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宮休養了好幾日，雪瀅的身體依然虛弱，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雪瀅臨鏡而坐，蘭萱執著檀香木梳輕輕梳理著她如水的長發。

一縷縷發絲如同有靈性般，隨著蘭萱手上的動作盤擰交疊，緊緊纏繞在一起，直至梳成了繁覆而精致的發髻。一條流蘇抹額的兩端分別隱藏在兩邊的發髻中，點點細碎的珠子的光華映在額前，灼灼奪目。

雪瀅擡眸望向銅鏡中的自己，只見淡淡的柳眉用黛描過，顯得纖長，眼角斜斜上挑，帶著些許嫵媚。額間貼著一朵三瓣金蓮，在發髻上垂下的珠子的映襯下，熠?

生輝。瓊鼻秀挺，櫻唇淡抹，雪膚花貌，雪瀅看起來美麗動人。然而，她卻是吝於微笑，面色清寒，眸冷如冰。

雪瀅一點也不喜歡濃妝艷抹的自己，在她眼中，那些濃妝艷抹的女人就像蘑菇一樣，越是艷麗越是毒，譬如麗妃……

“公主，因壽王贈藥幫你解毒之事，皇上讓你親自去答謝壽王，你怎麽看？”蘭萱出聲詢問。

“他無非就是想讓我時時出現在壽王面前，利用我達成兩國聯盟的目的罷了……”雪瀅冷淡道。

“你既然不喜歡壽王，為何不故意在他心裏留下不好的印象，讓他討厭你呢？”

“你這個辦法我也試過，只是不奏效罷了。”雪瀅說著，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落在妝臺上的胭脂盒上。

胭脂盒打開著，裏面的胭脂散發出陣陣幽香，吸引來了幾只蜜蜂，在周圍嗡嗡飛著，不時落在那胭脂上，久久都不離去。

“這盒胭脂是哪裏來的？”雪瀅凝視著那精致的胭脂盒。

“這是壽王拿來送給你的……”蘭萱以為是突然飛來的蜜蜂讓雪瀅不高興，便試探著問道，“要不要奴婢將它扔掉？”

“不必了，留著吧！”雪瀅略略思索了片刻，“陪我出去走走吧，順道答謝壽王的救命之恩。”

園門藤蔓纏繞，花徑彎彎曲曲。千層曲檻，碧水蕩漾；縹緲花枝，滿院清香；扶疏槐影，翠蓋幽庭。曉文亭，怡心亭，拜月亭，錦玉亭，亭亭環繞；凝香閣，棲霞閣，悅心閣，搖碧閣，簾幕低垂；紅芙樓，翡玉樓，碧波樓，雨霖樓，窗開四面。行宮裏的處處景致都十分怡人。

廣袖深襟，長裙曳地，雪瀅一路從青石小道上走過，臂間的披帛隨風飛舞，長長的裙擺好似水波流淌。

陽光透過樹上的枝葉照耀在身上，雪瀅並不覺得炎熱，清風陣陣，反倒平添了幾分涼意。

有一棵樹上傳來“嗡嗡”的聲音，雪瀅擡頭看去，只見一個碩大的蜂窩懸在枝頭，有蜜蜂在周圍飛來飛去。

“終於找到了……”雪瀅自言自語道。

“公主這是何意？”蘭萱疑惑。

“麗妃回自己住所時，可經過這條路？”雪瀅問她。

“麗妃每日賞花回去經常從這條路回去，公主是想……”蘭萱止住了言語，略略知曉了雪瀅的意圖。

雪瀅淡淡一笑，“我們先去壽王住的扶碧軒吧。”

“是。”蘭萱抱好懷裏的畫軸，低聲應道。

沿著曲折幽深回廊一路走過，雪瀅帶著蘭萱走進扶碧軒。

眼前，到處種植著綠竹疏桐，翠嶂綠雲層疊，飛瀑流泉直瀉， 翠嶂綠雲層疊，飛瀑流泉直瀉，環境極為清雅怡人。風吹過樹葉發出的輕微聲響，層層疊疊的翠樹上方綠雲搖動，十分清雅寧靜。

在這片深深的綠意之間，雪瀅看見了壽王李景遂。

他正低頭看著書卷，神色專註。一縷墨黑的發從額前垂下，半掩著俊逸的臉龐，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淡淡的陰影。站在雪瀅的位置看去，只覺得他側面優雅的輪廓泛著白玉一般溫潤的光澤，在繁茂枝葉空隙間投下的光影下，他的神情動作有著說不出的優雅閑適，安然自在。

發覺雪瀅過來，李景遂輕輕掩住手裏的書卷，動作優雅的站起來，目光凝在她的臉上，微笑如清風，“公主。”

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裹身，鑲著藍邊的寬大衣袖輕柔垂下，隨著風吹而輕擺飄拂，仿若山間浮雲一般閑逸，又似溫雅的月光一樣柔和。綠意深深中，他好似仙人遺世獨立，雖沒有金冠華纓的灼灼生輝，但有如君子般的竹的清雅，讓人移不開目光。

“多謝壽王賜藥，救命之恩，雪瀅沒齒難忘。”她註視著李景遂那雙漂亮的眼睛，只覺得他深幽灼亮的眸子如同兩汪深潭，閃著墨玉般的光澤，溫雅的笑意更是猶如柔和的月光，一派寧靜悠然。

不知為何，雪瀅突然想起那個與李景遂面容有幾分相似的南唐太子李璟……

“公主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他淡淡微笑。

雪瀅回首，“蘭萱，將畫拿過來。”

蘭萱上前一步，將手中的一個畫軸遞到李景遂面前，“這是公主給壽王您的謝禮！”

李景遂接過畫軸，卻是看也不看，嘴角斂著笑意，“公主可願意留在這裏，陪我喝幾杯？”

因劉巖之前對雪瀅早有交代，讓她不得拒絕李景遂的任何要求，雪瀅只好答應下來。

兩人在園內綠蔭軒中坐下，蘭萱為他們斟了酒，垂手侍立一旁。

階下，擺著數盆初長的蓮，那蓮葉生的青碧可愛，用盈盈綠水盛著，看起來甚是雅致，只覺有一種清新之氣撲鼻而來。

“壽王送來的胭脂倒是不錯。”雪瀅說著，面上是柔柔的笑意。

“那胭脂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蝶戀相思，它的香氣可以引來蝴蝶。”他溫和道。

“是嗎？”雪瀅握住酒杯的手一滯，“那多謝壽王了……”

“公主可曾聽過相思泣血的故事？”他問。

雪瀅不解他的意思，但還是應道，“不曾。”

“唐朝時有個姑娘，和一個窮書生相戀，在兩人成親前，那書生進京趕考，那姑娘獨自守在家裏，照料著他們一起種下的那盆相思花……後來，京城傳來了那書生中了狀元，與公主已經成親的消息，那姑娘十分悲傷，以為書生變了心，日日夜夜看著那盆相思花，默默流淚，最終含恨離開人世，而她落在花上的淚水漸漸變成紅色，像血一樣……”

“後來呢？”雪瀅隨口問道，心裏卻覺得這故事沒有什麽新奇，因為這世間負心的男人太多了。

“其實，那姑娘不知道，那書生早已經被皇上下令斬首，因為他拒絕與公主成親。而之前那些傳言，全是公主派人放出去的，只為讓姑娘死心……”他頓了一下，“那書生死後化作蝴蝶，飛回故鄉，可那姑娘早已死去多時，只是墳頭長滿了那如泣血的相思花……”

“蝶戀相思，那書生化成的蝴蝶與相思花相伴，也是圓滿了……”雪瀅借口道。

“不是，”李景遂輕笑著搖頭，“蝴蝶只是在相思花周圍盤桓，因為姑娘不肯原諒書生……”

“哦。看來一切都是那位公主的錯……”雪瀅默聲。

“那位公主也是可憐人，皇上讓她嫁給外邦的首領，她不願意，所以故意設計一場戲，讓皇上以為自己和書生有了關系，為自己和書生賜婚……公主之所以會放出已與書生成親的假消息，是因為她發現自己也愛上了那個書生……”李景遂靜靜飲盡杯子中的酒，“那書生因不答應婚事而被處斬，公主也傷心不已，最後郁郁而終……”

“我想，那公主死後肯定變成了蜜蜂……”

“公主何故這樣說？”他楞了一楞，似乎沒有想到雪瀅會這樣回答。

“因為……”雪瀅纖白的手指輕撫著酒杯光滑的杯身，“直覺而已……”

“公主原來也會開玩笑……”他啞然失笑，低下頭時，眼神中卻漸漸漫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以前也有一個女孩子，她也說故事中的公主變成了蜜蜂……不過，她說，公主化成蜜蜂是因為她想阻撓蝴蝶和相思花在一起……”

“你說的那個女孩，定然是個有趣的人物……”

“她曾經是我的王妃，可惜，她現在……”他眸子裏的光芒悄悄黯淡了下去。

李景遂的神情變化太快，雪瀅覺得自己無法將現在的他和剛才與自己談笑風生的他想象成一個人。

難道，李景遂之前的輕薄放誕都是裝出來的？雪瀅突然感覺自己看不透眼前的李景遂了……

雪瀅不想關心太多關於李景遂的事，正準備向他說告辭的時候，他突然低聲嘆息，“你們的眼睛很像，你們的

性格也有些相似……”

雪瀅有些不相信。

“公主不答應來南唐聯姻，我會想辦法讓你父皇打消念頭，強求來的東西終究會留不住……”

“她說，抓不住的情，握不住的愛，倒不如放手……”他低頭凝神看著手裏的杯子，“我不想再犯下錯誤……”

李景遂口中的她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人？雪瀅不禁產生了好奇，“那她現在……”

“她死了，因我而死……”他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她死了，因我而死……”在回去的路上，這句話不停在雪瀅耳邊回蕩著。

雪瀅不禁有些傷感，人世間最幸福的是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最痛的莫過於和愛人生離死別。若是自己如此遭遇，自己恐怕……

突然間，雪瀅覺得自己不討厭李景遂了，反倒在心裏對他有些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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