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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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最後一次路過公寓不遠處的那條小巷子。

巷子裏常年會有幾個乞丐徘徊,都已是十分面熟。

海靠著墻壁抽煙,想找人聊天。

頭頂是早已枯萎了的一叢野薔薇,有葉子落下來。他在飄揚的落葉下熟練地彈煙灰,像個癮很重的煙鬼:“聽說現在乞丐都是有團夥的,很多像你這樣的小孩都是被壞人拐賣來要飯的,要不要我幫你報個警啊?”

“我不是被拐賣的。”小乞丐說道。

“哦。”

海哦了一聲之後沒了下文,片刻後騰出手伸進褲兜掏東西,然後他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一大把百元大鈔。小乞丐看得目瞪口呆,從未見過這麽多錢。

海蹲下`身,把那一刀錢塞進了他衣兜:“冬天挺難熬的,自己藏好了省點花。”

“你……你……”小乞丐知道他是個大方的人,但這一回的數額還是令他激動地語無倫次。

“我?”海見他你了半天你不出個所以然,自顧自地說道:“哥哥今天高興,而且我有錢了。”

“……”

他把半支煙擰滅在了地上,笑得很開心,拍拍他骯臟的腦袋:“哥以後不來這裏了,我要走了,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啦。”

小乞丐問道:“你要去哪兒?”

海說道:“我要和我喜歡的人走了,他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說話間,一大波乞丐朝這邊湧過來。

四五個乞丐和流浪漢把海圍住,紛紛露出可憐相:“好心人,給點兒吧!”

海笑嘻嘻的,沒嫌惡,也沒惱怒,他心無雜念,出手闊綽,把身上所有錢都分給了他們,最後連幾毛的硬幣都沒留下。

小乞丐目送他遠去,此後果真再沒有遇見過他。

這個冬天來得晚,卻來勢洶洶,持續很久,所幸他已經陸陸續續從這名大方的人手中得來了上萬塊錢,冬天不必再每天出來要飯。

…………

……

海灣在這個季節變得有些寂寥,岸邊的深色礁石在狂潮的拍擊下顯得嶙峋而鋒利。

一向冷清的海岸豪宅卻在這些日子完全換了一副光景,宅內人手齊備,修理綠植的,打掃衛生的,洗菜做飯的,一派欣欣向榮。

客廳內多了一臺三角鋼琴,在無需旁人打擾的時候,傭人管家自發的都隱匿了,兩人坐在鋼琴前,樂律自跳躍的指尖流瀉。

從簡單滯澀的練習曲目,到需要技巧的二重奏,不可思議地在短暫的時光內竟已能夠完整彈奏,雖然彈得並不算十分流暢。

一曲結束,海看向梁以庭的目光帶著純粹的驚訝與喜悅。

這目光好似一種甜蜜的毒藥,能令人深陷且神迷。

冬季的陽光自窗外斜斜投入,兩人沐在淡淡的金光中,舉手投足皆染著光暈,音容美好仿若不屬於人間。

這裏一切都齊全,想看書整整一墻的書夠他看,想吃飯滿漢全席不用他親自動手都自動送到他嘴邊,偶爾想要活動筋骨也有足夠的健身設備與場地,海幾乎不用出門。

在他足不出戶的日子裏,梁以庭活成了個話本中被妖精迷了神竅不思早朝的封建君王,他哪兒都不去了,單是與他日夜廝守纏綿,如膠似漆的仿佛分開一刻就要幹涸而死。

這期間,兩人相處並不單單只是床上那些事,梁以庭尋名醫找藥材,他像是要給他續命,那斷過的骨頭,綴著傷口紅痕蒼白的一身皮肉,輕不可聞的呼吸……煙一樣輕巧,他怕他輕易又要死,請了中醫治他的手,如同求仙藥般天上地下地派人找千年靈芝野山參,隔三差五給他燉湯補氣。

兩人也在後院的網球場一起打打球,或者打打牌,每到這時,梁以庭的那名貼身保鏢小山就要上場,打網球時他揮汗如雨地當陪練,打牌兩人無趣,他就得當個電燈泡。

小山起先覺得這工作不好做,頗有種伴君如伴虎的危機感,然而幾次下來發現這工作實在太輕松了,海沒個正形,仿佛永遠懶懶散散沒有脾氣,大多數時候都一副開心的樣子。梁先生則是意料之外的溫和好說話,在游戲期間簡直變了個人,連同對待他的態度也十分和善可親。

小山這天沒有當電燈泡,而是出去辦了件事,他照吩咐帶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被他們私下囚禁關押了一個多月,上過刑,但不至於死,只是近來精神似乎出了點問題,瘋瘋癲癲沒人樣了,不知該怎麽處置。

他像一攤腐肉散發著腥臭被幾個保鏢扔到地上。

梁以庭皺了下眉,用餘光掃過一眼,輕叱道:“真不會辦事,臟了我的地方。”

小山連忙賠笑。

海正盡職地演繹妖精角色,撒嬌似的不知何時坐到了他腿上,低頭一指頭一指頭地亂敲琴鍵,這時擡起了頭望過去。

辨認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那人是他的幹爹,高平孝。

他有片刻楞神,短短瞬間,先是驚後是怕,最後攥緊了梁以庭衣擺,驀然松下一口氣,笑了。

他從他身上下來,踱到他跟前,微微彎腰打量他。

臭氣鉆入鼻腔,讓他忍不住作嘔又後退了兩步。

他第一次發覺,原來他的幹爹竟長得如此醜陋。稀疏油膩的頭發,眼睛小且眼白多,寬大蒜頭鼻,一張嘴大且寬,而此刻渾身血瘡,幾乎不堪入目。

他再扭頭去看梁以庭,仿佛看到了周身聖光照耀的大天使長,簡直美到窒息。

高平孝在他身前,卑微如螻蟻,骯臟如垃圾。

他呼著汙濁臭氣擡起頭,小小的眼珠子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咕嚕著道:“海?”嘴角扯起,神經質地勾了勾。

海往後退了一點,背脊撞上了梁以庭,溫熱氣息朝他拂來,梁以庭的手環住他的肩,下顎在他鬢邊摩挲了一下。

海忽而有恃無恐,垂眼看著他,言語間毫不避諱的虛情假意:“幹爹,你怎麽成這樣了?”

“賤 人,還不是因為你!”話語剛落,一旁保鏢將他一腳碾在了地上,鮮血從他脊背溢出,海清晰地聽見了骨頭吱嘎作響的聲音。

海只置身事外地提醒道:“他的血不幹凈,你們小心著點。”

“你忘恩負義……”

海不甚在意,一副天真無邪模樣,說道:“先別管我了,幹爹。你成了這模樣,桑原先生知道嗎?你的戲,還能拍嗎?你要的名利、前程,還能實現嗎?”

“……”

他最清楚不過他想要什麽,什麽能令他瘋。高平孝口角滲血,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他。

海笑得花一樣甜,親熱地倚著梁以庭,把腦袋靠在了他肩上:“幹爹,你知道他是誰嗎?”

“……”

“你一定知道他的,他姓梁。”

東亞娛樂圈大亨,皇天集團幾乎壟斷整個傳媒影業,業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要是做這行的,就不會有人不知道皇天,不知道梁家。

“你本可以……前程似錦,如果當初能對我好一點。因為……”

“因為我愛你,我什麽都會依你。”梁以庭的聲音平緩而充滿磁性,絲毫沒有遮掩,淡淡道:“你要他生,我就讓他生,你要他死,我就讓他死。”

他側過臉,俯視地上骯臟的男人,對他道:“你救了我最愛的人,我本應該盡最大所能回報你。可你又做了些事,讓我想要將你千刀萬剮,拆骨剝皮。”

海撫過他的臉頰,深深望著他,彎著嘴角小聲道:“梁先生,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他像恃寵而驕,仗勢欺人,什麽都不怕了,清了清嗓子,說道:“殺了他臟了我們的手,況且,他也真的救過我一命呢,我不能殺了他啊。”

高平孝腦子與口齒都不清楚,此時掙紮了一下,含糊地重覆著:“賤 人……賤 人,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海看著他,接著又道:“再說,他本身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因為……”海欲言又止,笑嘻嘻地對高平孝說道:“幹爹,當時你幹的那個小鴨子,可能還有艾滋,所以,你可能也感染艾滋啦。”

高平孝整個身體一僵,隨後劇烈掙紮起來,大聲咆哮。

海很害怕似的往後一縮,鉆進了梁以庭懷中。

小山聽聞他不僅有性病,還有艾滋,在將高平孝拖下去的時候不由加強了防護。

“……其實我騙他的。”海在梁以庭耳邊很輕地說道,“他畢竟救了我一命,治好他的病,放了他吧。往後因果隨緣,生死是上天決定的事。”

小山事後似乎患了潔癖,總憂心忡忡想洗手,海便把這真相又重申了一遍:“放心吧,他沒得艾滋。”

身體上的病能治好,精神上的毛病卻越發嚴重了。

梁以庭並沒有真要放了他的打算,他仍記得當初那個陳北林,籍著精神病的理由,他順理成章地把高平孝關進了圍墻最高的精神病院。

大約半個月後,海再次聽到有關高平孝的消息,他死了,死於自殺。

他用一根褲腰帶系在床頭,腦袋套進去,吊死在了床邊。

海有些怔忪,內心裏卻又沒有多大波瀾。

高平孝有一天會自殺,似乎並不是一件會讓他多麽意外難以想象的事。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的精神其實一直都算不上健康,長期有一些抑郁癥的傾向,曾經也試圖自殺過,只是沒成功。

海只是覺得太快,這個消息讓他措手不及。

然而來得快,去的也快,一次措手不及過後,一切恢覆原樣,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這次之後,高平孝這個人物便徹底在他生命中消散了。

海並不算是個外向開朗的人,但他卻矛盾地喜歡熱鬧,向往人多的地方。

海濱豪宅獨門獨院,周圍連鄰居都沒有一戶,剛開始還會覺得新鮮,但時間一久就覺得沈悶無趣。他躍躍欲試地想要在市中心置辦一個小點的居所,能夠方便他逛市場去影院,沒有幫傭,生活也更自在些。

梁以庭知道後,即刻便差人去找了房子。要求交通方便,環境好,不要是高層,因為海恐高。

最後選了一套雙層的花園小洋房,房子屬於精巧型,加上院子不過八九十坪,左右都有鄰居,很有居家氛圍。

海原本只是計劃自己去租套小公寓,卻沒想到最後得到了這樣一棟房子,一時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真去收。

梁以庭在他耳邊悄聲道:“是我們一起的房子,偶爾過下二人世界吧?”

整個的裝修不到一個月就全部設計完成,但新裝修的還需晾個一年半載。

雖然如此,海等待也等得滿心歡喜。這裏所有一切設計都是他喜歡的,梁以庭悄悄話裏的二人世界也是他所期待的。

日子這樣過著,生活太順遂了,順遂到讓他幾乎產生恐慌。

梁以庭的工作閑一陣,忙一陣,他忙起來的時候就像普通上班族,與家人只在早間與晚上才能見面,有時出國連續好幾天。

海清早獨自在那張寬大雙人床上醒來,賴了一會兒床之後去衛生間洗漱。

低頭擠完牙膏,他一邊照鏡子一邊刷牙,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他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臉上的疤痕已經淡得不明顯,與此同時,皮膚也像吸飽了水分,日益充盈。

他的頭發十分茂密,長到頸間,劉海太長,視線也有些被遮擋,需要好好修剪一番。

梁以庭不在的日子裏,小山開著勞斯萊斯載著他出門娛樂,寸步不離。

他這階段沈迷於賭博,然而沒有人來制止他,也沒有人和他講道理說這不對,於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毫無節制地在澳門一路狂歡撒錢。

在賭場熬通宵的時候,小山甚至還給他端來參湯,萬分勤懇道:“累了吧?這太傷身了,要是讓梁先生知道你兩夜沒睡該心疼了,趕緊補補。”

“唔。”海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不知道這情境哪裏不對,“我太忙啦,騰不出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小山伶俐地搬了張椅子,端著碗一勺勺餵他。

海手上拿著牌,一邊被伺候著喝參湯,一邊與幾位男女打梭哈,賭場內的人至多是抽煙喝酒嚼口香糖,喝著參湯打牌的堪稱是奇景。

牌局結束,淩晨四五點鐘,海跟著小山甫一出門,便在拐角街頭大吐了一場。

小山心驚膽戰,怕他生病,攙扶著他進車:“怎麽吐了,我帶你去趟醫院吧?”

海困得眼皮打架,擺擺手,咧了咧嘴角:“不,我這回是真的玩吐了,往後再也不來了。”

他連續賭了四天,睡眠極度匱乏,睜開眼就是牌局,簡直是玩命的投入,但這也不失為一個戒賭的好方法。

海在困頓中頭腦混亂,記憶產生斷片,仔細回想有些費力,便問小山:“我這幾天總共輸掉多少?”

小山說道:“兩億。”

海知道自己輸了不少,但籠統加起來的這個數字說出口,還是巨到讓他一個哆嗦睡意全無。

小山見他陡然挺直了背脊,雙目睜大,連忙安慰道:“沒關系,這整條街的賭場都是梁先生的。”

海長長地哎了一聲,拍了拍胸,“你不早說。”

把座椅放低了一些,他合上眼睛,準備打個盹兒。

眼角餘光裏忽的有閃光燈一閃。小山嘀咕了一句“狗仔隊?”,而後方向盤一轉,換了一條道走。

海睡了個透徹,再次醒來是一個接近傍晚的光景。

管家敲了敲房門:“可以吃晚餐了。”

海抱著一床被子發呆,落地窗外是夕陽晚照的海景,情緒湧了上來,沒頭沒尾的感覺難過,“梁以庭怎麽出差還不回來?”

管家清楚地答道:“梁先生明天下午的飛機。”

“今天回不來?”

“回不來,李……如果你想念他,可以給他打電話。”管家及時收住了那個曾更為順口的稱謂。

海還是捕捉到了,他笑笑,並不介意。

“我不打電話了,聽到聲音看不見人,好像會更難受。小山呢?把小山叫來,我要和他一起吃飯。”

海亦是這裏的主人,他要和誰吃飯就和誰吃飯,沒人能管他。小山和他共享了一頓山珍海味,吃完飯後按照他的需求,去買了戲院的票,載他去熱鬧的市中心劇場看話劇。

原本小山只會在外等候,這回跟著海一同看劇,也是受寵若驚。

海看這話劇,看得似乎無聊。自睡醒後,他就一直都打不起精神。過了一會兒,海驀然說道:“你晚上別回去了,陪我吧。”

“啊?”

“和我回海邊睡一夜,我們晚上——”

小山手機忽的響了起來,一看來電更是嚇得他手指打滑,手機都飛了出去。

“別別別!祖宗你別說話了!”小山連連制止海,彎腰去撿手機,最後捧著手機心驚膽戰地出去接聽。

大約十分鐘後,小山回到了自己座位前,面孔是一種因驚嚇與緊張而起的紅暈。

海問道:“誰打來的?”

小山一本正緊地說道:“沒有誰。”

海不追問,小山自己又補充道:“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話劇結束,海跟隨著散場的人流走出劇場。

“我有點事,你先自己去停車場,路線認識吧?”小山問。

海點點頭。

“嗯,那我先走了。”小山借機遁走。

海獨自一人走到停車場,四顧一圈,一時有些茫然,在停車場找了半圈,他在一個小道口停住了腳步。

一輛烏黑鋥亮的邁巴赫慢慢滑行,漸漸在他身旁停下,兩面車窗降下,海看到窗口簇擁著一叢嬌艷欲滴的紅玫瑰。

隨後梁以庭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別發呆,快上車。”說著,他舉起那一把玫瑰,扔向後座,露出了側臉。

海一驚,望了眼後面快要有車排起隊,來不及驚訝就趕緊拉開車門上去了。

車子駛到地面,在等待著前方車輛讀卡的時候,海還是有些沒回過神來:“你不是明天才回來?”

梁以庭笑了笑:“我聽說有人想我,就提早回來了。”

車內彌漫著馥郁的玫瑰香氣。

海朝他撲過去,在他臉上吻了吻,“難道你沒想我?”

梁以庭握了一下他的手,海的手掌很熱,脈搏處激烈跳動著,不消仔細去碰都能感覺到。

“花是買給我的嗎?”

“嗯。”

海笑瞇瞇的,在他身上蹭蹭:“那怎麽不和我說,還扔後面去了。”

梁以庭道:“拿著礙事,不一樣放著看的嗎,你這麽看看就行了。”

“……”

“去吃個宵夜?我晚餐還沒怎麽吃。”梁以庭說道。

“好啊。”

已是晚上十點多,大部分餐廳不經營夜宵,都早早打烊。

這個時候,梁以庭也沒什麽想講究的,找了個生意看似還不錯的餐廳就進去了。兩人面對面落座,點了些尋常宵夜類的東西吃。

周圍挺熱鬧,有年輕人談天碰杯聲。

食物的味道,乃至於環境都變得不再那麽重要,因為彼此的存在已經勝過一切。

海想與人聊天,他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說,但是對著梁以庭,並不能夠像面對小乞丐那樣侃侃而談。

從餐廳出來坐上車,氣氛在某種暖烈中凝滯了一下,隨後他們開始接吻。

親吻火熱纏綿,這直白的交流觸碰抵過了言語的訴求,海感到一種滿足。

他不需要再糾結著想對他說什麽,卻不知如何說的窘境。他只需要回應,以更熱烈的回吻傾訴那混沌的、沒有頭緒的激烈情感。

他想他能明白的。

終於止住親吻是梁以庭感覺到異樣,幾乎是出於本能,他知道暗處有人在偷拍。不知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從他這裏挖料。

他伸手擋了一下海的臉,關上車窗,很快啟動了車子。

世上始終沒有不透風的墻。

醜聞如同暴瀑,上游分支狹窄密集,圍追堵截也免不了時事變幻百密一疏,至下游,匯聚成洶湧澎湃的一股,勢不可擋,越流越寬。

那些不入流的狗仔原本目標並不是皇天梁以庭,單單只是海——這個數月前曾爆過一時的三級片主角,卻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實在令人好奇。而梁以庭,在這起八卦中純屬意外,一個重量級的、足以將這件事掀出一個新高度的意外。

他有手段可以收買媒體,大型網站、論壇,但堵不住悠悠之口,以及那越堵越兇的群眾好奇心。

不僅《鹿姜》的無刪節版在網絡流出,甚至有人在隱蔽的色 情網站找到了海與其他男人的性 愛錄像,尺度大到令人瞠目,已完全超出三級片範疇。

盡管這些視頻在出現後不久就被第一時間刪去,但仍有無數人討論並留言索求。

短短一周,這個話題成為熱門,被強行壓下了數次。

海劣跡斑斑,形象已經躍然紙上,一個私生活混亂的男人,荒淫無度,嗜賭成性,憑一張狐貍精似的臉,竟半只腳踏進豪門。

這其中不知有多少下流放 蕩的手段,多少目的不純的勃勃野心。

多麽恬不知恥,也多麽的……令某些人心生妒忌。

似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唯獨海仍被蒙在鼓裏。

他被誘哄著少出門,家中網絡也設置了屏障,只能打網游看電影。

而在這一周內,他本身也沒有特別強烈想要出門的欲 望。他在家中專心致志看起了磚頭厚的一本書,看得廢寢忘食,什麽都不知道。

從書中出來的世界依舊平靜,遠遠能聽見海浪聲,幾名園丁在小花園裏修剪植株,兩名年輕的姑娘手腳麻利地拿著吸塵器清掃。

他喝過一杯下午茶,吃了幾塊現烤的美味點心,終於有了想要出門的念頭。

有了這一想法之後,他率先打電話給小山,要求對方為他充當司機,小山卻一反常態,支吾著說自己有事,將他拒絕了。

海是個隨和的人,在要求幾次實在行不通後,便妥協地答道:“那好吧。”

小山松了一口氣,以為他打消了出門的念頭,不著調地安慰了他幾句。

海掛掉電話,想的是自己手腳齊全,即便沒有司機,出門本也不是件難事,不必懶成那樣。

他又坐回沙發上吃了兩塊餅幹,點心師的手藝著實不錯。

吃完後起身去廚房,心中確定了等下出門的目的地。

他從櫥櫃中拿出了保鮮盒子,將自己覺得格外美味的點心認真碼齊裝了進去,還有兩塊精致的乳酪蛋糕,特地選了漂亮的玻璃容器放置,最後提著一個小餐盒去了梁以庭工作的地方。

外面很冷,他搭乘公共交通,給自己配了帽子和大圍巾。在這裏仿佛他是最怕冷的,周圍沒幾個人和他一樣打扮得那麽誇張,公交車上偶爾有人會特地打量他,讓海有些別扭。

下車之後,他哼著不著調的小曲,直奔皇天而去。

“你好,請問有事先預約嗎?”長相甜美的前臺小姐客氣地問道。

“沒有沒有,不過我和他很熟的,你和他說海來了。”

“抱歉,梁先生現在在開會,恐怕你需要久等。”

“沒關系,我等好了。”

海穩妥地提著那個小餐盒,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

不一會兒,清晰響亮的高跟鞋叩擊聲由遠及近,甜美的女聲很是有禮地打了聲招呼:“阿May姐好。”

海坐著百無聊賴,聞聲張望。

那名叫阿May的是個打扮幹練的女人,褐色長卷,儀態端整,笑吟吟的看似很是友善,眼角彎彎,有些許不算明顯的細紋。

阿May轉過頭,不經意間和海視線相撞。

海便扭過頭,避開了這陌生人之間有些尷尬的對視。

一絲異樣在阿May臉上稍轉即逝,隨後她微笑著走到了他跟前,“李……文嘉?”

海遲疑地擡頭看著她。

那實在是個精幹的女人,令他想起無數影視劇中的女強人形象,話語間落落大方。

只是……

“你認錯人了。”海說道。

“我的記憶力一直很好哦。”阿May笑道:“我是梁先生的助理,幾年前我們見過一面,也是在這個地方,哈哈,你看你都不記得我了,我那天情形卻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海還想辯解,阿May卻深谙他的心事,率先道:“你要找梁先生對吧。”

“……嗯。”

“好多年了……”阿May低低地感嘆,“新來的前臺小妹妹不懂事,你自己去頂層梁先生辦公室等他吧。”

海想說這裏真的是他第一次來,最終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回避著什麽似的,很快就結束了攀談,對她表示感謝之後,他提著小餐盒起身,去尋找她所說的辦公室方位。

他像大海中的一條小魚,一時有些辨不清方向。這裏很大,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穿著職業套裝行事匆匆,偶爾有些特立獨行的人,他們美貌而耀眼,仿佛天生散發著光芒,拒人於千裏之外。

海安靜地自己找路,最後站進電梯,十分猶豫地按下最大的數字。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

入目是一條走廊,走廊一旁是員工辦事區,盡頭是一扇看似沈重的雕花大木門。

海站在電梯口遲疑,這裏並不像有單獨辦公室的樣子。

他回了電梯想再找找,在反覆的猶豫中,卻又再次來到這裏。

有人奇怪地打量他,海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著頭皮往前走,這感覺著實不好……但如果再倒回去,說不定有人會以為他是神經病,豈不是更尷尬。

這麽想著,他已經走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門前。

門的後面,會不會就是他的辦公室?不管是不是,既然來了,就確定一下看看,如果不是,也好果斷調頭再不來了。

海拉住門把,用力地、小心翼翼地拉開那扇門,朝裏面探進一個腦袋。

他看見了梁以庭,但這的確不是一間辦公室。

這是一間寬廣的會議室。

梁以庭正在說話,聲音在寂靜的氛圍中尤為清晰,他的目光掃過去,仿佛是料想不到他竟會出現在這裏,話語不由滯了滯。

底下兩排與會精英順著他的目光,紛紛往後看。

海對他嬉笑不過十秒,感到氣氛不對,立刻識相地關門退出。

“你這人怎麽趁我不在隨便進啊——”

“抱歉抱歉!”海雙手合十朝她拜了拜,餐盒袋子夾在大拇指間,“我是梁先生的好朋友,給他捎帶點下午茶。”他解釋道。

看得出眼前的人是負責會議外勤的,工作得盯著不讓外人打擾裏面開會,他讓她的工作出紕漏了。

“我會給梁先生解釋的,沒關系的。我想請問一下……”海萬分誠懇道:“梁以庭的辦公室在哪裏?不是說在頂層嗎?”

“你——”女職員欲言又止,目光忽的變深,用力打量了他一眼。

她最後咳了一聲,說道:“你乘錯電梯了,要去C座那邊。”

海恍然大悟狀,調頭就走,走了沒幾步就開始用跑的。

幾經折騰,他終於到達真正的目的地。

“好高啊……”他拍拍胸口,往窗外望了望,很快收回了目光。

“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這裏好大呀。”海自言自語,獨自在幾重門外徘徊。

他沒有鑰匙,自然是進不了的,只能在門外等,不過並不枯燥,門外有舒適的沙發,墻壁上則是一幅幅的油畫作品。

海提著餐盒欣賞了一會兒油畫,又站到門口看了看,門旁邊有個看似很高科技的設備,他湊上去有些好奇:“掃描虹膜?”

眨了眨眼,沒什麽反應。

“掃描指紋。”他伸出食指,在藍光處一按。

指紋掃描成功!——機械音如是說。

“我還以為是什麽高科技,原來就是個指紋掃描儀啊。”說話間,門自動開了。

等意識到門開了,海才後知後覺感到奇怪……指紋掃描,難道不是要提前錄入過指紋才能掃描成功嗎?

進了屋內,他左顧右盼,將餐盒拿出來,放到了茶幾。

有些拘謹地站了一會兒,他單是四顧,很久之後才邁開步子,朝著巨大落地窗走過去。

他感覺有些怪異。

側目看了看,那看似沒有異樣的墻面,其中事實上隱蔽地鑲嵌著一扇門,門內別有洞天,不僅有寬敞的臥室,還有廚房和衛生間。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面毫無破綻的墻,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冒了出來,仿佛自己早就知道。

正待細想,門口傳來動靜,他回過身,看見梁以庭結束會議回來了。

所有念頭一掃而空。

他很快樂地快步走到他身邊:“嗨~”

“你怎麽——”

“對啊對啊,我就是來了。”海搶答,笑吟吟地道:“有沒有很吃驚?有沒有很高興?啊~~我給你的驚喜!”

梁以庭微微凝固的皺眉表情很快松弛,取而代之的是無奈的微笑:“我很吃驚,也高興極了。”

海習慣性地朝他張開手臂撲過去。

梁以庭將他抱了個滿懷,鼻端盈滿他發間香味,將未完的話說完:“……給我的驚喜,我收到了。”

“不是這個。”海在他懷中掙紮了一下,一時沒有掙脫,只勉強伸出一只手,指指茶幾:“梁以庭,我給你帶了點心,很好吃的黃油曲奇和乳酪蛋糕,師傅今天剛做的,特別、特別好吃。”他近距離地擡頭看他,眼睛彎彎,裏面閃著光芒:“我怕自己忍不住就一口全吃光了,帶來給你吃啊。”

梁以庭本身並不十分鐘情甜食,拿起一塊餅幹咬了一口,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李文嘉的口味似乎從未變過。

他帶他進了那別有洞天的裏間。

如海所想,裏面一切具備,堪稱是一套大戶型的公寓,甚至連一些家具的擺放,都奇妙地與他的想象吻合。

梁以庭抽出一張碟,墻上的電視開始放一部經典的外國愛情片。

他與海並肩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那些餅幹蛋糕,一邊看片子。

電影放到一半,海沒骨頭似的朝他身上靠,伸手從他面前的保鮮盒子裏取了最後一些餅幹碎屑吃,嘿嘿地笑道:“不要浪費嘛。”

電影結束,梁以庭吃光了所有蛋糕和餅幹,他摸著海的臉蛋,想吃點別的。

海始終很快樂,湊上去與他親吻的時候,順帶把他嘴角一點甜味的碎屑都舔幹凈了。

兩人自然而然地開始做`愛。

除去一方出差很久才回來後的那幾天會比較沒有節制,他們其餘時間並不是每天都做,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海每次感覺都很強烈。

在落地窗邊站著被進入的時候,他望見白雲濃厚向遙遠的地方鋪展,遠到他目不所及,日落的光線冷而硬,滄桑且壯闊,像在做最後的告別。

不知道為什麽,海忽然之間莫名想哭。

這洶湧的情緒並非悲傷或者遺憾,亦不是某種喜悅到達頂點而想哭泣,他自己也理不清,這像是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的一種令他難以承受的沖擊。

情事結束後他眼角仍有些泛紅,梁以庭在床上用手指描摹他的五官,意猶未盡。

海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看著他說道:“肚子餓了,我們回家吃晚飯吧。”

梁以庭笑道:“好。”

待兩人都清潔整理好了走至電梯口,梁以庭忽的道:“你先下去,下去後在公司便利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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