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明，淒淒照空庭。

梅樹下，雪瀅抱膝坐在石階前，烏發披散，素白色的衣裙靜靜垂落在地上，隨風輕輕拂動。

“你是在怨我嗎？”劉洪熙走到她身後，平靜的問道。

“我為何要怨？”雪瀅問道。

“我以為你會怪我對母妃不管不問……”

“就算你對姨娘漠不關心，怨的人也該是她，而不是我……”雪瀅回過頭看他，目光中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況且，麗妃刁難姨娘時，你不也挺身而出了嗎？可見你並不是真正對她冷漠無情。”

“深宮之中，總有一些真相不為人知，只有它永遠是秘密，才不會成為禍患……”望著星星稀疏寂寥的夜空，劉洪熙眸光暗沈，“我的人生，只相信一句話:要麽忍，要麽冷漠殘忍；要麽仁，要麽麻木不仁。”

“你的想法總是和常人不一樣……”

“那是因為他們是庸人，沒有抱負，沒有理想。”劉洪熙冷笑，“嬴政能一統天下，就是因為他有野心。這亂世之中，正需要一個這樣的人來一統江山……”

雪瀅看著月色下劉洪熙晦暗難辨的神色，有微弱的光亮緩緩朝他們兩人的方向過來。

搖曳的燈火映照下，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漸漸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昏黃的光亮透過宮燈上的薄紗，靜靜流瀉出來，照亮了執燈人那張略顯滄桑的臉。

“吳懷恩?”看清來人的面容，雪瀅略略有些詫異。

劉洪熙面色冷淡，“吳公公莫不是和麗妃一樣，都是來看我們落魄的模樣?”

吳懷恩從容不迫，微微一笑，“奴才是奉皇上之命來冷宮看看惠美人的。”

“人就在屋裏，吳公公看完就請盡快離開，好向皇上覆命！”劉洪熙漠然說道。

“打擾了。”吳懷恩朝兩人微微福身，行過禮後，朝屋裏走去，輕輕掩住了房門。

吳懷恩進去片刻後，屋裏隱隱約約傳來惠妃與他交談的聲音，由於兩人的聲音很低，又有著房門阻隔，雪瀅並未聽清他們說的內容。

“劉巖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先任麗妃折磨姨娘，隨後又派吳懷恩來冷宮探望……

“我也不知道。”劉洪熙面無表情，“在劉巖的心裏，除了陰謀和算計，恐怕沒有別的什麽了……”

“我也不指望他有一顆善心……”雪瀅和劉洪熙一同陷入沈默。

很快，吳懷恩從屋裏走了出來，一言不發。

看見吳懷恩冷著臉離去的模樣，雪瀅心生疑惑，然而，屋裏卻傳來惠妃讓他們進去的聲音。

“進去吧。”雪瀅靜靜說道，“即便你不喜歡姨娘，但她好歹也是你母妃……”

“嗯。”

屋裏不甚明亮，有股陰森之意。

“雪瀅……”惠妃斜倚在榻上，面無血色，虛弱不堪。

“姨娘，”雪瀅坐在惠妃旁邊，輕拍著她的背，“你好好歇著，不用管我們……”

“傻孩子……”惠妃擡起纏滿紗布的手，輕撫著雪瀅的頭發，“姨娘的身子……撐不了幾日了……”

“你想太多了。”劉洪熙微微側過臉，面上卻有著幾分不忍。

“我若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雪瀅……”惠妃苦笑著，眸中閃爍著淚光。

“姨娘，你不要說傻話。”雪瀅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是，姨娘是有些傻……”惠妃微微搖著頭嘆息，“冷宮後面的……梅花很好看……你們能不能……幫我折幾枝……要多折一些……”

“好。”劉洪熙緩緩朝外面走去，怕自己流露出過多的情感。

“姨娘，你繼續休息吧，我這就去陪四哥給你摘梅花。”雪瀅勉強笑了笑，心裏卻是酸澀。

看著兩人離開的身影，兩行清淚緩緩從惠妃臉頰滑落，她喃喃說道，“都去吧……我是看不到……你們回來了……”

燭火隨風曳轉，明明滅滅，薄紗飄卷，屋裏忽明忽暗，越發讓人感覺淒涼陰森。

門緩緩推開，一個披著鬥篷的人走進屋裏，停在惠妃的床前，低低喚了聲，“惠妃……”

“皇上，你來了……”惠妃輕輕應了一聲，卻沒有回過頭看他。

“你不願見朕，是不是在恨朕?”劉巖解下身上的鬥篷，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皇上，臣妾病容，不堪入眼……還是不讓皇上看見為好……”惠妃背對著他，語氣平靜，淚痕卻在面上蜿蜒，悄然浸濕繡枕。

“你是想效仿漢武帝的李夫人嗎？”劉巖聲音冷了下去。

“臣妾之前從不在意這些，但實在放心不下兩個孩子……”

劉巖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將你貶為美人實在是委屈你了，過兩天朕便恢覆你惠妃的名號，回到儀鸞殿住罷……”

“皇上的好意臣妾心領了，只是心已死，再說這些有什麽用呢？”惠妃笑得讓人心疼，“那兩張害死臣妾妹妹的紙條……想來是皇上派人偽造的吧……”

“你都……知道了……”劉巖沈默了許久才問道。

“是……臣妾都知道了……”恍然間，數年前淑妃的音容再次出現在惠妃的眼前，無論是她的一顰一笑還是她一嗔一怒，都如此難以讓人忘懷。

只是這點點記憶如飛花逝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最終只留下一分苦澀積聚在她的心頭……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故事……

清澈的春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起微波，金光閃閃。一片片密林朝遠方不斷延伸，盡頭隱約可見重重青山。

溪水清清，桃花明艷，樹枝上的黃鸝唱著婉轉悅耳的歌，粉衣女子坐在溪邊，斂著裙裾，除去鞋襪，將一雙潔白的玉足浸在溫涼的溪水中，撲騰起一串歡快的水花。

“雲舒，你在哪裏？”俊朗不凡的男子騎在白馬上呼喚著女子的名字。

“我在這裏呀！”女子嘻嘻地笑著，“趙光胤，你快過來啊!”

男子無奈地下了馬，搖著頭走向她，“雲舒別鬧了，早些回去……”

女子身姿輕巧地跳入溪水裏，挽起衫袖，露出兩截雪藕般的玉臂，以手舀水潑向他，清清的溪水濺起一串串水花，就像晶瑩的珍珠。

“趙光胤，我偏不回去，你又敢拿我怎樣？”

銀鈴般的笑聲陣陣傳來，少女的頗有些痞痞的味道，男子躲閃著迎面飛來的水珠，笑意在唇角點點漾開……

春日的陽光分外溫暖，安靜的花園裏百花綻放，姹紫嫣紅，蜂繞蝶舞，一派春意盎然。

雲舒坐在高高的樹枝上，懸著兩條腿在半空中晃悠著，粉色的留仙裙如湖水般漾開了漣漪。

隔著密布交錯的枝葉，遠遠就瞧見一個高大健壯的身影朝這邊走過來。一身絳紫色袍子，廣袖在風中上下翻飛，烏發束起，眉目間透著說不出的飄逸淡雅。

“趙光胤。”雲舒折了根樹枝朝他扔去，沖他嫣然一笑，“接住我。”說罷，雲舒便輕輕巧巧地從樹上跳下。

趙光胤迅速反應過來，穩穩的接住了她。

她的發髻有些松散了，一縷青絲垂在鬢旁，妙目清撤如幽靜的湖水，清亮透澈，嬌俏可愛。

趙光胤輕輕放下她，將她頭上的枝葉拂了下來，“雲舒，你又不安分了。”

他的話聽似責怪，卻透著濃濃的寵溺意味。

“光胤，我們什麽時候成親？”雲舒倚在他懷中，羞紅了臉問道。

“很快……”趙光胤用下頷抵著她的額頭柔聲說道，“等我辭了官，我們便成親。不求踏馬功名到，只願江湖共逍遙。”

回想昨日好，定有今時悲。蒼天無情永不老有情人卻難成佳偶。一道聖旨下來，無情地破壞了兩個年輕人的美夢……

那夜，雲舒哭了許久，再三思量，她去找了趙光胤。紅綃帳裏，被翻紅浪，他們一夜蕓雨……

雲舒含淚，泣不成聲，“既然我們無緣天長地久，那我便將清白的身子給你，只求能留下一個孩子當念想。”

“人生一世有多少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也在所難免，兩全之事自古來就少見。今生為你，絕不娶妻，只盼你能出宮，再續前緣。”他深情款款向她許諾。

春天已盡，楊花飄絮似飛雪。

一頂轎子載著她入了宮門。

雲舒念念不舍的回頭，回頭看去，夕陽染紅了天空……

別殿景色幽奇:看雕粱畔，花落紛飛;珠簾外，雨卷雲飛。長廊曲折，香徑逶迤。高閣數層接翠薇，朱闌幾轉環畫溪。

雲舒憑欄獨倚，登高望遠，滿眼之間，一朵朵白雲從天上慢慢飄過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禁中明月，永無照影之期；苑外飛花，已絕上枝之望。”雲舒感嘆著伸出白希的手，攤開掌心。

一縷陽光灑落在掌心，一瓣柔嫩的花瓣悄然落下，在陽光暈開的光亮中靜靜躺在手心。

惠妃斂著裙裾匆匆走了過來，見到她，急忙問道，“雲舒你急著找姐姐過來，可有什麽要緊的事？”

“姐姐，我懷了趙光胤的孩子，怎麽辦？”雲舒的淚水洶湧而出，“你一定要幫我，我要留住這個孩子！”

“難怪你進宮這一個月稱病不願侍寢，原來竟是這個緣由……”惠妃嘆道，“你怎能這般胡塗，做下這等事，你讓姐姐怎麽做才好……”

雲舒跪在地上，淒切地說道，“求姐姐一定要幫我，姐姐也正身懷六甲，自然能感受到妹妹的心思……”

惠妃急忙攙起她，“好，姐姐一定盡力幫你……”

菡荷軒。

夜色如夢，琴音飄渺。

月色如銀，夜風吹來，滿池荷花輕舞，陣陣荷花的清香四處飄溢著。

“愛妃為何今晚遨朕來此，不只是聽琴這麽簡單罷？”劉巖醉眼朦朧地看向惠妃。

惠妃淡淡一笑，“皇上，不如先聽臣妾唱一曲吧。”

劉巖微瞇起雙眼，點了點頭，“好。”

舒緩的樂聲響起，蓮花池中有水聲漸響，只見一朵碩大而美麗的蓮花浮出水面，呈現在劉巖的視野裏。

蓮花緩緩綻開，周圍螢光飛散，如夢如幻。

在他恍惚的瞬間，一個粉衣女子已然站起，亭亭立於蓮花之上。

伴著柔和清揚的樂聲，女子水袖輕揚，身影宛如浮波清蓮，搖曳於水上。

惠妃垂眸，輕吟淺唱道:

“瑤池仙女名雲舒，清雅脫俗群仙妒。

踏波淩雲霧中出，一枝清荷含香露。

細韻聲聲衣楚楚，流雲吐馥廣袖舒。

妍婉青蓮弄月舞，翩翩風姿難以訴。”

晚風徐徐，水波不興，銀色的月華流淌，鋪滿水面。

“祥雲初現楚天暮，菡荷軒裏見雲舒。

接天蓮葉水中鋪，一見傾心因何故。

雲舒幸得皇恩沐，此生嫁作帝王婦。

日日雲舒盼君顧，不見君王淚如珠。”

樂聲漸漸變得音繁調騁，如驪珠散迸，一時間絲竹縱橫。

長袖展動，舉袂向空欲飛，裙帶飛舞，女子飛快旋轉的身影看得人眼花繚亂。

“吳調哀弦聲促促，衣袂翻飛碎花逐。

亭亭玉立水上舞，只恨清荷滿目疏……”

樂聲戛然而止，女子身影一晃，似要從蓮花上跌下來。

卻見她嫣然一笑，在離水面僅距一尺時，長袖忽又揮動，霎時間雲翻袂影，不知何時竟又穩穩的立在了蓮花上。

數盞紅燈籠緩緩從水上升起，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個身子都籠在燈光之中，渾身泛起柔和的光芒，恍如仙子。

樂聲落下，一道丈餘長的寬綢從袖中飛出，女子足尖輕點，踩著綢子從荷塘上飛過，穩穩落在劉巖眼前，“臣妾雲舒參見皇上。”

劉巖召她上前，仔細端詳了她一陣，覺得她相貌和惠妃有幾分相似，便問，“你是惠妃的妹妹？”

惠妃接口道，“是的，雲舒上個月入宮來的。”

“瑤池仙子名雲舒……”劉巖朝惠妃點點頭，“愛妃有心了，今夜就讓你妹妹侍寢罷。”

芙暖帳暖度春宵，從此不覆佳人笑。

雲舒只知她和趙光胤之間將是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卻不知惠妃也正獨坐在燈下，黯然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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