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壁爐,毛毯與熱可可

關燈
雨,不斷落下,滲進大地,流進衣領。草原上蒸騰著半人高的霧氣,把我們籠罩在內。

秦朗看著山壁,不敢說話。

這麽淋雨也不是個事。“回去吧。”我終於開口。

“……回哪兒?”

“駐地中心。給你開個罐頭。”

“什麽罐頭?”

“你猜?”

中心是個蛋殼一樣的建築,佇立在平原中央。進門的時候,我把能源供應掐斷了。

現在,不論我和秦朗做什麽,終端都無法從監控器裏看到 = =+ 。

秦朗放下帶來的大箱子,熟門熟路地找到毛巾,把我的頭發揉的亂七八糟。我從毛巾裏探出頭,仰頭望著他。

真好。他還是來了。

秦朗擦著自己的濕發,也低頭望著我,微微笑著。

真好。

我們升起了壁爐。濕衣服甩到一邊,端著熱可可,裹在一張大毯子裏,坐在地上,在壁爐前說著話。

木柴燃燒時發出“劈啪”的聲響。火光和熱度令人昏昏欲睡。

“腿怎麽傷的?”

“Bias聯盟攻擊了我所在的運輸機。無妄之災。”秦朗嘆氣。

“疼嗎?”

“快好了。本來家裏人扣著我,不讓下床,等我找到機會趕過來,已經是二月了。”

“這次呆多久?”

秦朗轉著杯子,“24小時。葉寒,我是以巡視官的身份來的。A-109-352周邊是敏感區域,我只能借二次視察的名義,短暫停留。”

24小時。一天。尼瑪。

沒有時間了。

“秦朗,你來晚了。”

“對不起……”

“腿還瘸了,力不從心。”

“(^_^;) ?”

“所以,這次輪到我上你了。”

“(^_^;)葉寒……”

我啪啪啪地拍著行軍床,“過來。”

“等等等等,葉寒,我腿疼。”

“我說過了,我這一年學了很多,不會弄疼你的。多謝你提供的視頻教材。”

秦朗不再爭辯,直接壓過來,給我一個繾綣又帶著安撫意味的吻。“葉寒,我想上你。”

上下倒真不是個問題,我也不過是逗逗他。我順勢躺下,支著頭,笑得可惡,“秦朗上尉拖著殘腿,不遠萬裏趕來上我,受寵若驚。”

秦朗也笑,純良得不行。他站起身來,因為腿疼皺了一下眉,跌坐在轉椅上。“其實也有辦法。”

“悉聽尊便。”

秦朗雙手搭在扶手上,垂眼望著我。遠離了壁爐這個光源,他的眼神變得晦暗不明,“坐上來,自己動。”

蛇精病。

可是我就是喜歡這個蛇精病。

腿受了傷,別的地方還是完好的。

我背對著秦朗坐下,卻被他扳過來,執拗地要看著我做。

“傻不傻,扶手怎麽辦?我腿擱哪兒?”

秦朗沈默迅捷地哢哢卸下扶手,把住我的後腦勺把我拉低。

君子不欺暗室,小人欲蓋彌彰。

賢者時間,總會帶來一種負罪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來逃避這種副作用。有些人變的話癆,有些躲到陽臺抽煙,還有一些則埋進被子裏裝睡。

我鮮少有這種經驗,無從排解,不禁惶惶無措,腦子裏一團亂麻。

鬼使神差地,我對秦朗說,“我們結婚吧。”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好嗎?”

秦朗則是睡眠派,迷迷糊糊地,“嗯?你說什麽?”

我重覆了一遍。又說,“我想好了,你先證明我精神有異,無法再擔任衛星守衛者,然後我找機會調到首都,然後……然後,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許久沒說話,再開口時,語氣少有的嚴肅,“葉寒,我將會成為你的配偶,這是一個承諾,”他執起我的手,親吻指尖,“但現在不行。我有一個不能向你說明的理由。”

我覺得我遇到了《知音星際版》上說的感情騙子。

我鼻頭發酸,生怕一說話就帶出哭腔,只能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

黑暗的房間裏很安靜,秦朗的呼吸聲近在咫尺,但我們之間的距離又是那麽遠。

第二天,秦朗把帶來的大箱子打開,裏面裝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是釀酒機。畢竟是違禁物品,可別讓人看見了。”秦朗把微型機器藏在倉庫的角落裏。

可是,A-109-352上哪有其他人呢?這是不是代表,下一年的巡視官,不會是秦朗?

“真好。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喝到今年釀的酒了。”

下次。下次是什麽時候?

秦朗繼續尋寶,“這個好。”

我接過竹制的長竿,“老頭樂?”

秦朗“嘿嘿”地笑著,似乎覺得自己很周到,還有點幽默。

可是我心裏難受極了。我把老頭樂放在一邊,抱出箱子裏的一疊書。“劇本?”

“還有縫戲服的布料。你現在還排話劇嗎?”

我點點頭,翻著《哈姆雷特》,忽而笑了。秦朗不明所以,陪著笑,看起來傻兮兮的。

“秦朗,我們去海邊吧。”

劇場一號還和去年秦朗來時一樣,只是落滿了灰塵和羽毛,得好好打掃一番。飛揚的微塵被氣流攪動,仿佛靜止的時間在我們踏入劇場的那一刻,重新開始流動。

我豢養的海鷗從隱蔽處飛出,沖進秦朗懷裏,把他撞得一趔趄。我拄著吸塵器,在一旁笑得不行。

一人一鳥敘著舊。秦朗問我,“怎麽想到養鳥了?”

“想養就養了唄。”

他頷首,“也好。有個伴總會有趣一些。”

是啊。本來打算燉了吃的,現在想想,還是留著吧。

秦朗的腿不能久站,不一會兒坐到了裝戲服的罐頭箱子上。我默記完臺詞,披著一件灰撲撲的袍子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張紙,“喏,你也說一句,就這句。我一會給你手勢。”說完,跑去開啟了錄影。

秦朗尷尬地起身,“我演不好……還有,Ophelia是什麽鬼……”

我沒理他,示意噤聲。

這場戲,十分短。我的角色,是發了瘋的奧菲利婭。掃了秦朗一眼,我開始瘋瘋癲癲地繞著舞臺跑,邊跑邊唱:

“To-morrow is Saint Valentine's day,(“情人節就在明天)

All in the morning betime,(我要一早起身)

And I a maid at your window,(到你的窗前)

To be your Valentine.(來做你的戀人”)

Then up he rose, and donn'd his clothes,(然後他起身,披上衣服)

And dupp'd the chamber-door; (打開了房門)

Let in the maid, that out a maid (她進去時是個姑娘)

Never departed more.(出來則成了婦人)”

第一段完,我在秦朗面前停下。他呆呆地站著,好一會兒才撚起紙條,念出了國王克勞狄斯的臺詞:“Pretty Ophelia……”

我笑了。轉著圈,“Indeed, la, without an oath, I'll make an end on't (真的,不用發誓,我會把它唱完的):

By Gis and by Saint Charity,(耶穌啊,神聖慈悲啊,)

Alack, and fie for shame!(這種事實在可恥)

Young men will do't, if theye to't; (年輕男子只要有機會,便一味糾纏)

By cock, they are to blame.(只能怪他們管不住自己的下身)

"h she, before you tumbled me,(她說,在那事之前)

You promised me to wed.(你曾答應過會娶我)

(He answers,)(他說)

So would I ha' done, byyonder sun,(我發誓會這樣做的)

An thou hadst note to my bed.(奈何你如此輕浮)(註)

唱完了,我把戲服甩開,跌坐在地上。海鷗一蹦一蹦地跳過來,踩著我的肩膀。身後秦朗的拐杖敲在地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顫巍巍地坐下來,半晌才開口。

“葉寒。相信我好不好。”

我不想理他。

“葉寒,我喜歡你,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我有身為聯盟軍人的職責,還有不能說的苦衷,這些,都是我們之間的阻礙。”

我沒有回頭,只盯著秦朗撐在我身側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撐在地上的時候青筋隱現。

“但是,當我除去這些障礙後,我就會來到你身邊。相信我。”

上一次相信他的時候,被放了三個月的鴿子。

所以,主啊,快收了這個騙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 原文選自“The Tragedy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譯文參考朱生豪版《哈姆雷特》。

2. 奧菲利婭唱段請參考各版電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