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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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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三)

聽了龍宿的話,龍衍頓時楞了,忙斥道:“宿兒,休得無禮!這跟佛劍有什麽相關?”

龍宿仰頭望著他,淚光閃動,手裏依然抱著佛劍,不肯松開絲毫,囁嚅道:“梵凈山門之外,分明是爹親口應允的。”

龍衍回想起山門前的情景,再看看抱在一起的兩個孩子——確切一點來說,是他的兒子抱著天佛尊的徒兒不肯放。

霎時,識海中捕獲到一點靈光,龍衍心下一驚,難道龍宿要的不是櫻桃,而是……而是……

目光落在龍宿懷中的孩童身上,單薄僧衣,雪發垂肩,正茫然地看著他的兒子,不時擡頭看看天佛尊,儼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龍先生,怎麽了?”佛劍疑惑地看著他,再看著龍宿,察覺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對,不由伸出了手,輕輕拍打著龍宿的後背,以示安撫。

龍衍一時瞠目,他不知道該怎麽跟這個秉性純善的孩子說,他家兒子正想方設法地拐他回家呢!

暫且不論佛劍心裏是怎麽想的,明白人都能知道,想打佛劍的主意,就得先過天佛尊這一關,就目前好友滿腔泛濫的師愛來說,這一關基本是沒法過的。

好兒子啊,你的膽子倒是比為父的還大!龍衍暗自感慨道。

他不動聲色朝天佛尊那邊看了一眼,顯然對方在聽了龍宿的話後,一向溫和可親的面容也有了些許碎裂的跡象。

這等關頭,要是他家兒子再多說幾句,恐怕這位會直接化身怒目金剛。龍宿年幼,天佛尊自然不會跟他一般見識,所以這怒火只能是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來。

說實在的,陪天佛尊過上幾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以往他們也不是沒有切磋過。但是眼下他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好友的想法他暫時是顧不上了。

龍衍看著自己的兒子,龍宿也在看他,父子倆互相對視著,相似的金色眼眸,連眼神也如出一轍。

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沈默仍在繼續,旁邊還有一位天佛尊不斷散發著無形的冷氣,龍宿不由摟緊了佛劍,仿佛是要依偎著他,從他的身上汲取力量和溫暖。

以龍宿的聰慧,早已察覺事情的發展跟他所希望的有很大的不同,可他心裏仍存著一份僥幸,仗著年幼面嫩和父親的寵愛,故意裝傻撒嬌。

他只想讓佛劍跟他一起回龍家,旁的他什麽都不要!

“宿兒,”龍衍終於開口打破沈默,臉上依然看不出喜怒,“放開佛劍!汝難道沒有看到,汝都嚇到他了!”

龍宿不由轉頭看向佛劍,見他神色平靜,並無受驚的跡象,心道爹爹又在唬人了!可他心裏也清楚,他現在這麽做的確是很失禮的,無非是仗著年紀小,做什麽都會被當做是天真無邪而不受責備罷了。

不過,這一點也是有限度的。

不信的話,且看旁邊那位一直冷著臉的佛尊便能知曉了。

環住佛劍的手臂漸漸松開,佛尊是怎麽看他的,他是管不著了,可他實在不願給佛劍留下壞印象。龍宿目不轉睛地看著佛劍,羽睫顫動,聲音在喉嚨裏咕隆滾了一圈,似委屈又似不舍:“佛劍?”

小佛劍原本還在雲裏霧裏,只知事情仿佛與他有關,可究竟有多大的關系,他實在是弄不明白。正迷糊的時候,聽龍宿這一聲喚,心神歸位,便朝龍宿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來:“龍宿!”

剎那間龍宿心裏的小糾結又緩和開了,笑意湧上了眼角眉梢。

“宿兒過來!”龍衍再次喚道,將龍宿喊到一旁去,沒有半句責問,只給他點出了事實,“為父今天早上出門,將梵凈山南的那片櫻桃林給汝買下來了。”

“……”龍宿不由睜大了眼,他早已猜到事情有變,可是當父親把現實清清楚楚地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心裏頭仍是止不住的失落。

“宿兒,告訴爹,汝為何說要讓佛劍到我們家去?”

這話若是別人來問,龍宿沒準會胡扯出一堆諸如佛劍的資質甚好,與他一同念書練功最是相宜雲雲。

可問話的人是他爹,龍宿剛剛對他耍過一次心眼,實在沒好意思再耍第二次,便仰起了臉,如實回答道:“我想和佛劍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睡,一直都在一起。”

說著,他又朝佛劍那邊看了一眼,卻見佛劍被天佛尊牢牢地護在懷裏,好像他下一刻就會化出大掌直接把人搶走似的,龍宿不由撅起了嘴。

一只溫暖的大手落在他的頭上,摸著他柔軟的頭發。龍衍暗自嘆了一聲,這是他的長子,也是他們龍氏一族未來的繼承人。現在他的年紀還小,有些孩子心性是在所難免,好好引導糾正就是了。

龍衍蹲了下來,平視著龍宿的眼睛:“龍宿,咱們家裏的確是有幾分資產,不說是一個佛劍,哪怕是一千個一萬個,養上多少都沒問題。但是,汝可清楚,若以黃白之物易得佛劍,等他到了龍家之後,他會是什麽身份?”

“啊!”龍宿頓時像是被人從頭到腳地澆了一盆冷水。

像他們這樣的家世背景,直接帶回去的,可以收作徒弟或者養子;而用錢帛換回來的,當然是奴仆了。

他只想著找個理由光明正大地帶走佛劍,卻沒有想到這一點。

龍家雖是儒門世家,傳承數代,仆從無數,卻沒有用過世仆,家裏頭的侍從簽的也都是活契。這是家規,也是儒者的一點仁心。

“再退一步來說,”龍衍又繼續說道,“即便天佛尊答應了汝,可是汝有沒有想過去問問佛劍自己的意見?既然汝是如此喜歡他,那麽他的意見,難道不該是最重要的?”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重重敲在龍宿的心上,他不由低下了頭:“爹,是龍宿錯了!”

龍衍直起了身,道:“既然知道錯了,吾兒應當知道該怎麽做才是。”

“孩兒明白!”龍宿走到天佛尊跟前,深深拜了下去,“龍宿一時莽撞,說錯了話,沒有顧忌佛劍的想法,也擾了佛鏡的清凈,還請佛尊責罰!”

天佛尊笑意漸暖:“你一個小小的人兒,一時想左了是時有的事,改了便好。佛劍,去把龍宿扶起來。”

“是!”佛劍連忙上前把龍宿拉起來。

“佛劍,對不起!我不該忽視了汝的想法,原諒吾好嗎?”

佛劍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龍宿知道佛劍不會扯謊,一顆七上八下的心這才重新安定下來。

“好了!徒兒,”天佛尊又道,“今日的功課就到這裏,你同龍宿出去玩吧!後頭的水缸裏有些湃了井水的瓜果,想吃的話,你和龍宿一起取出來分了便是。”

佛劍一一應了,隨後拉著龍宿一起出去,依然帶著他在後山玩耍。

龍宿的情緒原本有些低落,見佛劍依然待他如初,這才漸漸調整過來。

轉眼間,又到了夜色漸深,合該吹燈安置的時候,龍宿卻依然賴在佛劍的屋子裏,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打算。龍衍只好把他留下,讓他跟佛劍擠一晚。

洗漱之後,龍宿自個兒拆了發髻,換上素色的寢衣,滿心雀躍地鉆進了佛劍的被窩裏。佛劍從龍衍那裏得知龍宿夜裏有滿床打滾的好習慣,生怕他滾著滾著就滾下了床,便說他睡外面,讓龍宿睡在裏頭,龍宿點頭說好。

兩人剛並排躺下,佛劍突然想到他人小力微,而龍宿又有那樣不華麗的習慣,夜裏睡熟了他很可能照應不到,便又掀被起身,拉了架屏風過來擋住。

“別聽我爹瞎說,”龍宿伸手去拉佛劍進被窩,嘟囔道,“吾現在的睡姿已經很規矩了,才沒有爹爹說的那麽誇張。”

佛劍仍是堅持:“有備無患。”

他都這麽說了,龍宿只得撒開了手,任由他去。

折騰了一通,佛劍這才重新躺下,轉頭朝龍宿那邊看了一眼。

“吾好困,佛劍快睡吧!”龍宿說道,他原本還想跟佛劍在被窩裏多說一會兒話,可倦意不斷襲來,壓得他連眼皮都睜不開,哪還有精力說話。

“嗯。”

互道一聲好夢,龍宿便合眼睡了。佛劍卻始終睜著眼睛,怎麽也睡不著。

自從他記事起就沒有跟別人同榻而眠過,而今身邊多了一個龍宿,這讓他覺得相當新鮮。他很想再跟龍宿說說話,可龍宿已經睡了,他只能一個人慢慢品味著這股心潮的波動。

神淵佛鏡地勢開闊空曠,每到晚上,夜風吹過山崗,檐下風鈴叮叮作響,伴隨著近處的蟲鳴和遠處的山風呼嘯,更顯靜謐。

佛劍仰面躺著想了好多事情,在龍宿由深到淺的呼吸聲中,終於有了睡意。

豈料堪堪將要入睡的時候,原本睡得好好的龍宿突然朝他這邊移了過來,先是一只手,然後是一條腿,到最後大半個身子都趴在他的身上。

佛劍推不開他,也叫不醒他,只能暗自叫苦。等到第二天醒來,佛劍的半邊身子都被他壓得又酸又麻,人也沒有睡好,眼皮底下各自一抹青色。

龍宿內疚極了,幫忙揉著佛劍的手臂:“佛劍,汝覺得怎樣?要不你也壓吾一個晚上吧!”

“我無妨。”

龍宿又道:“或者,汝說出一件事來,只要是吾能夠做到的,吾一定不推辭!”

佛劍下意識想說不必,話臨到嘴邊,忽然心念一動,又遲疑了,只得小聲問道:“那……能讓我再看看你的那尾紫龍嗎?”

龍宿一楞:“只是這樣就好了嗎?”

“嗯。”

龍宿欣然應下,拉著佛劍來到屋外的空曠處,高高揚起了袖子。只聞一聲龍鳴,紫龍自他的袖中鉆出,鹿角蛇身,披鱗四足,通體皆是艷麗的紫色。

它在半空轉了個圈,又重新落下地面,碩大的頭顱低了下來,琥珀色的龍眼溫柔地註視著地上的兩個小人兒。

佛劍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龍角,問道:“他會說話嗎?”

“暫時還不會。不過他能聽懂我們說的話。”

“這樣啊……”佛劍似乎有些失望。

“跟我來,佛劍!”龍宿拉著佛劍的手,跨上了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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