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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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昀兒生氣了。

她非常非常生氣。

她氣滄浪不顧她的尊嚴,強逼她成為他的陪寢,因此打從那一日之後,便不願再開口與滄浪說話。

日裏的服侍,她仍是做得面面俱到,無懈可擊。但夜裏「陪寢」時,她則裹著被團躲到離他最遠的一角,渾身緊繃直到天亮。

幸而同床多日,滄浪也確實如他所保證,未曾對她有逾矩的舉動。

其實,她是如此深愛著他,他若真能深情以待,她不會真的狠心拒絕。但他為何如此急躁,不肯為她花費一些心思,便想強取豪奪呢?

這樣的他令她失望,也傷透了她的心。

時序入大暑,天氣一天熱過一天,而她還是倔強地裹著棉被離他遠遠地,讓滄浪無奈又心疼。

這一天,天氣尤其酷熱,即使睡席在他們入睡前已由幾位宮女揚涼了,但四周仍悶熱得教人發慌。柳昀兒躲在角落躺了許久,仍熱得難以入睡,她開始後悔不該將自己裹得像個蠶蛹,也猶豫著是不是要將自己視為盔甲的被褥松開……

這時,身旁有了輕微的動靜,好像有人正緩緩靠近,正想睜開眼的她趕緊閉上眼,假裝熟睡。

「真是,你這是何苦呢?」愛憐又無奈的好聽男性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讓你睡我床上,不是為了輕薄你,更不是想汙辱你,只是想要你陪在我身旁而已。你知道嗎?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回宮之後,我一直過得不快樂,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心裏很痛苦,所以總是吃不好睡不著。但是只要有你在我身旁,原本食之無味的東西也變得可口;有你陪著我入眠,我就能睡得很熟好香。唉!我這麽依賴你,是不應該的,對吧……」他輕嘆。

「我也不想讓你難受,逼你討厭我,但我真的想要你留在我身邊。我要你時時刻刻都屬於我,這樣的我,太貪心了嗎?」

隨著這聲低喃響起,他的大手忽地滑過她的鼻頭與額際,讓她差點穿幫、尖叫起來。

「瞧你一身汗,很熱是吧?」

原來他是要替她抹去鼻頭與額際冒出的汗珠!柳昀兒明白後,差點迸出胸口的心臟才緩緩歸位。

她閉著眼繼續裝睡,忽然聞,一陣涼風襲來,舒服得讓她幾乎想睜開眼看個仔細。

怎麽突然有風吹來呢?

「涼快些了嗎?」噙著笑意的寵溺嗓音又在身旁響起,他低聲道:「我拿蒲扇替你煽涼,這樣會涼快些,你好好睡。」

「唔……」柳昀兒必須趕緊假裝翻身,將臉側過一邊,才不致於被他發覺她臉上的淚,已經潸然滑落。

堂堂的東宮太子、大理國未來的君王,竟降貴紆尊地親自為她這個小小宮女煽涼,她何德何能呀?

人非草木,不可能無情無淚,方才的感動深深沖擊她的心,逼出了她滿心懊悔的眼淚。

她怎麽會誤以為他只想輕辱她呢?他是什麽樣的人,她應該比誰都清楚的呀!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他還是他,即使變得有些霸氣,骨子裏體貼的本質仍是不會變的。

他總是待她這麽好,無論是過去或現在……

她不該誤會他的!她覺得好對不住他,想起這陣子自己對他冷顏相對,她就好愧疚、好懊悔。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根本沒必要容忍她的固執無禮,大可重重罰她,甚至砍她腦袋,但他並沒有。

說起來,她是不是有點恃寵而驕了呢?仗著他對她的疼寵容忍,便恣意對他宣洩不滿。

他說得對,她是任性。

他待她這麽好,她卻對他那麽壞……

對不住……對不住!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在心裏不斷道歉。

真的對不住!

我愛你……

隔天一早,滄浪就發覺情況莫名改變了。

「太子,您早。熱水已經準備妥當了,我這就擰條巾子讓您凈臉。」

臉上掛著吟吟淺笑的柳昀兒對他問安後,腳步輕盈地走到盥洗盆架前,將絲綢布帕放入熱水中,然後又走回來。

滄浪下意識伸手想接下綢帕,但柳昀兒沒有交到他手上。

「還讓我來吧!」她揚起羞澀的笑容,柔聲道:「請太子閉上眼睛。」

滄浪完全不知她為何突然轉變,不過這樣的轉變他很喜歡,於是便乖乖聽話閉上眼睛。

柳昀兒大膽地將握著綢帕的小手,擱到他臉上,隔著綢帕,開始細心而緩慢地擦拭他的臉龐。

從高蜓的鼻、深邃的眼窩、寬而薄的唇,一直到下巴、發鬢、耳後……無一不帶著滿滿的情感,慢慢勾勒,細心清潔。

滄浪像個孩子般乖巧地閉著眼,嘴角滿足地勾起,感受她手下無言的溫柔。

「已經凈好了,太子可以睜開眼了。」柳昀兒溫柔的嗓音入耳,滄浪才依依不舍地睜開眼。

「生平第一次,我後悔自己沒生了一張大餅臉。」他懊惱地嘀咕。

「喔,為什麽?」柳昀兒眨眨眼,不解地問。

「如果我是大餅臉,就可以多享受一會兒你的溫存對待呀。」

他的甜言蜜語,讓柳昀兒驀然紅了臉。

「臉不大也不要緊,只要你喜歡,我每日每夜都替你凈臉,好嗎?」

「當然好。」這等甜蜜之事,他豈會反對?

「那我伺候太子更衣。太子今兒個想穿什麽顏色的衣裳呢?」

「就玄色的吧。」

「等太子換好衣裳,我就去替太子端早膳。今兒個呀,我特地早起替太子熬了您愛喝的粥……」

溫柔的叨叨絮絮,開啟了美好一天的序曲。

滄浪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變了,但他樂於接受這樣的轉變。

從這日起,柳昀兒結束了與滄浪的冷戰,見到他時總是溫柔微笑,不再冷漠以待;夜裏也柔順依偎,任由他抱個滿懷。

尤其過了立秋,天氣漸冷,在他懷中格外暖和,原本羞赧僵硬的她,真正在他懷裏放松酣眠,享受那份溫暖的幸福。

每日早晨,柳昀兒一起身就得忙著打點滄浪凈臉、更衣、早膳等零碎瑣事,忙得像個陀螺。

但打點好一切,送滄浪出門去忙國事之後,便是她自個兒的自由時間了。

不過她也沒閑著,總是為了滄浪不斷挖空心思,想些好點子讓他更開心、更滿足。只要能換取他一個驚喜的笑容,她再辛苦也不嫌累。

今兒個她又上禦膳房,替他準備新的點心。

自從她被滄浪「收房」之後,禦膳房的人相當後悔,因為沒想到她竟然真得太子寵愛,深怕哪日她當上了貴妃什麽的,會借機報覆他們,所以都對她好得近乎巴結。

其實他們想太多了,她沒那麽多的心眼去思慮什麽報覆的事,只要眼前的日子平安順遂,她就滿足了。

入秋之後,好吃的當令食材不少,栗子、蓮藕、桂花都是很好的材料,她蒸了栗子糖糕,拿蓮藕和桂花做了桂花蜜蓮藕。

做好後她小嘗了一口,栗子糖糕松軟可口,桂花蜜蓮藕有滿滿的桂花香,她滿意地點頭笑了。

算算時間,他差不多也該上禦書房了,她端著剛做好的兩樣點心,想送到禦書房去給他品嘗。

出了禦膳房,她特地走上回曾青松告訴她的捷徑,從那兒只要穿過荷池回廊,很快便可到達那書房。

她小心地端著點心,心裏雀躍歡喜著,今兒個的點心做得很成功,相信他應該會喜歡才對。

但經過荷池時,她忽然被幾道身影包圍。

柳昀兒擡起頭一瞧,是幾位渾身抹得香噴噴、妝扮貴氣的美女。她們身後還跟著一群浩浩蕩蕩的宮女,聲勢壯觀,好不驚人。

「就是她嗎?」其中一位最美的女人盯著柳昀兒問。

「是啊,玉玫姐姐。就是她!」旁邊一位美女嗲聲嗲氣地回答。

孫玉玫細細地打量一遍柳昀兒,從她的發型、飾物、衣衫到容貌,無一不細瞧比較。愈瞧,愈不以為然。

「是有點小姿色,但不過是中等之姿,身材也沒好到哪兒去,比我們任何一個都差得遠,怎麽太子爺對她這麽癡迷,還收她入房,卻對我們不理不睬呢?」

孫玉玫憤懣不平地說道,很不能接受自己輸給這麽一個平庸的下女。

另一人不屑地說道:「一定是她巴纏著太子,太子才會一時被迷惑了。」

她們圍著柳昀兒嘰嘰喳喳,她卻仍不知道她們是誰,尤其幾人瞪著她的目光如此不善,柳昀兒有點緊張地開口問:「請問幾位是?」

「我們是新封的秀女,專門進宮來伺候太子的。」其中一人傲慢地回答。

「新封的秀女?」柳昀兒喃喃自語,心想:難怪她們對她的敵意這麽深……

「不知幾位攔住昀兒,是想?」

「放肆!不過是個低賤的下人,見了幾位秀女,竟不下跪問安嗎?」有個早就嫉妒柳昀兒的宮女,狐假虎威地上前,尖聲喝斥道。

確實目前柳昀兒的身份仍是太子的隨侍丫鬟,地位上仍是低微,況且她並不想與人爭執什麽,於是也不抗拒地盈盈下跪,柔順地道:「昀兒見過幾位秀女。」

秀女那一幫人原本篤定她必定不肯下跪行禮,正好方便她們編派藉口處罰,哪知她竟然乖乖跪下,倒教她們有一時片刻感到錯愕。

不過她們沒忘了自已前來的目的,也沒要柳昀兒起身,便逕自訓斥道:「我們姐妹今兒個來找你,是希望你自個兒識相點,別死纏著太子不放,他不是屬於你一個人的。雖然太子一時被你迷惑了,但他終究會清醒的,你別以為你能巴著他一輩子!」

「我從沒那麽想,是太子——」

「住口!我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餘地?」

一位秀女上前,用力推了柳昀兒一把,柳昀兒一時沒穩住摔倒在地,但即使膝蓋、手肘磨破了,她仍是緊緊護著手中的點心。

那是她忙了一上午的心血,要給滄浪品嘗的,絕對不能打翻。

「這是什麽?」有人發覺她緊護著手中的托盤,於是上前掀開蓋子一瞧,當下大嚷:「哎喲!我當是什麽了不起的寶貝,原來是兩盤點心。」

「呀!我聽人說,這賤婢以前是個廚娘,專在廚房裏燒飯打雜的,我想她一定在這些點心裏摻了什麽,太子才會被她迷住!」

「一定是!我聽人說過,苗疆那裏有一種可怕的蠱蟲,只要被下了那種蠱,靈魂意志就會受人控制呢。」

「哎呀!太子一定是被這妖女給下了蠱啦!」

幾位秀女和宮女們誇張地叫嚷渲染。

「來人!把她手上那些東西拿過來瞧瞧,看看裏頭是不是藏有什麽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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