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再也不怕別人議論什麽了。他已經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了，他還有什麽好怕的？

“你一直對我很好。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程璋癡癡地看著阿蘭。

她對他很好！一直對他很好的。以前她對他好，處處為他著想，把他放在第一位。現在她對他好，幫他除去了一切煩惱，他再沒什麽可煩惱的事了！

阿蘭扭扭身子，說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歇歇吧！這兩天你陪著我也沒能好好休息，這樣對傷口不好。”

她說得那麽溫柔，一如三年前的樣子。溫柔可人的清麗少女的樣子。

阿蘭優雅扭著腰走了出去，跨過門檻時還回頭一笑，“千萬不要忘了擦藥哦。”

程璋完全陷入了回憶中。那一年，他遇到了她，對那個才十四歲的少女一見鐘情。他羞澀地對她說：“關關雎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把她抱在懷裏時，他對她說：“我會一生一世好好對你，絕不再另娶他人，如違誓言永世不得超生。”

阿蘭深情地看著他，說：“只要你不背棄我，我永遠都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開。”

是他背棄她！是他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所以她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阿蘭已經走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而程璋還對著門口癡癡望著。許久，輕輕喊出一句“阿蘭！”淚如泉湧。

阿蘭漫無目的地走在山坡上。她報了仇，卻沒有想像中那麽開心。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那個人還是如影子般跟著她。她很生氣。

“你到底要跟到什麽時候？”阿蘭怒氣頗盛。

季尚蘭信步來到阿蘭面前，“誰說我跟著你了？我就不能來這裏游玩？”

阿蘭冷哼：“從珠玉樓開始，你就一直跟著我，你跟著我到了四駙馬府上，躲在房頂上偷聽我們說話，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是在傷心嗎”莫名的，季尚蘭覺得有些心疼，為這人狠毒又美艷的少女。

“傷心？我為什麽要傷心？該傷心的是他們。我讓他們身敗名裂，生不如死。我報了仇，有什麽好傷心的？”

“那你為什麽還要哭？”季尚蘭伸手想抹去阿蘭眼角的淚水。

阿蘭拍開季尚蘭的手，胡亂在臉上抹了幾下。

“你在為那個男人傷心。你以前很愛那個男人嗎？”愛有多深，恨有多深。她這麽恨他，一定是愛極了他吧！深深的愛被背叛，所以她才用那麽極端的方式報覆他。

“我不記得當時是如何愛他，只記得我有多恨他們。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很壞的女人？心狠手辣，毒如蛇蠍。”

“如果你這麽對付一個平常人，我會這麽認為。可他們不是。如你說的，是在幫助他們。從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傷害別人。”

阿蘭沈默了。她隨意地坐在地上。雙手托腮。

“你今年多大了？”季尚蘭坐到了阿蘭身邊。

“快十八了。怎麽了？”

“你還很年輕，還有很多美好的生活。不要讓自己一直生活在過去的陰影中。世上還有很多好男人。你會遇到你想找的那種人的。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吧！”季尚蘭很是心疼這個看似冷傲的女子。他希望她過得開心快樂。

阿蘭笑著搖搖頭，“世上沒有我要找的那種人。我還不到十四歲時，家鄉發了大水，父母帶著我們四個孩子逃難到了京城。因為弟弟生病無錢醫治，我娘就把我賣到了妓院。我寧死不從，從樓上跳了下來。一個書生見我性情剛烈，又生得美貌，將我贖回家中。打算過兩年納我為妾。他的妻子容不下我，將我賣給了人伢子。我被人伢子賣給了一戶人家做童養媳。那戶人家的兩的兒子都喜歡我，天天圍著我轉，再無半點心思讀書。他們的母親很生氣，要把我賣到妓院去。半路上被程璋遇上了。他買下了我。用他的話說，他對我一見鐘情。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阿蘭雙眸如星，望著季尚蘭。

季尚蘭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遇到過讓我動心的女子。”

阿蘭說起了往事：當時我信，現在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雖然師父對那個男人一見鐘情，可那男人對她無情。男人的情太少也太短暫了。剛開始，他對我真的很好。他的母親不喜歡我，處處針對我，是他一直護著我。不讓他的母親傷害我。寧願自己受傷，也舍不得我受委屈。

我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那個疼我愛我一生的人。再也不用被人買來賣去，輾轉流離了。我愛上了這個對我好的人。當他對我說會一生一世對我好，絕不再另娶他人時，我感動得淚如雨下。現在想來當時自己真的好傻。怎麽就把他的話當真了呢？怎麽就那麽信任他呢？

沒幾個月，他遇到了四公主趙利悠。趙利悠看上了俊美儒雅的他。想招他做駙馬。給皇帝唯一的親妹妹做駙馬是多麽榮耀的事！他動心了。他疏遠了我。我知道自己再美再賢德也比不過四公主的身份。

我暗中收拾了東西想要離開。不用他趕我，我自己走總會多一分尊嚴。然而趙利悠卻不肯放過我。她抓住我，強灌我喝了毀容的毒藥。她說要讓程璋親眼看著我毀容後的樣子。她要讓他一想起我就覺得惡心，好徹底斷了他對我的念想。

其實她是見不得我比她漂亮。她見不得有人比她還漂亮。而那個一直保護我，說要好好對我的程璋就在一旁看著。看著我被灌下毒藥，看著我毒發容毀。看著我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沒為我說一句話。

他看著我被他的母親趕出大門。大半夜的，他們就這樣把身無分文，容顏盡毀的我趕了出來。在大門關上那一瞬，我看到他的臉上一片漠然。

我對他來說只是個陌生人而已。這就是我愛的人啊！這就是他對我的愛。這就是他的誓言。

阿蘭昂起頭，滿臉是淚。盡管她昂起頭，淚還是一直往下流。

季沿蘭把阿蘭抱在懷裏，給她一點安慰。

“哭吧，哭出來就不會難過了。”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麽冷漠地對待我？他貪慕榮華，我不怪他，我本來就想要成全他，成全他的榮華富貴夢。成全他們的兩情相悅，廝守一生。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傷害我？天底下美貌女子眾多，難道每一個比她漂亮的她都要毀了她們的容貌嗎？她的心怎麽這麽狠毒？大半夜的，我一個容顏盡毀，看著都嚇人的弱女子，沒有一分錢，沒有一個親人，我傷心絕望了，不知道還有什麽地方容得下我。”阿蘭一邊哭喊，一邊捶打著季尚蘭。

季尚蘭輕輕拍著阿蘭的背，哄著她。

“我時常做惡夢，夢到那個淒慘的夜晚。每次醒來都傷心害怕。我忘不了他們。我一定要回來報仇。”

“你已經報仇了。以後再也不會做惡夢了。放心吧！”

“是啊，我已經報仇了。我讓他們兩個身敗名裂成為天下最大的笑話。他們兩個不是要在一起嗎？這下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沒有任何人會插足他們之間。讓他陪著那個永遠下不了床的公主度過餘生吧。”阿蘭冷酷地笑了。

“這是他們應得報應。”季尚蘭淡淡地說。

阿蘭對著季尚蘭一笑，這一笑正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得季尚蘭入了神。

“謝謝你陪著我！現在我一點也不難過了。還記得我吹的那首梨花雪嗎？”

“記得。要我吹一遍給你聽嗎？”季尚蘭取出笛子。

“嗯！”

季尚蘭看著阿蘭，吹響了笛子。阿蘭含著笑，唱起了季尚蘭念的曲子：“寂寞人生路，歡歌笑語舟，風塵能消萬古愁。琴棋書畫和一壺多情的酒。明眸映月香腮透，為賦新詞美人瘦。知音一曲梨花雪，將相王候都看透。白發書生何所求，管他身前與身後。岸邊柳，自風流，夕陽西下無人留。江山依舊。”

“你吹得真好。”阿蘭由衷地讚嘆。

“你更是厲害，這麽短的時間就譜好了詞。”

兩人相視一笑。

阿蘭站起來，拍拍身上泥土，“我要走了。等下次見到你，我請你喝酒。”

季尚蘭也站了起來，笑笑，“不，我請你喝。”

“好，你請我喝酒，我為你跳一段舞。就這麽定了。再會。”阿蘭大步離去。走得灑脫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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