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都是繁密的火紅色花朵，紅似朝霞夕陽，烈焰流淌，幾欲要燃燒起來。

花的香氣異常濃郁，吸引來許多五彩斑斕的蝴蝶，在院子裏上空飛舞徘徊，煞是美麗，只是奇怪的是，竟無一只落在那紅色的花上。

屋裏，雕花銅鏡裏映出雪瀅的身影:金紅色繡鴛鴦的織金錦鳳袍逶迤拖地，以金色長綢系腰，垂擺至地的廣袖上用金絲銀線勾勒出細密的龍鳳花紋。頭戴著垂著金珠串起的流蘇，頸間系著五彩琉璃瓔珞，外罩的金紗輕若流煙，整個人華麗而高貴。

“公主，外面開的那是什麽花？又香又好看的。”一個侍候雪瀅穿衣的婢女忍不住問道。

“叫蝶戀相思。”雪瀅嫣然地笑著，笑意魅惑人心，“去幫我摘幾朵來，簪在頭上既喜慶，又好看。”

“好的。”那個侍女高興地跑去摘了幾朵花，小心地別在雪瀅的發髻間。

“你退下吧。”雪瀅打發走那個婢女，轉身看向蘭萱，“一會兒你就呆在這裏不要出去。”

“公主是真的要嫁給張遇賢嗎？”蘭萱問。

“自然不是真的。”雪瀅接過蘭萱手中的喜帕，“你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蘭萱正揣測著雪瀅說這話是讓自己不用擔心她還是擔心張遇賢時，雪瀅已經將喜帕蓋在自己的頭上。

在大紅的喜帕蓋在頭上的那一瞬間，雪瀅嫣紅的唇邊的笑意轉瞬即過……

道路兩邊均是來觀禮的張遇賢的手下，雪瀅任兩位侍女攙扶著從鋪著長長的羊毛紅毯的路上走過，朝張遇賢的方向走去。

一陣風吹過，卷起了雪瀅頭上的喜帕，露出雪瀅傾城容顏的同時，一股濃郁的花香在空氣中飄散開來，甜膩醉人。

“好香！”不少人都嗅到空氣中那股花的香氣。

眾多的彩蝶追逐著花香而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飛向在場眾人。群蝶飛舞，包圍著他們，場面不禁混亂起來，“這是哪裏來的蝴蝶？”

很快便有人驚呼道，“這蝴蝶有毒!”

可惜他們反應還是太晚，已有不少的人渾身無力，面色蒼白的癱倒在地上。

“我看到你院子裏種的那些蝶戀相思，過幾天就要開了……”雪瀅想到前幾天李景遂在自己耳邊的那些話，“我命人捉來許多有毒的蝴蝶，你假意嫁給張遇賢，成親之日在頭上戴幾朵蝶戀相思，我到時會放出那些有毒的蝴蝶，讓它們循著香氣飛來。不過別擔心，那些毒蝴蝶不敢靠近蝶戀相思，你不會中毒的……”

蝶戀相思……原來愛情也是有毒的……雪瀅心裏暗自感慨。

“這就是公主給我的大婚禮物嗎？很好，我很喜歡。”張遇賢笑著說道，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張遇賢離雪瀅很近，因那些蝴蝶畏懼雪瀅頭上的蝶戀相思，所以不敢靠近。雪瀅對向他幽沈沈的目光時，莫名感覺到張遇賢話裏有話。

兩人在蝴蝶飛舞中靜靜對視著，此時此刻的場景竟有著說不出的唯美動人。

片刻後蝴蝶散去，不知何時來到這裏的劉洪昌突然出手，持劍朝張遇賢刺來，速度快得幾乎沒有讓人躲避的機會。

只是，張遇賢的動作卻更加敏捷，險險地避過朝他而來的劍鋒，側身退後的瞬間，反手奪過一個士兵手裏的長劍，擋住劉洪昌來勢洶洶的殺招。

兵器交接間，碰撞出一串耀眼的火花，一招一式間,都蘊含著淩厲的蓄勢待發。劉洪昌手裏的長劍，在空中翻起朵朵劍花，劃破了長空的靜謐，如一把離弦的箭，再次刺向張遇賢，“我要殺了你，為我妻子報仇！”

縱然劉洪昌功夫頗佳，但最終還是體力不支，被張遇賢打落手裏的長劍，一縷發絲也被張遇賢手裏的利劍斬斷，如落葉一般緩緩被風吹落在地。

冰冷尖銳的劍鋒緊貼著劉洪昌的脖頸，似乎只要稍稍用力，血絲便會滲出來。張遇賢看向被自己攬在臂彎的雪瀅，微微一笑，“公主，要不要我殺了他？”

雪瀅呼吸有些不定，“我和越王都在你手中，做得了主嗎？”

“那我給你們這個機會呢？”張遇賢看向雪瀅的眸光變得黝沈。

兩人談話間，張遇賢身後不遠處，已悄悄多出一個身影。雪瀅的目光對上那人的容顏時，有些驚詫，但更多的是安心。

手裏精巧的弩弓慢慢拉滿，繃緊的弓弦一松，一支弩箭悄無聲息地射出，深深沒入張遇賢的後背中。張遇賢身子一顫，回頭看向李景遂，在雪瀅耳邊低笑道，“他的箭法很好……”

雪瀅有些錯愕，不明白張遇賢話裏的意思，而那邊的李景遂已再次拉開弓箭，將箭尖對準了張遇賢。

“奪下我手中的劍，來殺我。”張遇賢猛的用力，將雪瀅拉進自己懷裏，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雖然不明白張遇賢打什麽主意，雪瀅還是鬼使神差的聽了他的話，試著去奪張遇賢手裏的劍。只是雪瀅沒有想到，張遇賢竟真的松了手，在她從自己手中奪取那把劍的同時，推開了劉洪昌。

張遇賢這次沒有躲，雪瀅手裏的劍深深陷入張遇賢的身體裏。鮮紅的血不斷從他的傷處湧出，落入沙土裏，染紅了腳下的土地。他扶著刺入身體的劍，嘴角浮現出一抹解脫般的笑，將一塊令牌悄悄塞到雪瀅手中，聲音小到只有雪瀅一個人能聽到，“拿著它，不要丟掉……”

這塊令牌雪瀅記得，張遇賢曾給她看過，這塊令牌是張遇賢用來調動自己手下的憑據……

可是，張遇賢卻將這塊令牌給了自己……

張遇賢，他究竟在做些什麽？

已經有不少將士湧了過來，將張遇賢牢牢反綁住，強行摁跪在地上。劉洪昌眼眶泛紅，拿著劍就要砍向張遇賢，卻被雪瀅揮手制止，“住手！”

“此人殺我妻，反叛朝廷，更逼迫公主下嫁於他，罪大惡極，當誅九族！”劉洪昌儼然還在為葉青璃的死耿耿於懷，對張遇賢的恨深入骨髓。

雪瀅移開橫在張遇賢面前的劍，平靜道，“謀反畢竟是大罪，越王且先別動手！不如將他押入大牢，派人通稟皇上，讓皇上處置可好？”

“公主說得不錯。”李景遂走了過來，“越王，各國有各自的律法，擅自處置犯人恐怕……還是聽雪瀅公主的話，等你們的皇上下旨罷。”

劉洪昌強忍心裏的悲痛，扔下手裏的長劍，“把他押回去！”說罷，轉身離去。

“謝謝你想的這個辦法……”雪瀅微微低下頭。

“舉手之勞而已。”李景遂看著雪瀅身上的大紅衣裙，心裏總感覺有些別扭，“你早些回去換身衣服吧。”

雪瀅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坐在梳妝鏡前，蘭萱替雪瀅梳理著柔順的長發，幾次都欲言又止。

發覺出蘭萱神色異常，雪瀅出言詢問，“你怎麽了？”

“公主，蘭萱看了壽王的那封信……”蘭萱放下手裏的梳子，似乎是有些不肯定，“蘭萱發現，那字跡是張遇賢的……”

“那封讓壽王救我的信是張遇賢寫的？”猛然間，雪瀅似乎想到了什麽，握緊袖中張遇賢給自己的令牌時，明白了張遇賢的用意。

本來是自己要他出兵幫自己謀反，可是到頭來，謀反的人成了他，而自己成了平定叛亂的人，而且還在不知不覺中白白得了許多張遇賢的手下……雪瀅心裏震驚無比，心裏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原來，張遇賢根本不是真的要謀反！

雪瀅猛然站起身，留下一臉茫然的蘭萱，轉身走了出去，“我去牢裏看看他！”

陰暗的大牢裏，張遇賢雙手被粗重的鐵索綁著，整個人被淩空吊起，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被鞭子抽打過的地方，布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束發的金冠滑落，如墨的發絲披散在他的肩頭，淩亂地遮住他冷峻的容顏，失去了原來的柔潤光澤。

“你的用意我都知道了……你讓南唐的壽王救我，又讓所有人看見我傷了你，不僅將你的叛亂與我撇清了關系，更為我在百姓心中樹立了偉大的形象……”雪瀅在他面前立住腳步，“只是，你明明可以逃的，為什麽不逃？”

“我能逃到哪裏？”在墻壁上掛著的油燈明明滅滅中，張遇賢的面色愈顯得蒼白，不斷有水珠沿著他發稍滑落，長而密的睫毛遮擋在似睜非睜的眼睛前面，一切的情緒都被睫毛垂下的陰影遮住。

“天涯海角，總會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不想逃……”張遇賢淡淡一笑，“我只想呆在能看到公主的地方。”

“可你會死的……”雪瀅心裏一緊。

“沒有綠葉的襯托，哪裏會有紅花的嬌艷？沒有壞人的罪惡，哪裏會有善人的偉大？我罪大惡極，十惡不赦，公主為殺了我而委身下嫁，為百姓除惡，百姓會記得公主的恩德。”張遇賢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坦然說道，“公主拿著令牌，我的那些手下都會聽公主的調遣，即便是謀反，他們也甘心為公主付出一切。如今公主有了勢力，我也算為公主達成了心願，雖死而無憾。”

雪瀅垂眸，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出太多，“為我這樣做，你有什麽好處？你犧牲太大了……”

張遇賢只是笑而不答。

劉洪度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判張遇賢車裂之刑。

雖然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雪瀅還是難免有些傷感，他是為了自己才犧牲一切的——他將百姓的唾罵和仇恨留給他，將百姓的擁護留給她，使她在百姓口中成為一個敢於除去叛賊的英明公主，從而助她成功地籠絡了人心……

他還很年輕，沒有親人相伴，只是一個人過著。他沒有成過親，也沒有兒子，他未來的生活都因自己而喪失了……自己虧欠了他太多太多，而且這輩子都可能沒有辦法償還了……

“蘭萱，你不是對他有意嗎？幫我個忙可好？”雪瀅看向蘭萱，悵然說道，“我買通了獄卒，你今晚可以去看他……我希望你能為他生下一個孩子，我會親自教養這個孩子來補償他……如果今夜過後，你不能為他留後……我……”

蘭萱打斷她的話，接口道，“公主不用再說了……蘭萱自願前去……至於能不能懷上張大人的孩子，只能聽天由命了……”

只是，這晚蘭萱很早就從牢裏回來了，見過雪瀅後，她就直接悶聲不響的回了房。

雪瀅從蘭萱失落的神情看出，張遇賢拒絕了她……

次日，行刑前，雪瀅帶著蘭萱來到處置張遇賢的空地上。

此時，張遇賢的手腳和脖頸早已被五根繩子分別束縛住，每條繩子的另一端，都牢牢系在馬上。

劉洪昌面色清冷的坐在桌前，準備隨時下令處死張遇賢。雪瀅朝他走了過來，“我能不能和他說幾句話？”

“去吧！”劉洪昌顯然沒有太多興趣去想雪瀅和張遇賢之間是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因為他此時只想為葉青璃報仇。

雪瀅微微頷首，朝張遇賢走去，在他身邊蹲下身子，低聲道，“你就這樣死了，不怕斷了你家香火？”

張遇賢臉上毫無懼色，“我不願誤了蘭萱姑娘的一生。”

“可是，蘭萱喜歡你。”

“就是因為她喜歡我，我才不能傷害她，活著的人永遠都比死了的人痛苦。”張遇賢的目光從蘭萱臉上移回到雪瀅身上，“公主，如果有人喜歡你，記得要珍惜這份感情。”

“嗯，我會的。”雪瀅點點頭，“那你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我也曾想娶公主為妻，但是當公主穿上嫁衣同我一起走過的那一刻，我已心滿意足……”張遇賢唇角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能死在公主手裏，真好……我此生已別無他求……”

對上張遇賢盛滿憂傷的眼眸，雪瀅的心有些觸動，卻不知是什麽原因，“為什麽要為我這樣做？”

“因為，我喜歡你……”張遇賢輕輕的嘆息。

雪瀅想給張遇賢留個全屍，可是她不能求情……她能做的，就是不去親眼看他被處死……

她緩緩起身，轉身離去，沒有回頭，感覺心上像是空了一片似的，有些疼，有些悵然若失。那種感覺就像一片雕零的花瓣落入水中，轉瞬便被激流沖走，不留痕跡……

雪瀅再看向不遠處的蘭萱，早已是淚眼迷蒙……

思緒飄忽間，雪瀅又想起張遇賢在櫻桃宴那日，面無懼色地作下的那首詩:

邊疆寂寞角聲殘，塞外淒涼夜雪寒。

萬裏沈沈征路遠，千山黯黯旆旗翻。

魚傳尺素思情訴，雁寄家書苦恨言。

垂柳年年依舊綠，黃沙漫漫幾時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