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飛他們走的那天郁美跟著白羅他們一起送到了山下。在她剛要上馬車返回山上時，一個約摸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過來，他先給高陽見了禮：“大公子好。”

“小文子，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你爹娘呢？”高陽認得這是他仆從的孩子段文，是個膽兒大，心眼多的小子。

“我爹娘就在那邊的地裏種菜呢。我是來送東西的。”小文子晃了晃手中的一個小黑袋子，“剛才一個長得很醜很醜，滿臉是疤的哥哥給了我一錠銀子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這個姐姐。”

小文子把黑袋子遞給郁美：“姐姐，給你。”

郁美接過黑袋子，從裏面取出一個小花布包來，布上還帶著一股子血腥味和腐臭味。

“這是什麽東西啊？這麽難聞！小師妹你還是快把它扔了吧！”高陽用手扇著，退開好遠。

用這樣一塊布包著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一個長得很醜很醜，滿臉是疤的哥哥？會是她嗎？在她的記憶中，只有她滿臉都是疤。

郁美慢慢掀打開了花布，在這塊又臟又臭的花布裏面包著的竟是一顆稀世之珍——人魚小明珠！

整個紫藍也就只有三顆人魚小明珠，其中有兩顆在她母親手裏，另一顆隨她的娘親一起沈入了寒潭。

“這是人魚小明珠？”離郁美最近的劉逸認出了這顆細小的珠子。

人魚小明珠比任何珍珠，夜明珠或是其它的寶珠都要光芒四射，潤澤剔透。

先前郁美生辰之時郁金香就戴過一對人魚小明珠耳環。所有人都被它的華彩所吸引，人魚小明珠細小的身影在他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就是傳說中人魚小明珠？”白羅捏起那顆小珠子看了又看。

其它師兄弟也圍過來看，一一親手感受它的與眾不同。

郁美問小文子：“那個哥哥在哪兒？”

小文子指了指那片小樹林，“他把東西給我之後就往那邊走了。”

“我去那片林子裏走走，你們先回去，不用等我了。”郁美心神不寧地向林子走去。那個人一定是畫滿樓，她曾救過她的命，她這是來報她的恩了。

娘說過畫滿樓有救死之心，她是為了報仇才這樣茍且活著的，一旦她大仇得報，必定再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她一定會尋死的。

郁美越走越快，邊走邊看，想在她尋死之前找到她。

“畫姐姐，畫姐姐！你在哪兒？我知道是你，你快出來啊！”

“畫姐姐，你不要死好不好？你受了那麽多的苦，還沒有享到一點福，你怎麽能死呢？”

“畫姐姐，我知道你還在這兒。你沒有走遠，你出來啊。”郁美在林子裏來回走著，喊著。

畫滿樓是沒有走遠，她就趴在草叢裏看著郁美。她親眼看到那個受她所托的小男孩把裝著人魚小明珠的黑袋子遞給了郁美之後才走的。

她已是將死之人，無論她想不想死，她都是必死無疑的。誰也救不了她的。

瑞在的她全身潰爛，臟臭不堪，數種在她體內潛伏許久的劇毒一起發作了，每時每刻她都劇痛難忍，恨不得一頭撞死了。她之所以還不肯死去，是因為她還沒有報答過郁美母女的救命之恩！

如今她親眼看到那顆她拼了命搶來的稀世之珍人魚小明珠到了郁美手中，她最後的心願完成了。她可以安心地去死了。再也沒有任何牽掛，也沒有任何理由再活下去了。

這裏是百花山，是她見過最美最好的地方，能埋骨於此，她覺得很榮幸。

死對她來說是最好的解脫。她這一生為了報仇會付出了太多太多，沒想到的是，根本就沒有人值得她報仇。她一心一意想著要為她報仇，結果她卻活得好好的。她一心一意要為他報仇，結果他才是她的仇人，是他一直在欺騙她。

她一直活在仇恨中，一直活在他人的欺騙之中。而騙她的這個人卻是她至親的人。

她這一生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人！

她是這世上最可悲可嘆的人！

世上有那麽多的人，卻沒有一個人關心愛護她，沒有一個人在乎過她的喜怒哀樂，甚至沒有一個人在乎她是生是死！她死了也沒有一個人會為她難過，沒有一個人會給她燒一把紙錢，給她上一柱清香……

郁美，她是第一個為她傷心難過的人。如果讓她知道她死了，她一定會難過吧！

畫滿樓微笑著看著郁美小小的身影在林子裏來回走動，聽著她焦急的呼喊，她知足了。在臨死之前，還有一個人為她擔心。她真的知足了，死也無怨了。

郁美找了一會兒沒找到畫滿樓，就出去了。

畫滿樓坐起身來，用劍在地上挖坑，她要自己為自己挖一個墳墓。她並沒有多少力氣了，只能挖一個淺淺的，小小的墳墓。足夠她躺下去就好。雖然還是不能自己把自己掩埋了，但至少也算不上暴屍荒野了！

郁美是因為走得累了才往回走的，她回到馬車裏坐著，讓她的師兄們進林子來找畫滿樓。她有種感覺，畫滿樓還在林子裏，她並不曾離開。

果然沒過多久他們就找到了她。她已經昏了過去了。他們一直把她當作了一個男人。淩寒玉也沒有揭穿她的身份，她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她是女人，他不想與她為難。一直裝著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是女人。

“小師妹，這個人又臟又臭，真的要把他擡進你的馬車裏嗎？”王辰看到畫滿樓的第一眼差點吐出來。這個男人太嚇人了！

把他擡進馬車，那這馬車豈不得從裏到外全換一遍？

“擡進來，快擡進來。”郁美馬上讓出位置，掀開了珠簾。

白羅只看了畫滿樓一眼便急著轉過頭，下了馬車，在一邊一陣猛吐。

王辰和淩寒玉擡著滿身臟汙，臭氣熏人的畫滿樓進了馬車。

“快，我們快回去。畫姐姐一定是毒發了。”郁美說完便放下了珠簾，走到了畫滿樓身邊。

幾個月不見，她更是消瘦了，原本就醜陋不堪的臉上血肉模糊，膿水四溢，潰爛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這麽冷的天，她的身上卻只穿著一件灰色的裏衣，一件破舊的的棉襖。

她的手比她的臉更加可怕，有的地方堪至都露骨了，有的地方堪至長了蛆蟲。郁美擅抖著解開了她的衣服。她的裏衣已經掀不開了，完全和皮膚沾連在了一起，到外是黑紅的血水和乳白的膿水，沒有一外地方是幹凈的。也就是說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

郁美小心地，一點點地掀開了畫滿樓的裏衣……

她的眼睛好痛，好難受，輕輕一閉眼，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落了下來，落在畫滿樓飽受曲辱，骯臟不堪的身體上，濺起一層光暈。

原來，這就是她的眼淚！原來她的眼淚是這樣光彩奪目，如同一顆人魚小明珠一樣！

那顆珠光閃閃地淚一落到畫滿樓身上便浸入了她的體內。在第二滴淚落下來的時候，郁美伸出接住了它。

“是什麽東西這麽耀眼？”師太平看到了馬車內的光芒，靠了過來。郁美背對著他，他看不到郁美手心裏的那顆珠淚。

“美兒，你把你娘那對人魚小明珠耳環帶出來了？”淩寒玉回過頭來問。

郁美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她靜靜地捧著自己的珠淚，感覺著自它發出的熱氣。

這顆滾燙的淚在她的手上凝結成一顆小小的圓潤的珠子。

她的血是生死肉骨的血靈珠，她的淚也能生死肉骨嗎？

郁美靜靜地看著畫滿樓，她原本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慢慢舒展開來。

“畫姐姐，無論我的淚能不能救你，我都會把你救活的！我是不會讓你死的。我有能生死肉骨的血靈珠，我一定能救你。我不但要救活你，還要想辦法把你變得漂漂亮亮的。我想要給你新生，讓你像正常人那樣快樂健康地活著。”郁美一手握著淚珠，一手握住了畫滿樓的手。

她不嫌她臟，不嫌她臭，她對她只有無盡的同情與憐憫。她要用自己的手去幫助她，給她力量，給她希望。

當她們回到院子裏時，畫滿樓身上的血水和膿水已經止住了。郁金香抱起畫滿樓，帶著郁美進了她的房間，把其它人都涼在了院中。

郁金香給畫滿樓探了脈，她查覺到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正快速地往畫滿樓周身漫廷。她還能查覺到畫滿樓體內的幾種劇毒都在向往湧出，通過皮膚排出體外。

“你給她吃過什麽東西？她身上的毒怎麽會自己排出體外？”

“我沒給她吃任何東西。”

“那她怎麽會……”

不待郁金香問完，郁美攤開手掌，一顆比人魚小明珠還要小得多的光芒四射地珠子遞到郁金香面前。

郁金香接過珠子，“這是？”

“是我的淚珠。我為她落淚了。這是其中一顆，另一顆落在她身上後，浸進了她的身體。”郁美平靜地說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仿佛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她的心裏很難過，很悲傷，為了畫滿樓這一身的痛而悲傷。

“他們都看到了嗎？”郁金香有些擔心。

“沒有人看到。”郁美知道她問的是有沒有人看到她落下這顆珠淚。“娘很怕讓人知道嗎？娘怕的是什麽？怕他們把我當作妖還是怕他們看出我是神？”

她知道自己不是人，她與人有著太多的不同。可她不想這樣躲著，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

她沒做過任何傷人害人的事，她為什麽要怕別人知道她不是人？

她為什麽一定要遮住額上的胎記？為什麽不能讓人看到她落下珠淚？

這是趙國，與紫藍相距萬裏，沒有人會認得她額上的胎記，沒有人會找到這裏來。她為什麽還要貼著花鈿？還要留著厚厚一排流海？

她的淚是最美最耀眼的明珠，她為什麽不能讓人看到？他們看到了又能怎麽樣？說她是妖嗎？害怕遠離她嗎？還殺了她嗎？

她不明白，她的母親到底在怕什麽？還是說她也有很多不曾告訴過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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