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敬重她，忠於她，為了她不惜廢了他親兄弟的武功，不惜囚禁八拜之交，不惜斬下寵妾的頭盧……他真的為她做了很多事。幾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她，他的眼中一直只有她。

他愛慕她，鐘情她。他曾在夢中說過，他對她是一見鐘情，盡管那時她才八歲。

他從來不曾說過他喜歡她。因為他知道她喜歡的是淩寒玉，因為她是他的神，對神只能仰望跪拜，不能贖瀆。

他千方百計地想要掩飾對她的愛慕，怕她知道了會疏遠了他。

對蘭明輝，天照始終報著些歉意。因為她不能回報他對她的愛，她能給他的只有權勢和美人。由她做主為他娶了很多的妾，只要他多看哪個宮女幾眼，她便在征得那女子同意之後，將她送到他的王府之中。如今，他的府中已有二十八位如夫人了。他少的只是一個王妃！

“你有多少個孩子了？”對美人，他一向來者不拒，聽說多年以前便有好幾個孩子。這些年他四處征戰也都帶著姬妾在身邊。每攻陷一座城池，他都會率眾宴飲，將所得的美人分與眾將士。與他們一道尋歡作樂。

他這樣一個離不開女人的男人，孩子是少不了的。就像昔日的武林至尊淩寒波一樣。

蘭明輝似乎被這個問題攔住了。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個孩子，他記不清哪個夫人的孩子已經出生了，哪個夫人的孩子尚在腹中。

“大概三十四個吧！”如果紫葉的孩子已經出生了，他就該有三十四個孩子了。他已三月不曾去過問過王府中的事務了，像這種生孩子的小事，管家主事也都不敢煩他多費心思。

“大概三十四個？你可比昔日的武林至尊還要差勁。雖然他記不得孩子們的名字，可他至少確定自已有多少個孩子！而你……”天照轉過了頭去，有些不屑蘭明輝的作為。就算他再是忙於朝政，也不該對自己的孩子不聞不問。

淩寒玉就是因為他的父親不重視他，才會那麽自卑。

“明天將你府中所有能走能跳，會自己吃飯的孩子都帶到神殿來吧。這神殿好冷清！如果多些孩子，應該會熱鬧很多吧。”

也許人一多，她就沒時間在這裏想那麽多傷心的往事了。也許天真無邪的孩子能讓她開心些。

天照如此想，蘭明輝亦是如此想的。

一只木蝴蝶從天照的袖中滑了出來。蘭明輝認得，那是當年淩冰親手為郁美雕琢的一只沈香木蝴蝶。那是他嬉笑著說郁美是國色天香的嬌花，而他是沈迷花間不知歸路的蝴蝶。後來兩人吵架時，郁美把它給扔了。沒想到她居然又把它撿了回來，還一直帶在身上。

天照並未發覺木蝴蝶滑了出來，也未能看到蘭明輝偷偷將木蝴蝶藏入袖中。

“陛下，夜已深了，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早臣便命人將府中孩子帶來。”蘭明輝起身告退。

“你說為什麽天龍國的鳳凰花移栽到紫藍後便開不了花了呢？”在蘭明輝快要走出大殿時，天照幽幽問道。

天龍國的鳳凰樹移栽到百花山能開出很美很燦爛的花，為什麽移栽到紫藍國後就不開花了呢？那一大片從天龍皇宮移過的上百棵鳳凰樹也沒有一棵樹開出過一朵花來？它們永遠都不會開花了嗎？

百花山上的那三棵鳳凰樹開得多好，鳳凰花下的淩寒玉是那麽的美好。如今淩寒玉不在了，連鳳凰花也不再開了嗎？

沒有了她，百花山上的鳳凰花還像往年那樣開得繁華似錦嗎？他是否正牽著水月盈天的手，漫步花前月下，甜言蜜語，你濃我濃？

“可能是移栽的時候傷了根，今年開不了花，明年，後年，大後年，它們總會習慣紫藍的水土和氣候，早晚是會開花的。陛下不必擔心。”蘭明輝一語雙關，即說相信鳳凰花早晚會開花，又相信她天照早晚會習慣紫藍的一切，安心在這神殿之中做她的女皇。

“也許你是對的。”

鳳凰花早晚是會開花的，有她這個神女在這兒，鳳凰花怎麽可能永遠不開花呢！枯木都能在她手中逢春，何況是生機勃勃的大樹？

她已經沒有了淩寒玉的愛，她除了呆在這富麗堂皇的孤寂冷清的五重神殿外，她又能去哪裏呢？無論她走到哪裏，她都是紫藍的女皇，都是天下的神女。她做不了凡人！

天照坐到妝鏡前，使女們為她摘下皇冠，褪下華服，拆散青絲。

“陛下的頭發真好！又黑又亮又滑又軟。”

“陛下的頭發都垂到地上了，也不見一根分岔。真是羨熬臣等了。”

使女們察顏觀色，知道天照心有郁結，總是千方百計地討好她，希望能博得她開心一笑。

天照接過梳子，“你們先下去吧，孤自來來就好。”

“臣等告退。陛下早些歇息。”使女齊齊跪安。

天照將及地長發攏到胸前，一絲一縷細細梳著。

“長發綰君心。”她的頭發也很長很長了，一坐下來就能垂到地上。只是這一頭長發再也綰不住他的心了。他的心早已被水月盈天給綰走了。

他的心裏沒有她了，連她回紫藍時，他也未曾來送她。

她還是一個國色天香的美人，秀眉不畫而黛，朱唇不點而紅，肌膚不施胭脂水粉而如玉勝雪，從不用香料而香氣繚繞一室幽香。

誠如世人所言，她天生就是個國色天香的佳人，如真能大師所言，她是一朵生長在地獄之淵的紫蓮。她是集美貌、聖潔、高貴、驕傲、仁慈於一身的神女。

他一直想渡她脫離紅塵，跳出三界。

“人神不能相戀，你是神，他是人，你們註定是不能在一起的。”真能曾不止一次這樣說。

“抽中三生無緣簽的人，終其一生也不能得償所願。若是逆天而行，必將導致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姑娘，你還是放手吧！”真慧大師苦口婆心想要讓她斷了情絲。

千裏姻緣，曠世良配。她不遠千裏萬裏之遙由紫藍經過海青、木著、天龍去到趙國，只因為那個朦朧的身影一直在夢中召喚他，只因為淩寒玉在她的夢中召喚她。她是為他而去的。他們本是一對曠世良配的，怎麽就成了三生無緣了呢？

她只是想要與他在一起，怎麽就那麽難呢？

“若能絕情棄愛，你便是這人間的活神仙，自在瀟脫，無拘無束。若不能，你郁美，天照公主，也不過是一個求不得，愛別離的平凡女子。”紅綃曾這樣告戒她。紅綃是真正做到了絕情棄愛的，三師兄季尚蘭對她那麽好，她也不曾感動半分。她是個心狠手辣的女子，對有負於她的人，她從不手軟。

是她教會了她如何看清男人的本質，是她教會了她心狠手辣地對待那些冥頑不靈，死有餘辜的惡人。是她讓她看清了女人的妖繞嫵媚所具有的殺傷力，是她讓她明白原來女人還可以讓男人那樣窩囊地匍匐在女人的腳下……

她教了她很多東西，也讓她明白了很多道理。她終於明白，原來淩寒玉和蘭明輝都是真心愛她的人，清霜，北辰，長孫浩雖然也很喜歡她，可他們的愛包含了太多的雜質。他們不夠勇敢，不夠堅韌。就算沒有淩寒玉，她最終也不會愛上他們中的任何人！

至始至終，對她最好的還是淩寒玉和蘭明輝。

然而，最終她負了淩寒玉，淩寒玉也愛上了別人，蘭明輝成了那個能永遠陪著她的人，可他卻永遠不敢說出他心中深藏的愛戀。

這到底是情緣還是孽緣？

他們之間到底是無緣還是有緣？

她對淩寒玉一往情深，卻從此遠隔千山萬水，難以相見。這是情深緣淺。

他對蘭明輝情淡意稀，卻比鄰而居，時時相見。這是清淺緣深。

情深緣淺與情淺緣深。她不能選擇，只能適應。

情之一字太過傷人！

如若他們都能拋棄情愛，以他們的身份地位而言，哪一個都會活得像神仙一樣瀟遙自在。

天照躺在寬大的鳳床上，輾轉不能成眠。她的手心裏有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是在她想念淩寒玉時落下來的。當兩粒珠淚落入她雙手掌心時，她掌心相對，將兩顆淚珠合二為一。

這顆最大的，最寒冷徹骨的淚珠一直被她捏在手心裏。蘭明輝沒有發現，十八使女亦沒有發現。

她給這顆淚珠起名為“蝕骨”，相思蝕骨。是她對淩寒玉那蝕骨的相思造就了這顆淚珠的誕生。

她想起曾經聽過的關於相思刀的歌謠：

相思刀，情人刀，

相思殺人何須刀。

君若有情相思苦，

君若無情刀出鞘。

相思殺人真真是不須刀的。

在這神殿半年，她覺得自己神魂都在消減。一天天，一月月，總有哪天她會變成一個無神無魂的沒有知覺的假死人。如冰封時的她那樣，雪白的頭發，雪白的眉眼，雪白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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