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站在李璟的書房外，雪瀅心裏有些猶豫。

聽著禦書房傳出李青瀾抽抽嗒嗒的哭聲，雪瀅心裏一緊:這麽些年來，李璟都不待見自己和這個不受自己喜愛的孩子，他會為自己做主嗎？

“母妃。”李霏雲拉了拉她的衣角，黯然道，“還是別告訴父皇好了，我怕他會因此討厭你……”

聽了這話，雪瀅越發心疼李霏雲，“這些年來，你都是這樣過的嗎？”

李霏雲遲疑了一下，咬著唇點了點頭，“嗯。”

雪瀅閉上眼睛，下了狠心，在原本被李青瀾鞭子抽出的紅痕上狠狠一擰，再擰，一直擰到那紅痕變得又青又紫才松手。

雖然很疼，雪瀅卻似乎並不在意，拉著李霏雲的手，若無其事道，“我們進去吧。”

“母妃……”李霏雲看著雪瀅的手，頓時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踏入禦書房的房門的時候，雪瀅沒有留意到，身後有個人，正深深凝視著她的背影……

禦書房裏，李青瀾坐在李璟的腿上，哭得梨花帶雨，淒淒慘慘。

雪瀅拉著李霏雲漠然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李璟卻並未讓她立即起身，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氣問道，“聽說，你打了青瀾。”

“是。”雪瀅沒有做任何否認。

“父皇，你一定要替青瀾做主。”李青瀾緊緊抓住李璟的衣袖，一臉委屈和不甘。

“既然這樣，那貞妃就像青瀾賠禮道歉算了，朕也不再追究。”李璟漫不經心道。

雪瀅下意識咬了咬唇，沒有想到李璟居然如此偏袒李青瀾，不問青紅皂白便讓她向這個野丫頭道歉，讓霏雲白白受了委屈……

見雪瀅欲向李青瀾賠禮道歉，李霏雲想出聲辯解，只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說道，“皇上如此決斷未免有失公平，何不聽聽貞妃娘娘的解釋？”

低沈優雅的男聲響在耳側，聽起來是那麽熟悉，雪瀅心裏一緊，緩緩回頭，在門口終於看到那在夢裏出現過千百回的身影——李景遂！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雪瀅感覺仿佛無數細小的鮮花在空氣中同時綻放，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香甜馥郁，從殿上流水般傾洩而出，充塞天地。

只是，他看向她的眼神，卻是如此陌生。

“哦？”李璟擡起眼，看向雪瀅，“貞妃如何解釋？”

雪瀅沈默不言。

“臣弟在來的路上，不巧正看見公主對貞妃娘娘惡言侮辱，甚至持鞭相向……”說到這裏，李景遂頓了一下，“只是，貞妃娘娘寬和待人，希望皇上對公主不予追究，故意隱瞞了此事……”

“青瀾，是這樣嗎？”李璟低頭問李青瀾。

“父皇……”李青瀾猶猶豫豫。

“青瀾，既然是你的不對，那你就回去好好閉門思過幾天。”李璟淡淡道，“多虧了皇太弟為貞妃作證，不然，宮裏不知要被你翻騰成什麽樣子。”

“哼！”李青瀾心不甘情不願，瞪了雪瀅和李景遂一眼，憤憤地走了出去。

她和雪瀅的梁子，算是這樣結下了……

雪瀅心緒覆雜的看向李景遂，他卻刻意偏過頭，濃長細密的睫毛遮著幽邃深黑的眼眸，悄悄拉遠了雪瀅與他的距離。

瞧著李景遂消瘦不少，雪瀅心裏悵然若失，卻極力掩飾著，怕李璟瞧出來。而李霏雲看著李景遂，也是心緒覆雜——這就是李青瀾口中說的自己的父親？

李璟笑笑，下了逐客令，“青瀾這孩子被朕寵壞了，現在朕也罰她了。皇太弟千裏迢迢趕回來，想來也是累極，不如早些回府罷。貞妃也受了傷，讓太醫幫你瞧瞧，順便把霏雲帶回去。”

李景遂卻並不離開，“敢問皇上，臣弟的王妃身在何處？”

李璟一楞，旋即露出惋惜的神情，“朕覺得軍營實在不適合王妃靜心養胎，就派人將她接回京城，沒有想到半路遇上賊人……朕派去的人保護不力，所以……”

後面不必說也能猜出結果，李景遂一言不發轉身離開。雪瀅拉著李霏雲的手也準備退下時，李璟突然叫住了她，“貞妃，南漢傳來你皇兄的消息，他身子怕是不行了，你收拾收拾，早些回去看看。”

“怎麽會？”雪瀅恍若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語，“他身子一向很好的……”

“朕不清楚。”李璟隨手拿過公文，神色冷淡，“你退下罷。”

恍恍惚惚，雪瀅也不知怎麽回到蓁雪宮的，讓她回過神來的是樹叢後投擲來的一塊石頭。那塊石頭正好砸中了她的額頭，不出一會兒便隱隱滲出血來。

李青瀾拿著彈弓從樹叢後探出身，冷言相譏，“賤女人！仗著你男人回來，竟然敢去父皇面前告本公主的狀！本公主絕對不會讓你在宮裏好過！”

“公主因受罰言語過激，念及童言無忌，本宮便不予計較。倘若公主再言行無狀，恐怕就不是閉門思過這麽簡單了！”雪瀅側眸冷冷看向她，“為了公主不再闖出禍事，公主還是靜心回去思過罷。”

“哼！”李青瀾扭頭就走。

“母妃。”李霏雲拉拉雪瀅的衣角，“青瀾向來是這個火爆脾氣，母妃別放在心上。”

雪瀅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嗯。”

“對了，母妃。”李霏雲緩緩擡起頭，神色間滿是猶豫，“我是不是父皇的親生孩子？”

聞言，雪瀅的神色滯住了，片刻後才回覆如常，“你是你父皇親生的，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蜚語。”

“可是……可是霏雲聽她們說，你曾經是壽王妃……”李霏雲垂下了頭。

“霏雲，那些都過去了。”雪瀅輕描淡寫說道，“現在，母妃會一直和你在一起，保護你，其他的無心再想。”

“霏雲知道了。”

出乎雪瀅意料之外，護送自己回南漢的居然是李景遂。

怔怔地望著車駕外牽著馬等候的李景遂，雪瀅拉著李霏雲的手，竟不知如何是好。

“貞妃，時候不早了。”他說。

良久，她應道，“那就啟程罷。”說罷，她帶著李霏雲上了馬車。

車駕開始緩緩前行，李霏雲打起一旁的簾子，久久凝視著外面的李景遂，似有重重心事。

“怎麽了？”雪瀅問。

“我討厭這個人！”說完，李霏雲放下簾子，坐在那裏靜默不語。

雪瀅愕然，半晌才出聲問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討厭就是討厭！”

在馬車的一路顛簸中，雪瀅昏昏沈沈睡過去了，只是噩夢一個接一個做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四哥！”雪瀅猛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喘息著，卻沒有吸入一絲空氣，胸口憋悶得像要炸開一樣……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又濕又冷。

風聲呼嘯著從樹林穿過，雪瀅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聲，沈重而又急切。她呆呆坐在床上，眼神一片空洞。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雪瀅卻再也無法入睡。她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樹上夏蟲的低鳴，聽著月光在枝梢上流走的聲音，聽著他朝她所乘馬車走過來時的腳步聲……

身旁，霏雲還在睡著，似乎並沒有要醒來的樣子，雪瀅看著掀開的車簾，心稍稍平定了一些。

“出了什麽事？”他語氣疏淡。

“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他靜靜瞅了雪瀅半晌，撩起了她的頭發，露出她白希光潔的額頭。他輕輕撫摸，說：“那丫頭下手沒有輕重，現在還疼嗎？”

雪瀅沒有躲開，只是面色平靜的看著他。

他的手在雪瀅的肌膚上停住，盯著她說：“當初休離你，雖並非我本意，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也該放下才是……”

“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雪瀅垂下眼瞼。

他俯下身去，雪瀅感覺他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的聲音低低，說：“我對不起你。”

“沒有誰對不起誰。”她的內心出奇的平靜。

兩人靜靜對望間，沒有發現李霏雲的呼吸漸漸不平穩，也沒有看見李霏雲看了他們良久後再次裝作沒有醒過的模樣。

李霏雲已經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回到久違的南漢皇宮，雪瀅心裏沒有半分喜悅，除了傷感之外還多了幾分惆悵，以及對未來的迷茫……

宮裏到處掛滿了辦喪事用的白幡，在風中招搖，分外醒目。雪瀅看見時，心跳仿佛凝滯了一般，心裏是從未有過的仿徨。

這分明是國喪！

雪瀅擔心那個噩夢真的變為現實，但看到宮裏景象還是感到膽戰心驚，不敢相信劉洪熙已死的事實……

“皇上呢？”雪瀅再次問前來帶路的宮女，希望這只是自己的幻覺。

“公主……皇上的棺槨現在正放在坤壽堂……”

雪瀅渾身的力氣仿佛突然都消失了一般，魂魄也似乎被人抽去，半晌都是眼神空洞，渾身冰冷。

他死了？

這不可能！

似乎看出雪瀅的恐懼，李景遂垂下眸子，溫聲道，“觸景難免傷情，不如不去了罷。”

雪瀅卻驟然拔高了聲音，“不！我要去！哪怕他已經死了，我也要看他最後一眼！”

“好吧。”知道雪瀅固執的性子，他只得無奈答應。

“四哥！”進門那一刻，看到坤壽堂正中間停著的棺槨上，雪瀅一下子撲了上去，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雪！”情急之下，他叫出了這個在夢裏喚了無數遍的名字。

“他真的死了……”雪瀅哭泣良久，木然回頭看著他，臉上淚痕宛然，“我怎麽辦？”

“你還有我。”他站在她的面前，說出許久都沒能說出口的話。

雪瀅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身子靠著身後冰冷的棺槨，目光呆滯，緩緩吐字，“其實，我早已經如死人一般，若不是看見霏雲還在，恐怕我早就追隨他而去了……”

“母妃……”一旁默立良久的李霏雲也走到她的面前，相對著她跪下，“節哀順變！”

“呵呵，你們……”雪瀅麻木地笑著，笑著笑著，突然像是哽住了，嘴角蜿蜒出一道血痕，身子一僵，昏了過去。

“看來，你母妃是傷心過度，我們先找太醫幫她瞧瞧，然後早些回去。”李景遂深深凝著眉頭，對一旁的李霏雲道。

“嗯。”看見李景遂抱起雪瀅走了出去，李霏雲也微微顰了一下眉頭。

待周圍都靜了下來，屏風後才走出一個削瘦的身影，默默註視著前方漸漸消失的背影，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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