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美坐到床上，兩個侍女小心冀冀地為郁美擦臉，擦手。而後脫掉她的鞋子為她洗腳。 郁美的腳，小巧而玉白，一如她身上其它地方一樣。沒有一丁點兒的繭子，也沒有一丁兒粗糙的地方。她的腳趾甲也跟她的手指甲一樣，是鮮紅的，短短的，脫離肉的那一丁點是無色透明的。與常人剪掉的指甲一個樣。

淩寒波這才發現郁美的指甲有些怪異，若是她塗了指甲油，為什麽不塗前端呢？那鮮紅不像是指甲油，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子的指甲油有這麽亮這麽紅的。

“美兒，你的指甲油是從紫藍帶來的嗎？”

“不是啊！我沒塗過指甲油。我的指甲生來就是鮮紅的。與我身上的香味一樣，都是天生的。”郁美把玩著手指，任憑侍女的揉搓按壓。

“天生的？來，給叔叔看看。”淩寒波坐到郁美身邊，握著她的纖纖十指，一個一個地看她的指甲。

“是沒塗什麽東西在上面。咦，美兒，你的掌紋怎麽這麽淺淡？兩只手都是這樣！這太奇怪了。世上怎麽會有這樣一雙手？”

郁美看著淩寒波的眼睛，問：“淩叔叔，你覺得我這雙手是像神的手還是像妖的手？”

“世上哪有神，哪有妖？這是一雙人的手，小美人的玉手！”

“我是個很奇特的人，不但有鮮紅的指甲，淺淡的掌紋，我還是一個少血無淚的人。”

“何謂少血無淚？”

“就是我的血液很稀少，我是沒有眼淚的。十四年來，我哭過成百上千次，沒從沒落過一滴淚。”

是的，先前她哭喊時就沒有一滴淚。那時淩寒波還以為她在裝哭呢！

“怎麽會這樣？”他聽聞過無淚之人，有的人淚腺堵塞，一生無淚。卻沒聽聞過血液稀少之人。

“你看我的手指，手背，是不是看不到血管？哪裏都是一樣的顏色，沒有一根血管。劃開皮膚表面也不會出血。我的血都在肌膚深處。”

是這樣，她的手上看不到一絲血管，而且兩只手的溫度很明顯不一樣。左手偏冷，右手偏熱。“真是太讓人吃驚了！美兒你是不是吃過什麽東西？”

“還是淩叔叔聰明。其它人都不知道我這是怎麽會事，老是問我原由呢。”

“美兒吃過什麽？”是什麽東西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在我們紫藍的雪山上有一種生長在冰下的蓮花。娘給它起名為冰蓮。冰蓮冷香四溢，甘甜可口。我很喜歡吃這種又香又甜的東西，幾乎每天都要吃半片。後來，我的皮膚和指甲就發生了改變。有一次我不小心劃傷了手，卻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生長在冰下的蓮花？冰蓮是什麽顏色？什麽樣子的？”

“冰蓮是白色的，如雪蓮一樣。雪蓮長在積雪之中，冰蓮長在積雪下面的冰層之中。冰蓮花有五層，每一層都有八片花瓣。花蕊是淺黃色的。”

“積雪下的冰層之中？那不是沒有空氣沒有陽光嗎？怎麽會有如此神奇的花？”

“更神奇的是這冰蓮根部還時常伏著一條細小的帶著巨毒的白蛇呢！小白蛇都能在冰下生存，冰蓮怎麽就不行呢？”

“你的冰蓮是你母親摘的嗎？她有沒有被這種小白蛇咬過？”

“沒有！娘的武功那麽高，小白蛇怎麽傷得了她。娘還用小白蛇做過藥引呢。”郁美伸個懶腰，把腳從水中提出來：“不洗了，洗太久。腳都泡腫了。給我把腳擦幹，我要睡了。”

侍女麻利地為郁美擦幹腳，收拾東西退了出去。

郁美脫了外衣，拉過毯子，躺下了。

淩寒波坐到了床邊，“你娘有沒有說過這冰蓮有什麽功效？”

“我不都告訴你了嗎？”郁美把手伸到淩寒波面前：“這不是嗎？”

淩寒波壓下郁美的手，“這只是一部分而已。那樣一種花，它的功效又豈止這一點？你娘精通醫理煉丹之術，這種花在她手裏肯定有更大的作用！”

郁美躺在床上，偏著頭，玩弄著一只水晶風鈴，漫不經心地回答：“我沒在意過，只知道冰蓮有養顏美容，消痕去疤之效。我身上就沒有一點疤痕。”

“那你娘有沒有吃過冰蓮？”

“吃過啊。也吃了好幾朵吧。她說要以身試藥。”

“那她？她的容貌怎麽樣？這些年她的容貌有沒有發生變化？”

“沒有啊。娘還是原來的樣子。淩叔叔，你別問了，我想睡了。”郁美一躺下便想睡覺，這會兒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好好，叔叔不問了。美兒乖乖睡覺。”

“淩叔叔，我一個害怕，你在這兒陪著我好不好？”郁美閉著眼拍了拍床，意思是他可以睡在她傍邊。

淩寒波拍著郁美的胳膊，輕聲哄著：“美兒不怕，叔叔在這裏陪著你。”

郁美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她睡著了。額上的劉海滑向兩邊，露出那枚水晶蓮花。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劉海下竟還貼著花鈿！”淩寒波一下一下的撫著郁美的臉頰“你睡覺要比你母親乖得多，你母親小時候常睡不著，總愛拉著我與師兄的手，讓我們給她唱歌。你這小丫頭，才說著話呢，一轉眼就睡著了。”

師妹服用過冰蓮，那她的容貌是不是還與十五年前一樣？還如往日那般明媚動人，那般肌膚如雪？

應該是那樣的，她的眉眼一點沒變，她應該還是往日的樣子。

我們都沒怎麽變，容貌無異，變的是心。變的是情。

師兄老了，聽聞他兩鬢斑白，皺紋簇生，他變的是容貌，不變的是那顆對她的心！

淩寒波讓人備了畫具，他照著郁美的樣子畫了一幅郁金香的畫像：明黃色的衣裙，粉紅色的風帶，頭上一朵黃玉郁金香，膝上一架古琴。

淩寒波看著畫像，自己也分不清畫得到底是郁美還是郁金香。她即似少女時代的郁金香，又似長大後的郁美。

無數個迷夢中，他都看到這樣的她，衣袂飄飄，十指翻飛，眉目含笑，左顧右盼。

年少時的他們，時常在一處彈奏歌舞。那時候的日子是多麽歡樂啊。

可惜，都十五年不曾有過這樣的歡樂了。十五了，他們各奔天涯，再未相聚。到何時，他們才能再在一起，她跳舞，他們奏曲呢？

三人行，不成行！

三個人真的不能永遠在一起嗎？

這些年他也去了不少地方，有的地方是可以三個人一起的。可以兩兄弟共娶一個妻子，也可以兩姐妹共嫁一個夫君。他們怎麽就不可以呢？

他是想過要與師兄共娶師妹的，在師妹走後的日子，在他到過那個地方之後，他是有過這個想法的。

可是太晚了。如果在十五年前，他得知有那樣一個地方，如果他帶師兄和師妹去過那樣一個地方。也許，他們現在還是三個人一起快樂的生活。

這也只是一種也許。

也許師兄和師妹不接受那樣的事。也許他們只想過一夫一妻的行活，不願冒天下之大不韙。

兩夫一妻，沒別趙國沒有，就是天龍國也沒有。中原幾千年都沒有這種傳統！從過去到現在，都只有兩種制度，要麽一夫一妻，要麽一夫多妻。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那個讓他向往的地方。

如今，他只能等，等著師兄請他去喝他們的喜酒！

“尊主！”影衛出現。

“什麽事？”

“蘇威與百花山的弟子們在明月樓鬧事，他們說要見尊主。”

現在才想到是他帶走了郁美？

在這楚西城，有什麽事能瞞過他的眼睛？也只他才能在那麽多下眼皮子底下帶走郁美！

“本尊沒空見他們。告訴他們，郁美在此，過兩天本尊送她回百花山去。”

“是！屬下告退。”

“慢著。”

“尊主還有何吩咐？”

“去美人冢中，讓吳權把那套從宮中帶出來的十件套的翡翠首飾帶過來。”

“是，屬下告退。”

“恩。”

那套翡翠首飾共有十件：扁簪、簪、釵、鐲子、耳環、項鏈、臂釧、指環、玉佩、玉代勾。每一件都是精品。

淩寒波將椅子搬到床邊，隔著紗帳看著郁美，“美兒，這套翡翠可是十分漂亮的哦。你一定會喜歡的。叔叔仔細看過這套首飾，每一件都很不錯，配得你。配得上你的母親。要是師妹能戴上其中一兩件就好了。”

這套首飾他一直珍藏著，從未讓任何人佩戴過。

他一直都為她留著。如今給了她的女兒也是一樣的。

淩寒波隔彈滅了銀燭臺上的蠟燭，房間昏暗下來，月亮從窗外照射進來，皎潔的月光就落在他的衣服上。

帳頂的夜明珠發出柔和的光芒，照在郁美的臉上，她是那麽安詳，那麽純潔。

一如二十年前的郁金香。

淩冰呢？那個他遺棄的孩子，那個被郁美喜歡的孩子，他會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嗎？

他是否也喜歡著郁美？如他當初喜歡他師妹那樣？

淩寒波放松身體，半躺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十五年了，終於再一次與她同眠！

盡管她不是她，只是她的女兒。

盡管一個睡床上，一個躺椅子上。

依舊如此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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