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進偌大椅子中，司空昂偏頭小心地握住手機，垂下眼簾再微調姿勢貼緊手機，宛如這樣就能靠近男人多一點，雖然這很不切實際。胸口原本郁郁愁思，聽到阿率充滿感情的聲音，立即像是水滴落入湖泊，消散不見。

「阿率在幹嘛？」

幾乎是一成不變的開場白，但對於兩人而言，這樣日覆一日同樣的對話，反而有種心安感。明明每天晚上都在水藍世界裏一同游戲，但還是會在白天忍不住地思念對方，想要聽到對方的聲音，想要知道對方在做什麽，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樣相思成災。

「之前跟你提過的朋友，剛剛抵達家裏，正招呼他們。」

「住宿？」

「有帶包來，看來是要住段時日。」

「……」

「怎麽？」

查覺到跟以往不同的沈默，阿率不解地問。

司空昂又該怎麽說呢，瞬間想告訴阿率他也要過去，但最終還是忍住，或許外表他看來過分年輕，但畢竟不是不懂事、任性的毛頭小子，光是手頭上正在進行的工作量，就已經不適合再繼續游戲水藍世界，若再抽時間走上這一趟，勢必要延誤下季度的代言。

「晚上會上水藍世界嗎？」

「不會。」阿率評估後回答，核心成員選出來又不是選假的，就是要讓他們打理風雲公會，小小的同盟公會協議，趁這機會讓他們好好磨練吧。

「我也不上。」

「工作量很大？」

「恩。」

結束電話，司空昂窩在椅子內，維持仍在講電話的姿態發呆。

同時，阿率拿著手機的手輕輕放下，靠在落地窗凝望灰藍帶白不蘇醒的海洋怔怔出神。

知道對方晚上不會上線，這個事實莫名地讓兩人心中都產生強烈的失落。

輕輕嘆口氣，收拾心底脆弱的情緒，阿率方轉身就見新井蒼吾躲躲藏藏在柱旁的身影。

「你幹嘛呀！」語氣不善，新井蒼吾明顯是在作賊。

「沒幹嘛，欣賞屋內擺設。」扮無辜是新井蒼吾的絕技，他左張右望口中不時發出：「好設計！好的設計奧妙之處就在於能美在民宅之中。」

阿率忍耐地沒有出手將新井蒼吾往墻貼壁拍扁去，沒好氣道：「到底是活在哪個世紀，這麽老的梗也能拿出來。」

「流傳百世的才是真正的經典啊！」豎起大拇指，新井蒼吾一本正經誇讚。

懶得理他，再跟這家夥瞎攪和下去，阿率覺得自己非腦殘不可。

「等等，阿率！」

「？」

「你剛剛在聊電話？」新井蒼吾問話的口氣非常小心翼翼，就怕觸怒阿率。

「不然呢？」

「沒，我只是好奇誰跟你聊得那麽開心？」新井蒼吾趕忙避重就輕打哈哈，但是這個問題也很重要。

阿率抱臂冷冷地看著新井蒼吾，看到後者渾身發寒，盡管擁有傲人的戰績和豐富的作戰經驗，更加恐怖的險境和危機百倍的絕境都曾面對過，也少有讓以猛虎著稱的他卻步，偏偏在阿率這般註視下，新井蒼吾情不自禁地倒退。

最後阿率沒有回答，冷漠地走過新井蒼吾身邊回房間。

「怎麽惹阿率生氣？」雖然是初次見面，霐也看得出來阿率是個好脾氣的人，與新井蒼吾之間的交情只深不淺。

新井蒼吾正在拍打胸口心虛地平息喘氣，聽見霐的問話，他扯扯嘴角想說什麽，最後無力地垮下肩，苦張臉道：「沒事，他等等就好了。」

新井蒼吾又怎麽敢說出當年曾經荒唐地自取滅亡的事情，距離上一次他知道阿率用手機時，是段非常紊亂的回憶。

大三春天，新井蒼吾以半途中輟學業的身分，加入國家特殊課對外招入成員的一項機密任務，因為種種原因導致他瀕臨死亡邊緣，生命走到盡頭最絕望當時，周遭生機滅絕，大氣中任何能源都無法穿透到他的所在處，接下來的記憶更加模糊，甚至讓新井蒼吾一度懷疑是幻覺。軍包中從未開過機的手機，莫名地點亮熒屏，意識已經崩盤離析的他，鬼使神差的按下熟悉的數字，那本該不可能發出去的訊號，卻意外地接通了，聽到阿率的聲音不斷地呼喚自己，他說出沒有邏輯的瘋狂遺言，最後事情怎麽結束，全然已經沒有印象，當他再度清醒過來，人已經在醫院接受治療。

那回，或許是他認識阿率以來，見過最為陌生的一面，曾經的蔚藍雙眼，如凍結蒼海覆上灰茫冰雪，金發似要在一夜之中褪去所有華麗的色彩，曾經歡脫充滿熱情、生命力洋溢的嗓音，如今不帶一絲何情感，卻比任何尖銳的物質更具破壞力：「我以後再也不想接到這種電話。」

到底在最後那通電話新井蒼吾對阿率說了什麽，其實仔細回想當初，真的很模糊，記憶就像泡在水裏，被一波又一波的碎紋模糊輪廓。

新井蒼吾眼中只剩下捏壞手機的殘片，從阿率手中帶血滴滑落進垃圾桶。之後他再也沒看過阿率拿手機，甚至在某年阿率生日時專程送手機，卻被阿率當場面無表情地折斷，從此他再也不敢提到有關手機的任何東西和字眼，就連打電話都會很自覺地走到一旁去，就怕又觸及到阿率的逆鱗，他可沒有勇氣承受阿率的雷霆之怒。

「說到底，是你做的不對。」

霐以一句「你不是答應過我嗎」的話，很有耐性地如願套出那些原本新井蒼吾不想提及的過往破事。

「我知道。」抱著雙腿，下巴頂著膝蓋，新井蒼吾很清楚阿率為了自己有多辛苦。

霐坐在床沿看新井蒼吾悶悶不樂沮喪的模樣，這樣的他半點都不像只猛虎，倒像條惹主人生氣被責備的小狗。

「都過去了，現在阿率也開始使用手機，一切都在好轉中。」

「……當時的他很冷漠，說完話就轉身離開病房。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我以為他從此就要走出我的生命。」聲如蚊蚋，新井蒼吾陷入過去的回憶之中。

在那天，新井蒼吾終於知道自己有多麽依賴阿率，那種不能失去的恐懼，完全超乎一般人所能想象的，阿率是他的生命之泉，是他唯一的心靈支柱。當新井蒼吾看見阿率離開，驀然湧上被拋棄的絕望，滅頂的害怕立即淹沒他，直到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他寧可死在阿率的懷中，也不願意離開阿率而死。

新井蒼吾失控地大吼大叫，大量的醫生和護士前來壓制瀕臨瘋狂的他，七手八腳地將一心掙紮著想從床上爬下來追上去的他，強迫式的固定住。

「當時你哭了吧。」霐就算不在現場，也能依據對新井蒼吾的了解猜出。

「誰……誰會哭啊！」新井蒼吾狠狠地瞪霐，咬牙切齒地想撲上去撕下對方一口肉來。張揚的氣勢下卻有說不出的心虛，奇怪，他怎麽會知道……

的確，在白衣交錯中發現阿率定定地站在門口，那雙跟以往一樣溫柔地雙手，輕輕地捧住自己的臉，拭去淚漬，他才知道自己淚流滿面。

有些事情無論都無法改變，但是或許就像阿率長久以來堅持的那樣，總有一天會出現轉機，而他們只要堅持到那一天來到為止，當過去還是無法成為過去，那就成長到更加富有勇氣、更加成熟承擔曾經無法負擔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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