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茫茫，轉眼便已是冬天。

茅草屋外，院子裏的樹木在風雪中挺立，枝埡光禿禿的，沒有一片樹葉，只有白雪沈甸甸的壓在枝頭。

周圍靜寂無聲，只聽得白雪簌簌飄落的聲音，放眼望去，天地皆是茫茫一片，似乎看不到盡頭。

屋裏，炭火通紅，沒有一絲煙氣，雪瀅披著雪白的狐裘坐在火盆旁，靜靜翻著手裏的書，卻漫不經心，目光不時朝窗外看去。

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那麽熟悉，那麽清晰，那麽沈重，穿透風雪傳入耳中，讓雪瀅的心神一顫，忍不住站起身來。

零星的雪花隨風散入屋中，旋即融化。雪瀅攏緊了身上的狐裘，放下了手裏的書，朝窗邊走去，隔著散亂而稠密的雪花，看向風雪中那個騎馬而來的黑色身影。

騎在馬上的李景遂，身穿皮袍，頭戴皮帽，身上落滿了雪花，卻風雪不阻，馬不停蹄地朝茅屋這邊趕來。

見他回來，雪瀅高高懸著心終於放了下來，繼而移步到了門口，掀簾走了出去。

雪很大，紛紛揚揚的，看到雪瀅站在門口，李景遂匆匆下馬，顧不得把馬拴住，就快步朝雪瀅走過來，牽住她的手，朝屋裏走去，“天這麽冷，就不怕凍著？”

他的手幹燥而溫暖，觸手之處是一片不甚堅硬的厚繭，粗糙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心，雪瀅淡淡笑著，“沒事，凍不著我的。”

“真傻…”他搖了搖頭，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枝梅花，遞到雪瀅面前，“送你的。”

雪瀅伸手幫他撣去身上的雪花，接過梅花，放在鼻下輕嗅，“很香！”

“你喜歡就好！”他攜著她的手走進房裏坐下。

“我不喜歡冬天，真希望春天快些到來，到時滿院桃花盛開，多美的景色……”雪瀅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失望道，“可惜，現在看不到……”

“打獵回來，我有些累，就先休息了…”李景遂意味深長道，“也許明日起來，會有奇跡的……”

“會有嗎？”雪瀅疑惑。

“會有的！”

一夢睡至天明。

這一覺睡得非常沈，李景遂喚了雪瀅數次，她才睜開眼睛，悠悠醒來。

“最近發現你特別嗜睡。”他笑道，“是不是未曾適應南唐的冬天？”

“或許吧，”雪瀅披衣從榻上坐起身，“南漢的冬天很暖和，基本不會下雪……”

說著說著，雪瀅突然想起那個下雪的冬天，想到了劉洪熙，想到了惠妃，想到了在南漢的一切一切，不禁有些黯然神傷……

看到雪瀅臉上落寞的表情，李景遂也從榻上起身，從背後抱住了她，“不開心的事情就忘記了吧，再想起只會給自己增添煩惱……”

“嗯。”雪瀅微微頷首。

“我帶你去看樣東西……”他一邊說著，一邊拿過一旁的狐裘披在雪瀅身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門外走去。

“看什麽？”雪瀅疑惑，不過當她看到屋外大片大片盛開的嫣然桃花時，她在他懷中楞住了，心裏滿是溫暖。

滿眼的粉紅色如雲如霧，在雪白的天地間淡淡而美好，恬靜而夢幻。有風吹過，枝頭上的桃花便朵朵旋轉墜落，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他放下雪瀅，在她耳邊笑問，“喜歡嗎？”

“喜歡。”

滿天旋落飛舞的桃花，飄然落在雪瀅腳下，靜靜不動。雪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面上帶著恬淡的笑容，彎下身去撿，才發現這桃花皆由薄紗剪制而成。

雪瀅掌心托著那朵桃花，信步走到小院中那片林子中，才發現樹梢上朵朵桃花均是粉紅色的薄紗制成，再想到李景遂昨夜說的，以及滿院的桃花，心裏更暖。

“只要能看到你的笑，我就心滿意足了。”他說。

“你贈我桃花萬朵，我回你雪中一舞。”雪瀅笑意盈盈，微紅的臉頰在粉色桃花襯托下顯得清麗秀美。

輕解狐裘，羅袖迎風，纖麗的身姿在桃花的掩映下，更顯柔美，盈盈堪握。

凜冽寒風為樂音，碎雪飄落為伴奏，潔白雪地為背景，嫣然桃花為襯托，雪瀅擡袖舒腕，裙裾在風中翻卷，舞影翩躚，盡顯纖柔秀美之態。

空袖翻卷，拂落桃花片片，不知是雪瀅巧笑比桃花嫣然，還是桃花襯得雪瀅嫣然如花，滿眼之間，只看得碎花飛舞，雪瀅飄逸如風的身影，若隱若現，若夢若幻。

舞美，人美，只是，這舞卻不甚完美。

頭有些暈，雪瀅險些在雪地上滑倒，最後不得不停了下來，扶著樹以穩住身形，輕輕喘息著。

“不舒服嗎？”他匆匆跑了過來。

雪瀅擡手想示意他，自己沒事，但胃裏泛起了惡心感，讓她忍不住扶著樹，幹嘔了起來。

他的手探上雪瀅的額頭，只覺得火燙一片，便幫她披上狐裘，將她背了起來，“你頭很燙，我背你去看大夫！”

“嗯。”雪瀅伏在他的背上，輕輕應了一聲便不再言語，因為肚裏十分難受……

迎著滿天風雪，兩人終於到了醫館，待李景遂將背上的雪瀅放下時，才發現她已沈沈睡了過去。

“大夫，幫我看看她到底生了什麽病？”他面露焦急之色。

大夫看了雪瀅一眼，不緊不慢的搭膊把脈，半晌才捋著白花花的胡子道，“沒什麽要緊的，只是這幾日沒有休息好，穿的衣服少了些，受了風寒，腹中的胎兒並無大礙，喝幾服藥就沒事了……”

“你是說，她懷孕了？”他的面色有些陰晴不定，“那她剛才……”

“她懷孕快五個月了，只是沒有害喜癥狀，加上身子虛弱，所以肚子看起來不甚明顯罷了。”大夫沒有留意到李景遂的臉色，只是收回手，走到桌旁寫下藥方，“看來你也不懂，她身子太弱，記得不要讓她勞累，讓她吃好些……”

“五個月了……”他喃喃重覆著，心卻驟然變冷，那個時候正是雪瀅離開南漢後過了三個月後嫁給自己的時候。

難怪她總是不願和自己圓房……他下意識握緊拳頭，俊眉顰緊，她肚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雪瀅被他們的聲音吵醒，悠悠醒轉過來，看見李景遂的面色不善，疑惑道，“怎麽了？”

“沒什麽事，拿了藥我們就回去罷。”李景遂淡淡道。

那大夫聽到他們的話，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李景遂平靜地說道，“大夫，藥快些包好，我和我娘子急著趕回去！”

看出李景遂眼神中警告自己不要多嘴，那大夫心裏隱隱明白了些什麽，便裝作什麽事情沒有發生，識趣的閉口，將藥交給了他。

給了銀子，李景遂將雪瀅打橫抱起，騰出手來拿起藥，一言不發的從醫館走了出來。

“發生什麽事了？”雪瀅感覺他似乎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

“什麽事都沒有……”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面色緩和了些，“我們早些回去罷！”

“好！”雪瀅垂下眼眸掩飾住自己的情緒，心裏卻是深深的疑惑和不安。

見兩人走遠，那大夫急忙叫來夥計，壓低聲音道，“你去官府一趟，就說我看見畫中的男女了……”

“是，這就去。”那夥計聽了話，掩住門一溜煙地從醫館跑了出去，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在夥計一路跑過的大街小巷，皆貼著有李景遂和雪瀅畫像的告示，上面寫著尋找失散多年的親人，提供線索者，重金酬謝……

走在上山的路上，李景遂總是心不在焉的，雪瀅從狐裘中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面色凝重，“放我下來！”

“我抱得動！”他說話時，似乎正竭力忍耐著什麽。

然而，他沒有走幾步路，便腳下一滑，膝蓋重重跪倒在雪地上。

雪瀅下意識抓緊他的衣襟，只是，他已經先一步抱緊了她，以免她從山坡上滾落下來。

雪瀅的身子懸空在半空中，她仰望著他，感覺他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難以言說的悲傷，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他垂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膝蓋，神色淡淡的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擁緊雪瀅繼續朝前走著。

他一瘸一拐，深一腳淺一腳在路上走著，似乎感覺不到膝蓋處傳來的痛楚，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上的痛遠遠超過身上的痛。

回到住處，已是天黑。

屋裏搖曳的燭光從窗口投射到外面，在地上形成一大片陰影。

雪瀅走出屋子，看向蹲在樹下默默出神的李景遂，“到底是什麽事情，你能不能告訴我？”

“我說過，什麽事都沒有！”他語氣平靜，卻讓雪瀅越發不安，“今夜，我們收拾收拾東西，明日，我們回王府……”

“我聽你的。”

他沒有再說什麽，一瘸一拐的朝屋裏走去，沒有正眼看雪瀅一眼。

雪瀅看著那滿地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薄紗桃花，心微微有些痛，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即將要失去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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