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美昂著頭，看著馬車頂上，雙手不停地一下又一下撫著少年那半邊臉的胎記：“要是世上所有人都漂漂亮亮，沒有一個人身上有著不好看的胎記，沒有一個人生病就好了。生命是那樣短暫，活著的人都應該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才好。要是死了也就什麽都沒有了。權力，名利，那些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真不明白怎麽會有那麽多人去爭鬥呢？”

“他們是為了什麽要追殺你呢？”郁美小聲地喃喃自語：“等你好了，你是不是還是會回到你原來的世界，繼續與人廝殺爭鬥，至死方休呢？我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

郁美撫得手都累了才停下來，少年那半張臉被撫得通紅。跟本看不清胎記的樣子。郁美拿起一旁的並蒂蓮花放在少年的臉上，他那完好的半邊臉跟潔白的蓮花一樣美麗，潤澤。

“要是你這半邊臉好了，你這張臉就會像這望舒荷一樣清純動人。你會好起來嗎？”郁美雙手托腮，靜靜看著少年。這個少年看起來跟淩寒玉差不多大，他的眉毛，他睡著的樣子也跟淩寒玉有些相似。淩寒玉看起來更陽剛一點，他看起來要陰柔一點。

“不行，我一定要讓你的胎記消失。要是我撫不去它，也一定要用血靈珠去消除它。”徐福緣那樣一個小戶人家的幼童就因為胎記而導致他的奶奶與父親輕視他，像他這樣一個身著華服的大家之子，他受的委屈肯定更多。她有母親與叔叔們寵著，她不能看著別的孩子被親人輕視遺棄。

郁美又開始揉搓少年的臉，手酸了疼了也不肯停下。

少年在迷朦中感覺被濃郁的香氣籠罩著，有一雙暖暖的手一直在他那半臉胎記上揉動。那半張臉是他的痛，是他多少年來的痛，是他與生俱來的恥辱。他生平最討厭的便是別人看到他那半邊臉後的惡心樣子。他從不讓人觸摸他的臉！

迷朦中的少手伸手扣住了郁美的手。少年本來沒有什麽力氣，可郁美身嬌肉嫩，從未必人捏過手腕，被少年這一捏又驚又痛，叫出聲來。

“美兒！”秋楓聽到秋楓的呼痛，閃身入了馬車，一把捏住了少年的手甩開。似乎是牽扯到了傷口，少年皺著眉申銀了一聲。

“美兒，你沒傷著吧？”秋楓忙看著郁美被捏過的手腕，還好。沒有一點傷，甚至連紅印也沒有。

“我沒事，剛才只是有點嚇著了。”郁美看少年皺著的眉問：“他沒事吧？怎麽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秋叔叔你沒傷害他吧？”

“沒有。你怎麽掀開了他的面具？快給他戴上吧。別人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你就不該私自去揭開他的面具。”秋楓說著出了車廂。淩寒玉在外面看著郁美沒事，也沒再進來。

郁美捂嘴一笑，湊到少年耳邊說：“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我看到你的眼睛睜開了一下的。”

少年安靜地躺著，並不回答。

郁美拿著並蒂蓮花，用花瓣一下一下在少年臉上掃來掃去。

少年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一個手持並蒂蓮花，身著綠葉蓮花衣裳的絕美少女正笑語盈盈地沖他笑。他還以為自己死了，上了天，見到了天上的芙蓉仙子！仙子的頭上戴著一朵五彩水晶蓮花，長長的水晶鏈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擺的，晃了他清冷多年的眼睛。

她的肌膚如雪似玉，她容顏清純嬌麗，她的眼睛如最美最閃耀的寶石，她的小嘴紅得似血。

“你是天上的仙子嗎？”少年虛弱的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低沈。

郁美笑道：“是啊！我是天上的冰焰仙子。你是誰？”

“我叫清霜，是紅塵俗人。”

“清霜？這個名字不錯。我叫郁美。”

“玉美？確實是如玉般美。”好小好美的玉美人啊！若他能得這樣的美人為伴，再多的苦難他也甘之若飴。

“不是玉美，是郁金香的郁。你知道郁金香是什麽花嗎？”

“知道。是一種很美的花。美卻帶著毒，聞久了會中毒的。”原來她是一朵郁金香花，美麗卻讓人不能靠近。也是，在這世上，越是美麗動人的東西，就越是帶著致命的毒。郁金香最多讓人昏迷而已，在眾多的毒花之中，它算是微毒了。

郁美聽他說出郁金香的毒性很是開心：“看來你也很懂花啊！你最喜歡什麽花？”

“略知一二而已。我最喜歡的是鳳凰花。”少年的聲音更沙啞了。

郁美倒了一杯水，用勺子一點一點地餵少年喝水。

“鳳凰花是什麽樣的花？”

“鳳凰花是一種大紅色的很漂亮很艷麗的花，有五片花瓣，五個花萼，都是紅色的。五片花瓣中有一片大花瓣是直立著的，帶著黃色或白色的斑點，其它四片是平展著的。鳳凰花聚生成簇，開得非常的茂盛，花遠遠多過葉，乍一看去滿樹紅花搖擺，美極了。到了冬天，滿樹細小的葉子如雪花一般紛紛墜落，美得眩目。”少年眼中一片迷茫。鳳凰花也是有毒的。美麗的花怎麽都帶著毒呢？怎麽都只能遠觀不能親近呢？

“鳳凰花會結果嗎？果子能吃嗎？”

“能。果子和花都是有毒的，不能吃。”

郁美很遺憾，這麽美的花，這麽好聽的名字，怎麽花和果子都有毒呢？

“什麽地方才有鳳凰花？我想要去看看。”

“天龍國就有鳳凰花，你想去天龍國嗎？”

“天龍國在什麽地方？離百花山遠嗎？”

少年笑著搖頭：“天龍國緊挨著趙國，離這裏不過幾千裏路。要是你去了天龍國，我一定帶你去皇宮，那裏面種滿了鳳凰樹，有一千多棵呢！一到五月，整個皇宮都是火紅一片，每一間宮室外都種著鳳凰樹，每一道門洞，每一面影墻邊都種著鳳凰樹。到了八月，鳳凰花謝的時候，滿地都是紅紅的，大大的花瓣，踩在上面就如同沐浴在花海之中。鳳一吹，地上的花瓣漫天飛舞，樹上的花瓣翩翩墜落……沒有見過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那樣的景色到底有多美。”

少年閉上眼睛，沈浸在鳳凰花海之中。

郁美也不禁幻想起來，一千多棵花樹一起開花會是怎麽一種美景。每轉一個彎，便有一棵高大的，滿樹紅花搖動的鳳凰樹；每一次擡頭都能看到火紅的，茂盛的鳳凰花；每走一步便踏上一片火紅的花瓣；每吹一陣風，空中便飛舞著無數的花瓣……真是美極了。

少年睜開眼時，郁美還沈浸在幻想之中。她雙手托腮，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翹翹的，嘴角含著淡淡的微笑。她的神態很安寧，很靜美，很嬌憨。

仙子睡著時便是這個樣子吧？少年想著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郁美的臉，在他的手快要觸摸到郁美時，郁美突然睜開了眼。嚇得少年趕緊縮回了手。

郁美沖少年伸出青蔥般的嫩手。

“做什麽？”少年一楞。

“當然是問你要鳳凰花的種子啊！你把鳳凰花描繪得那麽美，肯定是見過鳳凰花的。你是什麽人？是天龍國的皇親國戚嗎？天龍國的皇宮裏怎麽會有那麽多的鳳凰花？”郁美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

少年沈默了，一會兒又笑起來：“鳳凰花的種子我沒帶在身上，等我回去人就讓人給你送些來。”

“要是可以的話，你最好讓人挖幾棵樹運過來。要是播種的話，得好幾年才能開花呢！清霜，你能讓人給我運幾棵鳳凰樹來百花山嗎？”郁美第一次叫清霜的名字。

清霜，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動聽的聲音叫過他的名字。這一聲清霜，讓他的心都酥軟了，情不自禁地點頭答應“好！”

“謝謝你，清霜。你送我鳳凰樹，我也會送你東西的。我有很多好東西，等到了山上，我帶你去看，你看上什麽，我就送什麽給你好不好？”郁美高興地上前拉住了清霜的手。直直地看著清霜的眼睛。

這時清霜臉上的紅痕消褪了，那些烏青的胎記也隨之消失了。郁美驚訝地松開清霜的手，癡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什麽時候這雙手的力量竟這般強大了？只不過用手撫了他的臉一段時間，那麽大的一片胎記就這樣消散了！

郁美的視線落在了一旁的並蒂蓮花上，昨晚摘下的蓮花，到現在還是新鮮的。就因為這枝蓮花一直放在她身邊，是她的氣息讓這枝蓮花不枯萎，是她身上的生命氣息讓這枝蓮花保持著新鮮。

隨著她的慢慢長大，她的能力也越來越大。她即高興又害怕。她高興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真的是神不是妖，她害怕是因為她越來越不像一個人。她是個另類。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是這樣，她是孤獨的，是寂寞的。她的秘密不能與人說。

“你怎麽了？”清霜擔憂地看著郁美，剛才她還很高興的樣子，怎麽一轉間就這麽傷心失落呢？

郁美回神，淡淡笑了，“沒什麽，只是有些驚訝。”

“驚訝？你的手怎麽了？”清霜看著郁美的手，“你的手很美，很勻稱。如春蔥如白玉。我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手。”

郁美雙手捏成拳，又松開，十指伸到清霜面前：“我的手不僅美，還很有用處呢！”

“很有用處？我看你的手細膩得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的手，你應該從來也沒做過任何事吧？不下廚，不做女紅，不彈琴，你的手會有什麽大用處？”清霜的眼睛可算得上毒辣了，一看就知道郁美這雙手什麽事也沒做過。

郁美但笑不語，她的手有什麽用處，她不想告訴他，但她會讓他看到他的變化。讓他為自己那半邊臉的神奇變化而驚訝。

“你生得真是好看，你的皮膚好光滑好細膩！是用鳳凰花沐浴的嗎？”郁美故作不知的問。

經郁美這一句清霜才想起自己臉上的胎記，那嚇人的胎記！他怎麽忘了郁美掀開了他的面具，他明明就感覺到有一雙手在他那半邊臉上撫觸的，怎麽一與郁美說話就忘了胎記了呢？

他見郁美眼中沒有一絲害怕與厭惡，反而很開心很喜歡的樣子。她不怕他醜陋的胎記？她還用手撫觸過他的胎記！他生得好看？她是在諷刺他嗎？

清霜以手撫臉，眼中的欣喜變成了冷漠。他只能用冷漠對面對他人的諷刺。

郁美知道他還以為自己在諷刺他，他在生氣。郁美上前拉開清霜的手，“你這邊的臉比另一邊還要白希好看，你為什麽要用那麽嚇人的面具遮住呢？”

“白希？你說我這半邊臉很白希？怎麽可能？”那半邊臉上都是烏青的胎記，怎麽可能是白希的？可郁美的神情一點也不像是假的。

“是啊。你這半邊臉很白很嫩。跟我的手一樣如春蔥如白玉。”郁美把手伸到清霜面前。

“這怎麽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我還能騙你不成？我這車裏還有鏡子，我拿給你看看。”郁美在榻下面的箱子裏取了一面銅鏡遞給清霜。

清霜接過一照，整個人都傻掉了。

銅鏡中那個俊美無雙的少年是他嗎？那半張白希中透著絲絲粉紅的臉真是原來那張醜陋的臉嗎？他伸手撫上自己曾深惡痛絕的臉，鏡中人也撫上了那尤如桃花般的臉。

鏡中的人真的是他！他的醜臉，他一出生就帶著胎記的胎記，讓他一直擡不起頭的醜臉，竟一下子變得這麽漂亮了！

清霜放下銅鏡，雙手緊緊握住了郁美的手，激動萬分地說：“你真是天上的仙子。我這胎記十五年都沒散過，才一見到你，你只用手撫摸了一下我的臉，它就消失了。你一定是天上的仙子，只是仙子才有這樣的法術。”

郁美哈哈一笑：“你說什麽胡話呢？我哪有那麽厲害？你還真當我是仙子啊？我不是仙子，我是百花山上的小魔女！成天沒事專門給人找麻煩的小魔女。”

“不！你不是小魔女，你是小仙女！是你撫摸過我的臉後，我這胎記才消散的。是你……”

郁美打斷清霜的話，“你說錯了。我掀開你面具的時候，你的臉上根本就沒有胎記。我看你那戴著面具的半邊臉特別的好看，才忍不住伸手摸了幾下。哪像你說的那樣？”

“什麽？你掀開面具的時候我的臉就是這相樣子？怎麽可能呢？”

“怎麽就不可能？人的身上會長出各種斑和胎記，怎麽就不能自動消失呢？你是不是很久沒照過鏡子了？”

“好幾年沒照了。”以前，他們都以為他臉上的胎記會消散，他便時常摘下面具照鏡子看看胎記消散了沒有？十歲以後，他確信這胎記是永遠也不會消散的了，從此便再也沒對鏡看過那半張醜陋的臉了。

他從來沒想過，在五年後，當他再看那半張臉時，胎記卻消散了。

“是什麽時候消散的？十年都沒消散過的胎記怎麽會消散呢？”清霜百思不得其解。

“也許早就消散了。是你五年來都沒照過鏡子，才一直沒發現呢！”郁美笑得燦爛。

“也還是要謝謝你。”

“謝我做什麽？我又沒能幫你什麽忙。”

“無論我這胎記是什麽時候消散的我都應該謝謝你。若不是你掀開我的面具，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這半邊臉上的胎記消散了，我也許永遠都戴著這半邊面具，終生都不敢揭下它。至死都不知道這面具下的臉早已不是過去醜陋的臉了。是你掀開了我的面具，給了我新生。以後，我再也不用戴著面具了。”清霜凝視著郁美，她是自己命中的貴人，是她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是她給了他全新的生命。

郁美讚同地點頭：“你說的也很對。要不是我大著膽子掀開你的面具，你可就得繼續戴著這個難看的面具過日子了。為了感謝我，你可得多挖幾棵開花開得好的鳳凰樹給我。”

“沒問題！我，咳，咳！”清霜無法說下去，一陣咳嗽讓他渾身疼痛，有氣無力。他畢竟身負重傷，與郁美說這麽久的話，心境從大喜到大悲再到大喜，他的身體已經很疲憊了。

秋楓在外面說：“美兒，他身負重傷，不宜說太多。你就讓他歇會兒。有什麽話等他稍好一些再說不遲。”

“哦，我知道了。”郁美看著虛弱的清霜，掩口而笑。

清霜不好意思閉上了眼睛，把頭偏向裏側，在一個美得出塵的少女面前露出自己的虛弱，作為一個男人，他很尷尬。

男人總希望女人能看到他英勇無敵的一面，尤其是在他喜歡的人面前。

他喜歡郁美，從見她第一見起，他就悄悄喜歡上了這個如蔥如玉的少女，豆蔻年華的少女。看她的衣著打扮，必非尋常人家的女兒。這樣的女子是佩得上他的身份的。只不知道她家人為她許了人家沒有。若是沒有，他回去之後，一定要先向父親請婚，然後馬上去百花山向她的家人求親。早早定下這女子，免得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清霜越想越興奮，根本睡不著，又不好意思再回頭跟郁美說話。只得繼續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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