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蘅芷宮。

卷起珍珠簾幕，傍晚時一場細雨剛停。

欄桿外，柳枝在陽光下婆娑起舞，臺階上萋萋芳草與落花相映。庭院裏，有一叢繁茂的萱草，幾竿修長的竹子，以及數葉芭蕉，清雅幽靜。

亭子中，雪瀅和劉洪熙相對而坐。

手裏的棋子久久難以落下，雪瀅輕輕嘆了口氣，“我輸了……”

劉洪熙面色淡淡，“不知不覺，這盤棋竟下了一個多時辰，看來真是棋逢對手……”

雪瀅望著棋盤上寥落的白棋道，“一子錯，滿盤皆輸……”

“下棋卻比不上江山，一盤輸了，可以重來，然而輸了江山……”劉洪熙手裏的棋子落在棋盤上，“不過，我是不會輸的!”

雪瀅淡淡一笑，"楚莊王有雲：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四哥是否是那只大鳥呢？"

“你是不滿我處處討好劉洪度嗎？”他垂眸看著地上那一叢綠草，“如果能一直擡頭，我永遠也不會低頭……”

“劉巖一直不肯給予你過多的權利，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雪瀅側眸看著他，“不過，四哥就這樣甘心為劉洪度默默無聞的付出嗎？”

“你看著會覺得他在利用我，可事實未必如此……”他說著，面上卻是漫不經心。

“那這次他又讓你做什麽？”雪瀅問道。

“他讓我幫他邀請霽月坊的舞姬秦湘去游湖。”劉洪熙眸色變得幽深，“只是……”

“只是，霽月坊那位叫秦湘的姑娘的脾氣讓人難以捉摸……”雪瀅將被風吹亂的長發撩到耳後，“不知四哥能否說服她去游湖呢？”

“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劉洪熙神色淡然，“若是我連一件小事都做不好，何以做成大事？”

“我一直都相信你會成功。”雪瀅淡笑，“你盡管去吧……”

“雪瀅，這世間只有你才懂我……”他靜靜說著。

“是嗎？”雪瀅看著他深深的眼眸，“我也希望這世間懂你的人只有我……”

劉洪熙意味不明的看了雪瀅一眼，終是什麽都沒說……

霽月坊內，掛滿了精致的紅燈籠，柔和的光芒透過薄紗，散發出淡淡而朦朧的燈光。

梳雲鬢，挽高髻，戴珠釵，描黛眉，貼花鈿，施薄粉，點絳唇，秦湘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滿室的輕紗漫空飛卷，菱花鏡裏浮現出秦湘姣好的容顏，眉如初春柳葉，面若三月桃花，眼波流轉，丹唇皓齒，妝容精致，看起來十分嫵媚嬌艷。

剛剛放下手裏的檀香木梳，門就“吱呀”一聲開了，透過面前的銅鏡，秦湘看見老鴇正急匆匆朝自己走過來。

“幹娘，什麽事？“秦湘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著，一邊戴著珍珠耳墜。

“你還不快些準備，客人們都催著你出去呢！”

秦湘不悅地皺起眉頭，目光輕蔑地瞟了眼外面，懶懶道，“反正他們已等了這麽久，再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晉王今夜來霽月坊，”老鴇不耐煩地催促著她，“你動作倒是快些！”

“晉王來了又如何？太子來了不照樣被我關在外面？”秦湘自顧自地整理著妝容，似乎絲毫沒有將老鴇的話放在心上。

“你不要你的小命我還要我的老命呢！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千萬別把晉王和太子都得罪了！”

“每次都是這幾句，幹娘，你太沒有新意了……”秦湘一邊說著，一邊懶洋洋地站起身，“我這就出去，行嗎？”

月色迷蒙，燈火如晝。

霽月坊外，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王爺，霽月坊到了。”馬車外，小廝畢恭畢敬說道。

聽著霽月坊不時傳出的絲竹管弦聲和鶯歌笑語聲，馬車中的劉洪熙皺了皺眉頭，頃刻後才擡手掀起了馬車一側的簾子，緩步走了出來。

劍眉入鬢，冷眸深邃，一襲玄黑色的廣袖長袍穿在劉洪熙身上，更顯得他沈穩內斂，沒有過多的修飾，卻絲毫不掩他身上的貴氣，遠遠看去，只覺得他整個人都如此吸引人，卻又不敢讓人輕易接近。

一些打扮得嫵媚入骨的女子站在霽月坊外招攬客人，朝劉洪熙拋著媚眼，可他看也不看，徑直走了進去。

為了不引人註目，劉洪熙刻意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然而他在靜靜喝著酒時，人們的話語還是不時飄入他的耳中，大都是說霽月坊舞姬秦湘美若天仙，才華出眾之類的言語。

劉洪熙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這個叫秦湘的舞姬架子倒是挺大的，讓近百個達官貴人等了近兩個時辰也不肯出來，真是很好奇她的容貌到底是如何傾國傾城。

不過，縱然她長得再漂亮，也不過是男人的玩物而已，即便她有傾世容顏，他也不會動心，因為美貌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什麽……

“秦湘姑娘出來了。”不知道是哪個人喊了這麽一句，原本騷動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重重簾幕之中，高高的蓮花臺上，輕紗飛舞，一襲紅衣的秦湘宛如九天仙女般，從天而降。水袖輕拋，漫天的花瓣飄然落下，紛紛揚揚，飄飄灑灑，縈繞在她的周圍，如夢，如幻。

薄紗撤去，看到秦湘的容貌那一刻，眾人皆摒住了呼吸，在他們眼中，從未見過如此美的女子，想來用傾國傾城這個詞也無法真正描述出她的美。

容顏妖嬈，卻又帶著幾分清冷，紅衣飄飄，飛舞成雲，就像是傳聞中那開到極致美麗的彼岸花，火紅燦爛，宛若流霞般瑰麗，卻又讓人心存敬畏，不敢輕易褻瀆。

果然是個美人，難怪劉洪度念念不忘，為她茶不思飯不想……劉洪熙冷笑。

“玉樓歌吹紅塵醉，流紗裙飛眼波媚。

青鸞峰上疊鋪翠，和我共采西山薇。

半湖雲煙籠寒水，夜色沈沈流螢飛。

庭院梨花競芳菲，芙蓉帳暖畫蛾眉。”

水袖翻飛，迷亂人眼，她輕吟淺唱，美妙的歌聲回蕩在整個霽月坊，讓人聽得如癡如醉。

“枝上海棠初吐蕊，臨別贈我鴛鴦佩。

璀璨星空煙花墜，風吹花落如雪飛。

言及相思應無悔，天涯海角願相隨。

未料君去不覆回，相思自是多情累。”

月色如水，透過霽月坊上方的穹頂，清清冷冷地照在秦湘身上，仿佛一片柔亮順滑的薄紗，流瀉出淡淡的水紋波光。

“鏡懸湖畔柳色翠，輕寒暮雨雲煙醉。

燕子回時寄春歸，一紙香箋托夢回。

遙知此情不可追，清宵淒夢難相隨。

春閨夢裏恨為誰，舉杯飲盡千古悲。”

一曲落下，餘音繚繞。

瀑布一般的墨發在空中漫舞飄飛，紅裙輕紗飄飄猶若幻夢，綺麗繁華間，秦湘微傾身子，嫣然一笑，眉梢眼底浮動著的一抹若隱若現的嫵媚風情，讓人心動不已。

樂音止，輕紗緩緩落下，漸漸遮擋住秦湘的身影，擋住人們對秦湘迷戀的眼神。劉洪熙神色淡淡，放下手裏的茶盞，起身朝霽月坊裏秦湘住的房間走去。

“不知晉王大駕霽月坊，所為何事？”秦湘背對著他，梳理著柔順的長發，語調慵淡。

“太子想邀秦湘姑娘去太子府小住幾日，只是秦湘姑娘屢屢推辭不去，所以本王就替太子請姑娘去長春亭一敘。”劉洪熙冷冽低沈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太子身邊有嬌妻美妾相伴，秦湘素來喜歡清靜，不喜歡湊熱鬧，不願意去。”秦湘輕描淡寫道，“不過，若是晉王相邀，秦湘或許會答應……”

“有什麽區別嗎？”他問。

“當然有區別！眾所周知，晉王家中無妻無妾，不好女色，若是哪個女子能成為晉王的女人，那真可謂是榮幸之至。”她緩緩轉過身，沖劉洪熙莞爾一笑，“秦湘不喜歡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倒是愛做一些有挑戰性的事情，比如，讓晉王你愛上我……”

看著秦湘的風情萬種，劉洪熙無動於衷，“情愛與我何用？只會成為累贅罷了。”

“呵呵，”秦湘掩面輕笑，“一個不懂情愛的人，永遠不知道幸福是何物。就算他擁有，他也不配得到！”

“話說得有些遠了，”劉洪熙看著秦湘，眼眸沈寂如幽潭，“姑娘，本王只問一句，你答不答應？”

“答應什麽？”

“與太子在長春亭一敘。”

“不去！”秦湘視線從劉洪熙身上移開，百無聊賴的玩弄著自己塗滿丹蔻的指甲，“長春亭風景雖好，但秦湘怕見到太子會掃了興致！”

“姑娘難道不喜歡榮華富貴嗎？”他語氣淡淡。

“哪個不愛富貴安逸的生活，但一輩子的幸福最重要，所以秦湘只想找到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男人。”秦湘笑望著他，“他不必高官顯赫，不必家財萬貫，只要他真心待我，一生只愛我一人，我願為他傾盡我的一切！”

“姑娘倒是說得不錯，只是你現在拒絕太子給予你榮華富貴，若你以後等不到那個人，容顏衰老，無人肯娶你，未免太可惜了。”劉洪熙平靜地說道。

“鐘的是情不是臉，傾的是心不是財，若只是在乎我的容貌，這樣的人不要也罷！”秦湘起身走向劉洪熙，眸中倒映出他頎長的身影，“不知道晉王這輩子喜歡什麽？權力？還是美人？”

燭火輕曳，光芒閃爍，劉洪熙迎上秦湘的目光，眼眸深沈，語氣平靜無半分波瀾，“本王既然替太子邀請姑娘去長春亭，姑娘這麽聰明，應該知道本王心中所想……”

“你幫太子當說客，無非是想拉攏太子，讓他感謝你，待他日後登基做了皇帝，你也能得到不少好處……”秦湘面帶不屑，一字一頓道，“可惜，我是不會去的！”

“去不去豈是姑娘能決定的？若是姑娘不願意去，也會有其他人會替太子請姑娘去和太子見面，至於他們如何來請，是綁還是搶，本王可就無權過問了……”

“你是在要脅我嗎？”秦湘冷哼一聲，“若是太子硬要來強的，我就四處散播消息，讓皇上知道太子不務正業，迷戀風塵女子，做出有損皇家顏面的事情。”

“本王猜姑娘不敢這麽做，皇上怎會容忍一個有損皇家顏面的女子活在世上？”劉洪熙神色淡漠，“所以，姑娘還是不要逞口舌之快了。”

“看來我是不得不去了……”秦湘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亮，“既然這樣，晉王你可要好好保護我，別讓我出了意外，以免太子不高興。”

“本王自然會保護好姑娘的安全。”劉洪熙靜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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