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垂著雪白的輕紗，層層疊疊的，猶如縹緲的雲煙。輕煙深處，是一架素雅的山水屏風，屏風前面是一張齊膝高的木榻。雪瀅靜靜躺在榻上，蒼白的臉頰猶如脂玉般光潤，隔著紗帳看去，似真似幻的。

床頭燒殘的紅燭幽幽閃動，鏤花窗子半敞著，月光濛濛的光輝投射在桌案上，輕輕晃動著，如水波流動。

桌案上的玉樽內插著一枝瑪瑙雕成的紅梅，虬枝繁花，猶如剛從雪中折下一般。玉樽旁邊的硯臺下，壓著一幅畫，墨跡還未幹。

細細看去，畫中女子的身影沈靜而又優雅，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雲髻峨峨，黛眉入鬢，唇角掛著一縷柔柔的笑意，溫婉動人，儼然就是雪瀅的模樣。

張遇賢負手立在窗前，身上灑滿了皎潔的月光，深邃的眸子裏閃爍著幽幽的不明情感。

蘭萱端著藥從外面進來時，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張畫。

“張大人，你……喜歡公主？”蘭萱收起面上的驚詫，看向張遇賢，試探性問道。

“公主聰慧勇敢，從容優雅，想來世間不對公主動心的男子是寥寥無幾罷……”

“可惜，公主心太小，裝不下太多的人。”蘭萱靜靜道，“張大人，你可能要失望了……”

“喜歡就是喜歡，何必在乎能不能在一起？”張遇賢淡然一笑，“我不在乎公主是否會知道我對她的情，不祈求她能將我放在心上。因為喜歡一個人，不該奢求太多。”

“難得張大人有如此曠達的胸襟……”蘭萱側身坐在榻上，將藥碗放在一旁，凝視著雪瀅的臉，目光中又是憐憫又是心疼，“公主這些年受了不少苦……”

“苦能磨礪人的心志，堅強的人是不怕苦的。”張遇賢拿起桌上的畫，轉身朝門外走去，“若是公主醒來，麻煩姑娘知會一聲，我還有要事向公主稟告。”

“張大人公務纏身，盡管去吧。公主醒來，蘭萱會告知大人的。”

昏睡了十幾個時辰，雪瀅終於蘇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眼前的模糊頓時變得一片清明:垂著青色流蘇的帳幔輕拂，一枝孤零零的蠟燭搖著紅色的火焰，纏枝牡丹翠葉香爐裏吐著渺渺的香氣。

天還未全亮，走道裏燃著的長明燈還閃爍著光亮。雪瀅擁著溫暖的新被坐起來，看著搖曳的燭火，不由生出一種錯覺，似乎所經歷的一切僅僅是場夢。

“公主……”見雪瀅醒來，蘭萱忙迎了上去。

“你先下去吧，我想先靜一靜。”

見雪瀅精神不大好，蘭萱也不便打擾，便輕輕掩上門走了出去。

閉上眼睛，雪瀅仿佛又看到那兩只瘋狗撲過來的場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以怎樣的勇氣拔下頭上的簪子，刺向它們……

這絕對不是意外……雪瀅感覺一陣寒意掠過，身子微微有些顫抖，這定然是有人提前謀劃好的！想置自己於死地！

雪瀅不敢想象自己任兩只瘋狗撕咬會是怎樣慘不忍睹的樣子，她此時此刻，只想找出暗地謀害自己的人……

不知坐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雪瀅猛然睜開眼睛，低聲問道：“誰？”

“是我。”張遇賢從門外走進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雪瀅的面前。

“這是張大人的住處吧……”雪瀅看了看房間的擺設，雖不知自己昏迷不醒時發生了什麽事情，但看到張遇賢，心裏倒多了幾分安心，“張大人找我何事？”

“自然是關於賊匪的事情……”張遇賢淡淡道，“公主可曾聽說不久前科舉考試不少考生罷考的事？”

雪瀅有些疑惑，“我不曾聽說此事，朝中也無人提過。”

“每次科舉考試，都有很多的落榜考生，他們有的才高八鬥卻家境貧寒，因為考官徇私而落榜，有的更是因為落榜不服氣而落草為寇，專和朝廷做對，循州城裏的匪賊皆是那這落榜考生，而民間的一些考生，也開始紛紛罷考，和那些匪賊同流合汙……”張遇賢話裏有幾分惋惜之意，“他們本不該如此。”

“可是也另有出路，”雪瀅沈吟道，“他們可以去私塾當教書先生，教孩子們讀書……”

“這也是問題所在，榜上有名的心高氣傲，不願意當私塾裏的教書先生，都想往高位爬，”張遇賢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而那些落榜的，雖然才華橫溢，但人們認為他們自己都考不上，肯定教不好他們的孩子，所以……”

所以循州的孩子們沒有人來教習，那些落榜考生也走投無路……雪瀅顰眉，“可是對於那些落榜的考生落草為寇的事情，本公主也無可奈何，因為科舉制是祖制，無法更改……”

“既然祖制不能更改，我們可以另覓他法，”張遇賢思索良久說道，“比如，我們可以先試著改變人們的想法……”

“張大人的提議不錯……”雪瀅擡手揉了揉額角，“只是實施起來很困難。”

“事在人為，不去嘗試永遠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那這事就先交托張大人去辦了……”雪瀅擡眸看向窗外，“不知張大人能否幫我找出那兩只狗的來處？”

“此事不難辦，公主盡管放心。”張遇賢朝她拱手，“那下官就不打擾公主休息了。”

“嗯。”雪瀅靜靜坐在那裏，寶石般的星眸靜若止水，香爐裏淡淡的香霧繚繞而起，讓她整個人仿佛夢境一樣迷離。

休養了幾日，雪瀅的氣色稍稍好了些。雖然被瘋狗咬傷處的地方已經上了藥，但不時還會隱隱作痛，甚至痛中帶著癢癢麻麻的感覺。所幸的是，雪瀅的傷口並沒有因為天熱而發炎感染。

“公主，張大人來了。”等候在門外的蘭萱的聲音響起。

“讓張大人進來吧。”

張遇賢隨蘭萱走進房裏，朝屏風後看去，只見雪瀅正憑幾而坐，坐在銅鏡前仔細梳理著自己柔順的長發。寬大的衣袖如羽翼般鋪開垂下，半掩著身下的凳子，美好的背影透出一番優雅的風情。

她穿著一件絲袍，像夜裏的月光一樣輕盈而又純凈的白色。絲袍很寬松，腰間束著一條寬綢，卻襯得她的腰身愈發纖美。長發用絲帶束著，隨意披在肩後，如一條墨色的瀑布。纖細白希的胳膊從衣下露出少許，宛如一截打磨晶瑩的明玉。

“公主，下官已經抓捕到那幾個行兇的人了，經過下官的審訊盤問，他們說自己是被麗妃娘娘派來的……”

“麗妃……”雪瀅面色沈靜如水，“可有問出麗妃為何會派他們來刺殺本公主？”

“聽說是麗妃找一高人算命，那高人說公主是帝王命格，只可惜生了女兒身……”張遇賢淡淡說道。

雪瀅不經意間一聲冷笑，“為了幾句荒謬的話，麗妃居然對我下毒手！”

“世間本來就有許多捕??

影的事情，有些人寧可信其有，也不信其無。”張遇賢眸光深深的看著雪瀅，“公主應該聽過陳勝吳廣起義和漢高祖斬蛇的故事，有時候，那些不可靠的東西往往會成為對自己最有利的武器。”

“這些話張大人還是少說為好。”雪瀅面色清冷。

“帝傳三世，武代李興。”張遇賢一字一字清晰說道，“武後憑此可以成女帝，公主也可以……”

“放肆！”雪瀅冷眸看向張遇賢，“你可知，今ri你說的這些話，足可以讓你死上一百次。”

“下官僭越了。”張遇賢面上沒有絲毫惶恐，“不過，若是公主有了權利，豈不是更多了一重保障？”

“罷了，此事還是不提為好。”雪瀅揮手打斷他的話，“不知我讓張大人辦的事進展如何？”

“下官來也是為了此事。”張遇賢淡淡笑道，“馬車已在外面等候，就等公主親自前去查看。”

“那張大人就帶我去看看吧。”雪瀅淡淡說著，讓蘭萱攙著自己朝門外走去。

下了馬車，三人一同走進一條小巷。

這是一條背街的陋巷，曾經喧鬧而繁華，到此時卻已是繁華落盡，徒剩淒涼。

巷中人跡杳然，雪瀅被蘭萱攙著，隨著張遇賢來到一片空地之上，只見有不少十二三歲的孩子聚在這裏，個個衣衫破爛，似乎是沿街處處可見的乞兒。

“這就是你為我找到的賢才能人？”雪瀅語氣淡漠，聽不出一絲感情。

“對，這就是我為你找到的人。”張遇賢走向那群小乞兒，指著距他們數十步遠的草靶道，“這裏有弓箭,誰每射中靶心一次,我就獎他一文錢。”

看著孩子們爭先恐後躍躍欲試的模樣，張遇賢微微一笑，“公主覺得下官的主意可好？”

雪瀅皺眉道，“可這只是一群小乞丐。”

“公主有所不知，乞丐們之間也有弱肉強食，他們常常為了一個被人隨手丟棄的饅頭，打得頭破血流……甚至還和狗爭奪食物……”張遇賢靜靜敘述著，讓雪瀅感覺他似乎親身經歷過一般。

雪瀅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再看看箭靶的靶心上的箭，“看來他們訓練了許久，不用再讓他們比試了，把他們都帶回府罷！”

“公主似乎對下官的能力很是不信任呢……”張遇賢哂然一笑，“公主隨下官再去個地方，就知道成效如何了……”

巷子深處，是一處幽靜的大宅院。

院子裏種著不少的樹，樹冠撐開，猶如巨傘。樹上有不少花開放，花呈淡淡的粉色，輕風拂過，便有花瓣從枝頭墜落，如紛飛翩躚的蝴蝶，輕飄飄從樹上旋轉落下。

雪瀅站在樹下，看著數十個少年隨著一個舉著令旗的少年的命令，拿著長長的木槍，不斷變幻著換陣勢和隊形。

“防！！！” 舉著令旗的少年一聲令下，最前一排的少年迅速蹲下，放下手裏的長槍，舉起地上的木質盾牌。

隨著一層層盾牌由下到上不斷架起，一堵看似銅墻鐵壁堅不可摧的陣防突兀地矗立在院中。

“我用公主給的錢財買了這處宅子，將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安置在這裏，讓人教他們讀書習武。”張遇賢若無其事的說道。

“張大人，你是一個不簡單的人。”雪瀅擡眸看他，壓低了聲音，“若是我父皇知道你有此等能力，若不能為他所用，他定然會殺了你的。”

“多謝公主賞識，可是下官並沒有野心，只想百姓能安居樂業，生活和樂。”樹蔭的陰影投落在張遇賢臉上，讓他顯得神色難測。

“我相信張大人。”雪瀅側過身子，“那就不打擾他們了，回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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