來了，見到我第一句，就是我長大了，是不是意味著，我在他眼裏，不再是一個小丫頭？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碼完的一章···嚶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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