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郁美緩緩吟著唐代詩人於良史的《春山夜月》。

“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興來無遠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鳴鐘處，樓臺深翠微。”淩寒波吟頌了整首詩。

郁美懂的詩句全是她母親郁金香說給她聽的，郁金香懂的詩，很多都是秋楓與淩寒波給她解說的。而這首恰巧就是淩寒波與郁金香解說的。

“不，淩叔叔。我娘只說了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娘說，月兒高掛天上，凡人難以觸及。總是望月興嘆，生出許多感慨，徒增無限傷感。月亮就是每個人心中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夢。但是，要得到月亮卻又那麽簡單，只要你拼攏雙手，掬起一捧清水而已。水不盡，月就還在。”郁美一本正經的說著，她是懂這個道理的。很早就懂了。只是常常忘記而已。

“掬水月在手？再遙不可及的夢，都有它實現的方式嗎？只需拼攏雙手？”淩寒波癡迷地看著天上明亮的月兒，低低地問，他不是在問郁美，而是在問自己。

“是啊，娘說，每一個夢想都有它實現的方式。掬水在手，是最簡單，最快的得到月亮的方式了。當時我不懂，娘便讓我捧著一碗水，水中便倒映著圓圓的月亮，感覺就像真的把月亮捧在手裏一般。”她從小喜歡看月亮，一直想摸一下圓圓的月亮，可是當她把手伸入碗中時，清水中的月亮起了皺紋。

它不再如天上的月亮那般漂亮了，她很傷心。要她母親去摘天上的月亮。她母親告訴她：天上的月亮是永遠下摘不到的，地上的人只能永遠仰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只可遠觀而不可獬玩的，如《愛蓮說》裏的蓮一般。

即使圓月在手，也只能捧著，看著，不能伸手觸及的。一伸手，它便不再美了。

“把月亮捧在手心？”他手中捧的是月亮嗎？掬水在手？這就是她實現夢想的方式？她總有那麽多奇思妙想，她的心思，他還真沒想到過。

郁美一直看著月亮，她沒有回頭，沒有看到淩寒波呆滯癡迷的目光。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郁美又想起了張九齡的詩。

“你娘又是怎麽解說這兩句的？她的想法總是那麽獨特，出乎人的意料。”

“嗯，娘說她剛讀這兩句時，也只認為是思念讓人清瘦，寬了衣帶。與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異曲同功。”

“那後來呢？”

“後來，當她漸漸忘卻一些人時，才讀出另一番深意來：人的思念之情剛開始很濃很深，後來隨著時光的流逝，便一天天的淡忘了，消失了。正如月亮的清輝那樣，一天天都在減淡。到後來一點清輝也不見了。只剩下漆黑一片。”

她忘記了他們，忘記了一切傷害背叛過她的人。她忘記了他們對她的好，同時也忘記了他們對她的傷害。

淡忘，不僅是對別人的原諒，也是對自己的仁慈！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

一天忘不了，便一天不得安心，一年忘不了，便三百六十五天不得安心。

恨永遠比愛更累！愛是甜蜜的，滿心都是甜的。恨是苦澀的，整顆心如泡在苦膽汁一般。

她是仁慈的，她的聰慧的。在愛與恨之間，她摒棄了對他們的恨，把她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個女兒。

她徹底把他摒棄在心門之外。她去了百花山，她還願意靠近師兄。是因為師兄滿天下找了她五年，又苦守百花山等了她十年嗎？如果，如果是他尋找、等待了她十五年，她會不會回到他身邊？

郁金香？郁美？玉美，如玉般美。她的女兒遠比當年的她更美！

郁美等了半天沒聽到淩寒波問她，便又自顧自的說：“再後來，娘深深思念著一個人，她又領悟出了另一種深意來：當思念深入骨髓時，就算你再怎麽努力想要徹底忘了她，也是做不到的。當你真的以為那個人快要被遺忘時，突然而來的一陣深切的疼痛的思念襲來，這時才會發現對她的思念原來還是那麽深那麽濃。怎麽也忘不了她！就像那月亮的清輝一樣，一天天減淡之後，又一天天增加，再一天天減淡……周而覆始，不息不滅。”

周而覆始，不息不滅？淩寒波的心糾在了一起。這何嘗不是他的寫照？他的思念何嘗不是這樣？他思念的人思念的不是他！他不敢問她思念著誰，是秋楓還是她的丈夫？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她思念的不是他。

“晝聽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這是他這十五年生活的真實寫照。他就是這樣的男人，一邊深深思念著一個女人，一邊與無數地女人花前月下，醉生夢死。

郁美笑語盈盈：“花嬋娟不長妍，月嬋娟不長圓。”

本是很傷感的詩，從她口中說出來卻沒有半分傷感，只有理智。這本就是一句至理名言。花本就不能長妍，花期一過，再美的花都得謝的。再多的蜂蝶都會散去。月也只有一天是圓的，之前之後都是缺的。再多的人乞盼也不能讓弦月覆圓。

月圓則缺，圓是短暫的，缺才是長久的！

歡聚是暫時的，分離才是永久的！

四海為家，何處是家？只有墳墓才是永遠的家！

淩寒波都懂，可是郁美是不懂的。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明白。

“莫思身外，且鬥樽前，願花長好，人長健，月長圓。”明知不可能，淩寒波還是忍不住希冀。

“癡人說夢！哪裏可能？”郁美不客氣地教訓：“一直綻放的花那是假花！一直圓的那是玉盤。更沒有一個人永遠健康。我都還時常覺得疲勞，疼痛呢！別人怎麽可能長健？”

“說得對，誰能長健呢？人吃五谷，怎能不生病？美兒懂得可真多。讓叔叔好生欽佩啊！美兒不僅人美，還比別人聰明好多呢！叔叔從來沒有見過像美兒這般聰慧可人的女孩！美兒肯定是這世上最最了不起的孩子了。”淩寒波哄著郁美，把郁美樂得眉飛色舞，雙手抱住他的脖子直搖晃，完全忘了這人先前還對她大發脾氣，忘了她不喜歡這個人。

無論是成人還是小孩子都喜歡別人誇他。甜言蜜語讓人飄飄欲仙，逆耳忠言讓人咬牙切齒。糖衣炮彈的威力遠勝鋒利的刀劍！

郁美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威嚇不能讓她餒協。只能哄著她，逗她開心。

“我還知道很多和月亮有關的詩呢，我說給你聽好不好？”

“好。”

“月是故鄉明，露從今夜白。”

“恩，不錯。”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美兒真了不起。”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美兒知道這兩句說的是什麽嗎？”

“當然知道，是說的梅花。稀疏的影兒，橫斜在清淺的水中，清幽的芬芳浮動在黃昏的月光之下。對不對啊淩叔叔？”

“對！很對。美兒說得一點不錯。”淩寒波伸手撫著郁美的長發，柔軟得如綢如緞的長發。

郁美指著淩寒波的紫金冠問：“這東西真好看，給我戴戴看行嗎？”

“美兒喜歡叔叔這紫金冠？”

“恩！我很喜歡。”

“那好！咱們進屋去，叔叔給美兒戴上。”淩寒波抱著郁美進了屋，屋裏已經收拾妥當了，換上了一套沈香木桌凳。地毯也換了新的，上面繡著蝶戲牡丹。舞姿優美的大小彩蝶，穿梭於各色牡丹之中。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郁美心中一動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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