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芷宮。

枝條密布交錯的樹下，雪瀅身著一襲纖塵不染的雪色繡紅梅的留仙裙坐在池邊，用手輕撥著水裏浮著的點點細碎的落花。

她沒有挽發，只用一根淺藍色的絲帶松松地束了起來，耳畔別了一朵白色的薔薇花，淡雅清新，只是眼中始終都有著化不開的憂郁。

“雪瀅。”劉洪熙朝她緩步走來，悄然凝立在她身後，挺拔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著，“聽蘭萱說，你這幾日精神不大好……”

聽著劉洪熙低沈渾厚的聲音，雪瀅心神有些恍惚，“那個女人如此狠毒，為何她的兒子還能與他喜歡的女子成親？”

看著水面上倒映出雪瀅蒼白沒有血色的面孔，劉洪熙輕嘆了一聲，俯下身將她扶起，“就算劉洪昌現在娶到心愛的女子，也不一定能和她相守一生……”

“四哥……什麽意思？”

“最愛的東西在得到之前失去，會讓人傷心；最愛的東西在得到之後失去，因為感情深了，人會更傷心……”劉洪熙輕輕撫著她柔順的頭發，“報仇的事不必急於一時，就像貓捉老鼠一樣，貓捉到老鼠並不急著吃掉它，而是先慢慢折磨它，看它在自己的玩弄下的無助和驚慌……”

劉洪熙這番話雖是用平平淡淡的語氣說出，卻帶著說不出的淩厲，讓雪瀅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凝了幾分。

然而，劉洪熙很快便岔開了話題。

“昨天，城外來了不少災民，有的因戰亂逃來的，有的是因瘟疫和饑荒而流離失所……”他的語氣驟然間冷了幾分，“朝廷撥下的賑災的錢款都被那些□□汙吏給私吞了，聽說錢款最後都落在了劉洪度手中……”

“四哥是在擔心太子出事會連累到自己？”

“不是，”劉洪熙刻意壓低了聲音，“劉巖讓我明日去賑濟災民，我想借此機會讓劉巖廢了劉洪度的太子之位……”

“四哥已經有了主意？”雪瀅微微顰起了秀眉。

“是，我已經有了主意……”

城外，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全是因各種原因流落來到南漢都城的災民。

有幾個官兵模樣的人站在難民中間，不緊不慢的分發食物。

只是，每個災民在領到食物時，都在分發食物的官兵安排下，在一張長長的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或按上指印。

劉洪熙負手站在城樓上，靜靜的看著城外，黑色的衣袍在風中飄拂飛卷。

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官員不解的問道，“王爺，你這是做什麽？”

“沒什麽……”劉洪熙嗤然一笑，“不過是擔心有同樣的人冒充災民多領糧食而已，也是為了留下憑證，讓皇上知道糧食都已分發到每個災民手中。”

“王爺真是深謀遠慮！”

“李大人，本王看，你這拍馬屁的本事，還是多多用在為國效力上才好……”劉洪熙哂然一笑，面上卻是掩不住的陰冷，不禁讓人不寒而栗。

那官員看劉洪熙沈下面色，連忙閉上嘴，不再說話。

只是，城樓下卻出現了些許騷動。

“你去看看下面發生了什麽事？”劉洪熙冷眸吩咐著身邊的城門守衛。

那守衛忙不疊跑下城樓打探情況，片刻後，將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綁到了劉洪熙面前，“王爺，這個瘋女人因爭奪食物，和別人打了起來。”

劉洪熙眼神變得冷淡，低下頭問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女子深深垂著頭，長長的頭發遮住了半邊臉，“民女有事要見王爺，不得已才鬧出事端，借此引起王爺的註意……”

“是嗎？”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城外的都是外地來的災民，聽你的口音，並不是外地口音……”

女子似有些黯然，“民女的確是京城的人，只是……”

“只是什麽？”他斂起眼簾，垂眸看她。

“有些事情不便明說……”女子低聲道，“這也是民女想見王爺的原因……”

“哦？”劉洪熙低頭思索了片刻，示意守衛幫她解開繩索，“你們先把她帶回晉王府。”

“多謝王爺……”那女子低眸斂裙，跟著守衛一同離開。

女子纖瘦的身影在劉洪熙的視野中漸漸遠去，或許是陽光太過刺眼，他微微瞇上了眼睛。

女子的臉雖然臟兮兮的，但劉洪熙還是依稀感到熟悉。

他曾在葉將軍的葬禮上見過葉緋顏，眼前這個女子的容顏，與即將成為越王妃的葉緋顏的相貌幾乎一樣。

只是，劉巖已下旨賜婚劉洪昌和葉緋顏，何以葉緋顏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裏？劉洪熙眼裏升起一絲疑惑。

轉眼便到了晚上。

秦湘推開睡在自己身邊醉得一塌糊塗的劉洪度，披好衣服，掀開紗帳從床榻上走了下來。

借著從窗外投射到屋裏的微弱光亮，秦湘在劉洪度的書案上摸索了片刻，最後將一個小冊子拿了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後，將小冊子納入自己的袖子裏，躡手躡腳的推開門走了出去。

黑暗中，躺在床榻上的劉洪度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看著秦湘消失在門外的身影，沈沈的眸中閃過一絲光亮……

一彎新月掛在天空，夜涼水靜，遠山銜北鬥星，夜風拂過林梢，飛花簌簌而落，飄絮點點飛舞。

花香四溢，月色朦朧，劉洪熙獨自站在樹下等著，眼裏有著幾分讓人看不懂的情感，直到秦湘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多日不見，晉王可有想我？”秦湘笑米米的主動貼上他的身子。

“不曾！”劉洪熙神色淡漠的推開她，“東西可曾帶來？”

“沒有想到，晉王還是這般不懂風情……”秦湘從袖裏取出小冊子遞給他，“呶，這就是你要的賬簿。”

劉洪熙沒有接賬簿，只是靜靜打量著秦湘，“劉洪度可知道你出來？”

“他喝得爛醉如泥，早已經不醒人事了……”秦湘嗤笑道，“怎麽？你不信我？”

爛醉如泥？劉洪熙的目光緊緊盯著那本賬簿，最後伸手接了過來，“本王自然是信你的，你早些回去罷……”

秦湘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脖頸，一個吻輕輕落在他的臉上，“願你早日達成自己的心願……”

“你也要小心……”他在她耳邊低聲道。

回到太子府時，秦湘總感覺周圍的氣氛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而她在走進劉洪度的房間那刻，房裏的燈火驟然間全部亮起。

燈火通明中，床榻上重重疊疊的青紗被婢女緩緩拉開，看著出現在自己視野中的劉洪度時，秦湘感覺自己的心跳動得厲害。

“小妖精，夜這麽深，你跑到哪裏去了？”劉洪度擁著懷中瑟瑟發抖的女子，帶著幾分醉意看著秦湘，似笑非笑。

屋裏暈黃的燈光的映射下，劉洪度身上的寢衣亦鍍上了點點淡淡的光華。他衣襟半敞，露出精壯的胸膛，烏黑的發隨意披散在他的身後，修長的眉斜斜上揚，鼻梁高蜓，薄唇輕抿，神色中雖有一絲憊懶，整個人卻有著說不出的高貴。

秦湘的目光順著帳角垂著的金色流蘇往上看去，對上了劉洪度幽靜深邃的眸子時，感覺寒意襲遍自己全身。

“你是不是找那個男人去了？”劉洪度推開身邊的女子，挑眉看著秦湘，語氣中夾雜著濃濃的嘲諷之意。

“我已經是太子的人了，怎會還會掛牽別的男人……”秦湘的面色變得蒼白，冷汗涔涔，卻強裝笑顏朝劉洪度走去，裝作沒有看見他冷著的臉，伸手開始解他腰間的腰帶。

“小妖精，你真是不老實……”劉洪度握住她的手，猛地將她拽進懷裏，惡狠狠的，似乎想把她揉碎在自己的骨子裏一般，“別以為你的那些小伎倆能瞞得過本太子……”

他離秦湘那樣的近，近到她可以在搖曳的燈光下看清他臉上細微的毛孔，近到她面部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清晰落入他的眼中。

“本太子可是千杯不醉……”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插進她的頭發裏，溫熱的氣息緩緩貼近她，“你以為本太子不知道，你斟給本太子的酒裏有蒙汗藥？甚至糊塗到不清楚夜夜與本太子同榻叫喚的另有其人？”

秦湘的臉色由蒼白轉換成潮紅，耳根也紅了起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一般，卻奈何掙脫不得劉洪度的鉗制。

“小妖精，今晚你可要好好侍奉本太子……”看著秦湘又驚又怒的表情，他故意用暧昧的言語挑—逗著她，讓她不敢直視他。

“你說，這酒喝下去，醉的人會是你，還是本太子呢？”劉洪度邪魅地笑著，緩緩取過婢女遞過來的酒杯，淺飲一口酒水，隨即俯身，用力扣住秦湘柔軟的腰身，臉朝她貼近。

唇舌教纏，醇香的美酒香氣在兩人唇齒間漫開，化作無邊無際抹不去的溫柔和纏綿。沈浸在這片溺死人的柔情蜜意之中的秦湘，感覺身子綿軟，好似在雲端一樣，半分力氣也使不上來，任憑劉洪度將她打橫抱起，放在榻上。

劉洪度的雙臂撐在她身體的兩側，身子覆在她嬌俏的身子上，輕輕朝她耳邊吹著氣，挑—逗著她敏感之處，語氣卻是冰冷，“本太子忘了告訴你，你拿走的那本賬簿是假的……”

華美的衣衫被劉洪度扯開，一件件飄落在地上，聽了劉洪度的言語，秦湘打了個寒噤，驀然間清醒過來，用力將劉洪度從自己身上推開，攏好了衣衫，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別以為本太子不知道你接近本太子的原因，不過是想拿到本太子的罪證，讓劉巖那老頭子廢了本太子而已！”劉洪度哧哧笑了起來，“他們一個個處心積慮要爬到本太子頭上，想在劉巖死後當上皇帝！不過，皇位算什麽？我棄如敝履，他們卻甘之如飴！”

看著劉洪度邪氣的笑，秦湘只覺得寒意陡生，原來他看似糊塗，卻什麽都知道！他對自己所作所為都洞若觀火，只是當一場游戲玩自己罷了！

“小妖精，越是得不到的東西，本太子越是想要得到……”劉洪度食指下滑，貼著秦湘的下頜將她的臉擡了起來，手指指腹一點點的摩挲著她的唇，“本太子好像喜歡上你了，該怎麽辦才好？”

“若是太子這麽快就得償所願，那豈不是很無趣？”秦湘故作鎮定，盈盈淺笑。

“倒是挺能說會道的……”劉洪度冷笑著松開手，“反正本太子不缺女人，還不急，我們慢慢玩……”

“好！那秦湘就等著被太子收服那日……”秦湘垂眸，雲淡風輕應著，心裏卻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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