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四角的輕紗皆已放下，隱隱綽綽地遮住亭子裏女子窈窕的身姿。唯獨可見女子穿著和葉緋顏身上一樣的衣服，跪坐在擺著七弦琴的桌案前，素手纖纖，輕撫瑤琴，樂音在琴弦上流淌著，哀婉纏綿。

“葉姑娘可否對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雪瀅出聲詢問。

“青璃……”葉緋顏的面色霎時間變得蒼白。

亭子中的女子默默無言獨自調弄著琴弦，心事糾結在參差的琴柱間，琴聲由連綿不絕逐漸轉為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直至無聲。

素手輕輕撩開薄紗，葉青璃娉娉婷婷從亭子裏走了出來，“姐姐，我們好久不見！”

看見緩緩朝自己走過來的葉青璃，葉緋顏的面色變得愈發蒼白，“青璃，你怎麽會在這裏？”

“難得姐姐還記得我……”葉青璃的笑裏滿是苦澀之意，“若不是娘偏愛姐姐，我怎麽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有家不能回，連自己喜歡的人也被姐姐奪走？”

“青璃，當時我並不知道娘將你送走的事……”葉緋顏喃喃說著，良久才緩過神來。

“既然不知道，那你為何不讓越王知道他要娶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葉緋顏有些無措，不知該怎樣應對。

葉緋顏承認自己有著私心，因為她同樣已愛慕越王多時，可是……

“青璃，你不該如此沖動，該心平氣和才是。”雪瀅淡淡說著，“還是先坐下來喝杯茶吧。”

說話間，蘭萱已將亭子中收拾就緒，抱著瑤琴靜靜立在一旁。

“有時我真恨我自己，為什麽我要比你晚出生一刻，以致於我從小就不得寵愛……”葉青璃和葉緋顏在亭子裏相對而做，冷冷的看著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葉緋顏，“那時我和越王相識，因為羞於自己的身份，才含糊其辭，沒想到……沒有想到讓你白白得了便宜！”

葉緋顏心裏也澀澀的，“青璃，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難道我這些年來受的苦都是白受的嗎？”葉青璃面上是憤憤不平之色。

雪瀅也坐了下來，只是靜靜看著她們，一言不發。

葉青璃也不說話了，看著郁郁蔥蔥的花樹，只覺得心裏憤懣難平。

葉緋顏低著頭，思緒百轉，默然無聲。

沈默，沈默，還是沈默……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雪瀅終於打破了沈默，倒了一杯茶，推到葉緋顏面前，“罷了，喝了這杯茶，你們之間的恩怨就此了結吧，從此以後，你就當不曾有過葉青璃這個妹妹。”

“可是……青璃你真的願意……原諒我嗎？”葉緋顏遲疑道。

“姐姐，喝了這杯茶，我們之間就此兩清，誰也不再欠誰！”葉青璃別過頭，不願再看葉緋顏。

“好，我喝……”

散發著清淡香氣的茶水入肚，葉緋顏心裏只覺得異常苦澀。

青璃就這樣原諒自己了嗎？

葉緋顏感覺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便昏倒在桌子上。

原來，青璃還是不願意原諒自己……

看著倒在石桌上昏迷不醒的葉緋顏，雪瀅站起身，淡淡道，“你打算怎麽處置葉緋顏？”

“她畢竟是我姐姐，我也不想傷她性命，煩勞公主安置她吧。”葉青璃垂下頭，眸中有著淡淡的憂傷，“只要她不再出現在我和越王的世界裏就好……”

“好，我答應你，但你也不要忘了你許下的諾言。”雪瀅冷淡道。

“我發誓，留在越王身邊後，會用盡一切辦法，不讓他與晉王對立以及做出不利於晉王的事情。”

“那就好。”雪瀅側眸看向葉緋顏，“你出宮吧，葉緋顏我會替你安置好的。至於接下來怎樣，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會幹涉。”

“多謝公主成全。”

葉青璃轉身離開，雪瀅神色有些黯然，“蘭萱，我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太心狠？這本該是我和麗妃之間的恩怨，我卻將葉青璃和葉緋顏也扯入其中……”

“公主，蘭萱認為，您一切的不幸都是因麗妃而起，不必歸罪到越王身上。”

“但是，惠妃姨娘何其無辜？麗妃非要置她於死地？”想到這裏，雪瀅心裏再次恨了起來。

風驟起，亭子四周的輕紗揚起，猶如水面上掀起了陣陣波瀾漣漪。

雪瀅擡起廣袖遮擋風，腰間白色束腰上系著的淡藍色絲帶在夜風中輕舞，使得她淡雅脫俗的身影在一片濃郁的翠色背景映襯下格外醒目。

“起風了……”雪瀅轉身，“你把葉緋顏帶到葉青璃之前住的地方，隨便派人讓晉王來蘅芷宮。”

“是。”

日光從窗戶投射入室內，放置在桌上的那朵水晶蓮花有淡淡的香氣溢出，花瓣折射出絢爛的光芒照射在屋裏的每一個角落。

寢宮裏靜悄悄的，沒有人發現錦華宮裏有異常的狀況。

她們都睡著了，是因為聞到了水晶蓮花緩緩散發出香氣……

水晶蓮花折射的光芒落在寢宮到處懸著的薄紗上，漸漸匯聚，沒有過多久，那些薄紗竟然自己燃燒起來，火苗一點點從薄紗底端竄起，緩緩吞噬著那輕薄的紗帷。

火漸漸大了起來，不到片刻，整個寢宮裏的薄紗都燃了起來，且火勢越來越大，漸漸逼近倚睡在芙蓉榻上的麗妃及麗妃身邊的宮女。

周圍的灼熱感越來越烈，春兒悠悠醒了過來，發現此時寢宮已是已是一片火海。

“娘娘，快醒醒，錦華宮走水了！”春兒急切的聲音在麗妃耳邊響起。

“這是……怎麽回事？”麗妃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寢宮裏突然起的大火，頓時怔住了。

“娘娘，我們快想辦法出去吧！”被火燒著的房梁搖搖欲墜，見情況危急，春兒大聲喊道，試圖讓麗妃回過神來。

麗妃這才醒過神，可是現在周圍的火越來越大，她們根本無法脫身出去。

有宮人察覺到錦華宮的動靜，已經趕過來救火了，錦華宮裏的幾個宮女也醒了過來，發現當下的情況後，都變得驚慌失措，紛紛試著從寢宮裏沖出去。

春兒攔住她們，“娘娘沒有平安出去，你們一個也不許離開！”

那些宮女怯怯的，都止住了腳步，低著頭不敢看她。

東風十裏，潔白的薔薇花似天上的仙女，在日光照射下，飄然降臨至人間，如碎玉般抱成花球，隨風四處飄散。

波光暖，日影暉，樹影斜照宮墻，翠竹環繞的高樓前，一池悠悠的碧水，搖蕩著水中的碎花。在陽光的照射下，水面上波光粼粼，水裏倒映的流雲悠悠地飄向遠方。

雪瀅立在高樓上，憑欄眺望遠方。發髻高挽，青絲如雲，風撩起紛飛的長發，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輕柔如水的寧靜和清雅。

蘭萱研了墨，在石桌上鋪開了畫紙，輕聲喚她，“公主。”

“嗯。”雪瀅轉身，走到石桌前，半挽起衣袖，執筆，飽蘸濃墨。

只是，雪瀅執筆的手滯在了半空，無從下手。一瞬間，她不知道畫什麽才好……

一滴濃黑的墨汁落下，迅速在潔白的紙上渲染開來。

雪瀅放下筆，眼裏隱藏著深深的落寞。

“公主，晉王來了。”

“嗯？”雪瀅收回紛飛的思緒，側過頭朝樓下看去。

綠楊裊裊垂絲碧，紅榴點點胭脂赤。春意盎然中，一身黑袍的劉洪熙穿花徐行。

墨黑的長發用金冠束住，冷峻的容顏，長眉入鬢，眸若寒星，鼻挺秀峰，薄唇輕抿。眼底裏隱含犀利和鋒芒，身上帶著的霸氣和王氣，與鋒芒畢露的刀劍相比，更淩厲，更駭人，令人不敢直視。

轉眼劉洪熙就到了樓下。

聽著劉洪熙穩健的步伐在樓梯上響起，雪瀅心裏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麗妃寢宮起火了。”他止住腳步，停在雪瀅面前，望著她，面色沈靜如水。

“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恨的是麗妃，卻搭上了幾條無辜的生命……”雪瀅垂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覆雜的情緒。

那朵水晶蓮花放置在陽光下，隨著溫度升高，會散發出催人入眠的香氣。而在麗妃的寢宮裏，雪瀅早已暗中派人四處灑了白磷，水晶蓮瓣折射的光芒落在那些白磷上，會慢慢引燃周圍的東西……

雪瀅布置的這一切，只是為了神不知鬼不覺，讓人找不到縱火之人。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是那朵水晶蓮花造成火災，麗妃也不會懷疑是未來的兒媳婦將禍源帶入錦華宮……

只是，雪瀅沒有想到，麗妃會讓她寢宮的那些宮女替她擋住火，從火海中逃了出來，而那些宮女，卻全都喪身火海！

“雪瀅，對自己已經做下的決定，應該提前想到它會釀成的後果。你可以在之前選擇放棄，但你做下了，就不該有反悔的理由。”劉洪熙聲音淡淡的，不帶一絲情感。

“那我做的是對是錯？”

“人同此紙，本自無塵，如不染墨，生來作何？”劉洪熙修長的手指落在尚未幹涸的墨跡上，輕輕劃過，在紙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你認為一幅畫毀了，但在一些人眼中，它是絕世之作；你認為自己做錯了，在一些眼裏，你做的是對的。紙終究是紙，人永遠是人，好與壞並沒有明確的界限，全依別人的看法而已。”

劉洪熙說的隱晦不明，雪瀅聽的不甚明白，只是心裏變得異常沈重。

蘭萱端茶上來，“公主，王爺，請用茶。”

雪瀅和劉洪熙一同坐了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後，雪瀅顰起了眉頭，“這茶是苦的。”

“多喝苦茶，嘴裏苦時就會忘了心裏的苦。”蘭萱靜靜說道。

“雪瀅，哪個人心裏沒有難處？哪個心裏沒有苦處？苦要懂得咽下去。”劉洪熙喝完了茶，神色淡漠，“人生本就是一個苦與痛的過程，要做就做一個能苦中嘗樂的人。”

“我知道了……”雪瀅微微扯了扯嘴角，苦笑。

狠與恨之間，距離竟然是如此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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