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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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產品一貫著重的目標群體暫時改變,定位為二十出頭的時髦年輕人,相比成色和質感要更重設計感,並在多部偶像劇中投入廣告,這個方案在剛提出的時候遭到一半人反對,但事實證明它還是有效的,這個月,我們的營業額比上個月明顯增長……”

秘書在門口敲了敲門。

簡洛維暫停了一下,示意她進來。

底下人交頭接耳討論著數據,秘書在他耳邊說:“簡先生,外面有人找,說是有急事。”

“我還有十五分鐘左右結束會議,請他稍等片刻。”

秘書想了想又補充說道:“是您之前的那名助理,看上去真的很著急,身上還穿著居家服,氣色也很差,像是病了。”

李文嘉是一路連走帶跑地過來的,花了將近三個小時,他出了很多汗,不僅僅是因為運動過後熱,身體顯然也一下子支撐不住這麽長時間的奔跑,唇色發白,像是隨時要暈厥。

短短的十來分鐘就像過去了半個世紀那麽長,簡洛維終於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李文嘉嘴唇顫動,拖著步子朝他走過去,面上表情難以言述。

因為他的形態實在是糟糕到引人註目,簡洛維略微皺了一下眉,說道:“我們去辦公室談。”

李文嘉的腳已經磨破了皮,休息後再走動的每一步都透出鉆心疼痛,因而步履有些拖沓。

簡洛維見他雙唇幹燥,給他倒了杯茶。

李文嘉微微顫抖著接過杯子,因為渴得厲害,湊上去就喝了一口,結果被狠狠燙了一下,手裏杯子摔到了地上。

他口唇被燙到發麻,說話有些結巴:“對、對不起……”

“沒關系。”簡洛維又重新給他倒了杯涼的,叫外面打掃的阿姨進來收拾。

時隔這麽久,彼此間似乎生疏了很多。

李文嘉一時無措,他忽然之間不敢再對他盡情流露情緒。

因為梁以庭的關系,簡蘊遭遇前所未有的麻煩,簡洛維在這段時間,一定經歷了很多,也會成長、看清了很多。他不知道成長後的他,會不會後悔和他在一起過,甚至一旦回憶起來就只剩下厭惡和惡心。這種擔憂從他第一天和簡洛維在一起時就根植在心底,雖然當時會有這種不安感的主因並不是因為梁以庭。

他的聲音帶著試探一般的囁嚅:“洛維……”

簡洛維看著他,只是等待著,並沒有追問。對於李文嘉,他已經重覆過那句話太多次了——“為什麽你又忽然消失”“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梁以庭,他把我關了起來,我趁著他忘記鎖門,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要先去醫院嗎?”

李文嘉搖搖頭,他感覺身體有一根弦在緊縮,背脊疼痛地微微蜷縮:“你、你找過我嗎?……”

不待簡洛維回答,他又很快道:“我知道,我明白的。洛維,我現在有件事想求你,只有這一件事,你一定要幫我,只有你能幫我……”

簡洛維道:“文嘉,我們之間不用這樣說話。”

李文嘉滿臉哀求之色,他的面貌此時此刻頹敗到極致,幾乎像要哭泣:“靖雲被他送走了,求你一定要幫我,帶我去美國找他。我什麽都沒有,出不去,而且我只有一個人……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對不對?”

“美國嗎……”

“求你了,求求你……”他不斷重覆著。

因為害怕回到原先居住的公寓會很快被梁以庭找到,李文嘉完全是一副無家可歸的樣子,最後被簡洛維帶回了自己的住所。

李文嘉一路上雖是沈默,心臟卻一直像要爆裂般狂跳。簡蘊現在處在這樣一個當口,所有人都忙得抽不開身,他知道在這種時候這樣懇求他有多麽強人所難,也看出了簡洛維的猶豫。

但他徹底走投無路了。

夜晚,簡洛維放了水讓他去洗澡,又找來幾套幹凈衣物給他,臨上床時,見他走路勉強,才發現他腳上那些磨破的傷口。他拿來醫藥箱,在燈下幫他擦拭了傷口,抹了藥,貼上紗布。他又變回了之前那個似乎帶有一點孩子氣的,毫無所求的溫柔男人。

李文嘉見他那溫柔模樣,再次說道:“那件事,可以嗎……”

他像一臺卡機了的電腦,只剩下這樣一道程序還能運作。

簡洛維擡起頭說:“我會幫你,但你知道現在公司有多忙,我需要安排一下,稍微等兩天。”

李文嘉攥住了他的手:“能不能、能不能再快一點?”

“再快也不可能現在就走啊。”他無奈:“你看起來精神不太好,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下。”

“睡不著嗎?”簡洛維看了他片刻,最後從藥箱取出一顆鎮靜安眠藥片,“等下吃了它再睡吧。”

在簡洛維家住了兩天,如果沒有那藥片,或許會度日如年。他狂躁的心臟大抵是在藥物的作用下緩慢下來,終於能夠安靜入眠。

在忐忑不安中,他等來了簡洛維的消息。

“你證件不全,所以我們這次過去需要費一點周折,今天淩晨的班次。”

“嗯。”

“沒有更具體的信息,兩個地方範圍還是太大了點,所以我已經先安排了一些人過去找,當然,最好還是能從梁以庭那邊套到切實消息。這件事他終歸也是讓人去辦的,只要經過手,就不可能瞞得一點不透風。”

簡洛維與他說完這些之後,就沒再提別的,回到自己臥室稍作休息。

屋子裏安靜極了。

李文嘉躺了一會兒,正待迷迷糊糊要睡過去時,聽見外面傳來爭執聲。

“美國?全公司上下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你還有心思去美國?!”

是簡洛維母親的聲音。

“又是為了那個人嗎?你有沒有一點出息!”

她的聲音是異常暴怒的,因而聽來很清晰,相比之下,簡洛維的聲音就幾乎聽不見。

“你被他害得還不夠嗎!上次是車禍,這次是公司出事,外面那些風言風語的負面新聞我就不去說它了,下次又會是什麽?”

“……不算什麽?”她被氣笑了:“我養你到這麽大,一根手指頭都沒讓你傷過,一下子就上來車禍!公司從你爺爺輩順風順水開了百年,他一出現就差點成了別人的!你從小也是個人人見了都誇的乖孩子啊,看看現在外面都在怎麽說你?你知道企業領導人的形象有多重要嗎?!”

“砰——”隨之而來的是一聲玻璃被打碎的聲音。

不過多久,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對不起。”李文嘉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

…………

差不多兩天後,他們抵達了拉斯維加斯。

夜幕之下俯瞰,這座娛樂之都被兜在一圈荒涼無盡的黑暗裏,五光十色,熠熠生輝。一路走過街道,不夜之城光怪陸離。

映在眼睛裏,只是一圈又一圈的光影。

簡洛維訂了位於三十層高的酒店套房,房內有兩間寬敞的臥室、舒適的按摩浴缸,以及視野開闊的落地窗。

他帶來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期間無法避免需要處理一些公事。

李文嘉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有一陣眩暈。

城市是那樣的廣闊無邊,憑他一己之力,一無所有、完全陌生的環境,要想找到一個人,幾乎是天方夜譚。

幸好……

幸好還有人能幫他。

“謝謝你。”他對簡洛維說。

青年停了一下手中事物,抿了抿唇,微笑:“說過多少次了,不需要總對我說謝謝。”

氣氛終究還是不一樣了,李文嘉與他面對面時,會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忐忑。

或許換做任何人,現在都會這樣忐忑吧。與他在一起後,自己只是個完全的索取者,在所謂的戀情中沒有付出過任何東西,甚至……身體。簡洛維確實迷戀過他,卻從未碰過他。在這段戀情中,他給他帶去的,只有厄運。

簡洛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他:“你身無分文不方便,這裏有張卡先收著,密碼在裏面。”

李文嘉猶豫了一下,沒有推脫,將卡收下了。

簡洛維說:“我們來計劃一下具體事宜吧。這件事我安排了兩批人,一批人幫著一起找,還有一批在試圖聯絡參與了這件事的人……”

…………

……

梁以庭沒有去找他,這次,李文嘉猜錯了。

已經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海邊逐漸恢覆了往昔的熱力,但心情的轉換似乎還跟不上氣候。

他的晚餐只是一碗簡單的面條,原本沒加蔥,卻又在之後叫人拿來了他從來也不碰的蔥和香菜,以及醋和辣椒,全部丟了進去。

他顯然吃得有些痛苦,但還是硬撐著吃掉了半碗。

要吃這樣一碗面並沒有多麽明晰的理由,只是忽然之間的一個念想,想知道“他喜歡的,究竟是怎樣的”,然而縱觀這個問題,和區區的一碗面其實是毫無關系的。

梁以庭擺手叫人收掉碗筷,拿了杯子喝水。

阿七在他身側問道:“為什麽這次不把他找回來?”

他卻答非所問,“靖雲是真的不在了吧……”

“是的。”

梁以庭放下透明玻璃杯:“他遲早會知道,但我做不到由我來告訴他,我不想看到——”他頓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於某種層面而言,他的心理一直健康正常。看到他痛苦,他實際並不會感到任何愉悅。

阿七走出門,在有些走神中被一通手機鈴聲驚擾。來電顯示的是一個“陳”字。

他漠然接通。

“我說過,不要再找我。”

電話那端傳來低啞猥褻的笑聲:“騷 貨,我那一頓鞭子沒把你抽爽嗎?”

“……你始終是個廢人了。”

對方因這一句話而怒火中燒:“梁以庭,我不會放過他。他廢了我最寶貝的東西,我必定廢了他最寶貝的東西。”

“他是無堅不摧的……”阿七嗓音微顫,有些奇妙。

“呵呵,果真是一條好狗啊,可惜他並不需要一條真正的狗。”

“他已經是我的主人。”

“你的雞 巴硬了嗎?”對方譏笑:“如果讓他知道,是你當初放走了我,而你這個變態為了能在我胯下當一條真正的狗,把什麽都說了,他會怎麽處理你?”

“……那只是一個被包養的普通男人。”阿七喉頭緊繃了一下:“只說過這些而已。”

“你是怎麽描述他有多麽喜歡那個臭婊 子的?你曾有多嫉妒?都忘了嗎。”男人愉悅地笑了一聲:“確實只有這些,但我也只需要知道這些,告訴我,那個婊 子現在在哪裏?”

“我不知道!”阿七掛掉電話,急促地大口喘氣。

遠在拉斯維加斯的兩人陷入了一場徒勞的奔波之中。

世界被分為兩個,一個是他們的,靖雲還一如既往在過生活,他會說會笑,每天早晨乖乖起床,背著小書包去上學,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痛苦地思念著他。另一個世界是他們以外的,時間如利箭飛速穿過,拖著長長的尾巴早已卷走了過往的枯枝落葉,連同那一條瑟瑟單薄的生命。

他們走訪了當地媒體,協商過刊登尋人啟事的事宜,也明知沒有多大用仍舊每天出門在療養院小學之類的地方徘徊試圖找尋。

一周過後,自然仍是一無所獲。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文嘉的情緒越發失控,他有深深的憂郁和無法平息的焦躁。

簡洛維有些擔憂,說道:“文嘉,你不如在酒店好好休息幾天。其實我派出去的人手已經足夠,該做的也都做了,我們只需要等消息就可以。”

李文嘉面朝著落地窗,眼睛反射出一點晦澀的微光,“為什麽這麽久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的手握著拳頭,似乎在顫抖:“我是不是,是不是應該回去,求那個人,只要靖雲能回來,再把我關起來也可以……”

“……”

“可是、可是我不是沒求過他啊!我什麽都做了,他到底要怎麽樣……”李文嘉眼睛裏染著血絲,看起來非常困惑:“你告訴我,他到底是要怎麽樣?我不明白,十幾年了,我是不是欠過他什麽?他要這樣對我,我不明白。”

簡洛維看著他,手掌隨之按撫在他的發心:“別想那麽多了,去泡個澡,早點睡覺。”

李文嘉恍恍惚惚地被他拉著,帶進了洗浴間。

圓形的浴缸非常寬敞,隨著嘩啦啦的放水聲,漸漸騰起泡沫。

簡洛維站在一簾之隔外,發出一聲不可聞的嘆息,他忙前忙後,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都已經讓他非常疲憊。

辦公桌上傳來手機鈴聲伴隨著震動,他走過去接聽。

在聽清對方話語之後,他怔住,一時之間沒有任何回應。過了片刻,拿著手機走進了臥室。

“你說,靖雲已經……”

“沒錯,我們找人查證到大約在半個多月前,那個孩子就已經生病去世了,當時他是在洛杉磯。”

“再具體一點。”

“梁以庭叫人把他帶去了比弗利山莊,甚至已經安排好念書的學校和所有生活所需,但據說那個孩子一直很抗拒,情緒很激烈,或許這是一大誘因,間接導致心臟在移植半年後產生排異。幾個照看他的大概是習慣了應付他的脾氣,忽略了他身體一開始的情況——他其實一直在發燒,等昏迷之後再送醫院,人已經不行了。”

…………

……

簡洛維掛掉電話,遭受了一拳重擊般久久不能回神,等稍微緩過勁來,只覺得心口像缺了一塊什麽……說疼,也並不疼得多麽厲害,只是空落落的,像是連風都能穿過去了。

李文嘉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來,屋內太過安靜,沒有看到簡洛維讓他有點心慌,直到推開他臥室的門,見他坐在燈下翻看手機才終於平定下來。

“怎麽了?”簡洛維見他一副緊張的樣子,問道。

“沒什麽。”李文嘉已經恢覆平靜了。他朝他走過去,問:“你在幹什麽呢?”

“隨便看點國內新聞。”簡洛維說著,把手機收起來放到了一邊,“洗完澡是不是好多了?”

“嗯。”

“天不早了,頭發一定要吹幹再睡。”

“嗯。”

簡洛維露出微笑,朝他招招手,從床頭櫃子裏拿出了吹風機,“過來吧,我幫你。”

他們坐在柔軟的床上吹著頭發,如同最親密的戀人,床鋪的那一隅變得非常溫暖,在迷迷糊糊中,好似整個人都能陷下去,沈入那一片溫暖又柔軟的黑暗之中。

電吹風的噪音消失,他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頭發、耳朵,像羽毛一樣悄然,李文嘉卻仍是靈敏地捕捉到了一些什麽。

簡洛維,此時無論想要對他做什麽,他都不會拒絕。而這種事,本也是理所應當、順理成章的……他甚至有些期待,因為在潛意識裏,他終於可以給他一些“他想要的”。那完全偏向自己的天平,似乎可以稍微平衡,抵消那不公所帶來的焦慮與負罪感。

與所設想的一樣,這是一名潔身自好的青年,經驗不會多麽豐富,與此前的任何人都不同,他的動作甚至看不出帶有性的意味。

他很輕地吻著他,手指隔著睡衣摩挲著他,如果不是下`體熾熱的反應,這就像是一個單純的親吻。

李文嘉回應了他,配合著他的節奏,明明是主動的,卻又演繹得十分青澀。

簡洛維一邊親吻他,一邊解開了他的扣子……在即將沈淪的時候,他止住了動作,聲音沙啞地問:“這是什麽?”

他腰側有兩塊形狀不規則的紅斑,李文嘉一時不能夠反應,他已經許久沒有審視過自己的身體,洗澡的時候也不曾留意過。剛開始想到的或許是之前那個人留下的吻痕,但很快這個想法就被否決,離最近一次的床事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有痕跡也早就該消了。

“手臂上也有。”簡洛維似乎已經完全清醒了。

李文嘉無措片刻,說:“可能是水土不服起了疹子,不痛不癢的。”

“剛才真是抱歉,你回去休息吧。”

“不做嗎……?”李文嘉訥訥地看著他。

“我不應該在這種時候還對你做這種事。”

“沒關系。”

簡洛維有點煩躁,“你去睡吧。”

李文嘉沒做不識時務的事,從他床上爬起來,回了自己房間休息。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左右,他隱約聽見來了客房服務:“先生,請問哪個房間要換床單?”

…………

次日,李文嘉早早起床。他和往日一樣,想等簡洛維也起床後一起吃早餐,然後開始一天的尋找計劃。

推開 房門,沒想到簡洛維已經起床了,桌上陳列著早餐,他迎著陽光對他說:“早安。”

“早。”

李文嘉洗漱完畢,坐定下來,問:“我們今天應該去東邊找嗎?”

簡洛維喝著咖啡,在李文嘉的目光中不由得抖了一下手指,他放下杯子,說:“文嘉,我今天帶你去醫院吧。”

“醫院?你是說心理醫生嗎?我知道我最近有些焦慮,但等找到靖雲,這些癥狀都會好的。”

簡洛維似乎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許久道:“我們沒有必要再找靖雲了。”

“……什麽意思?”

簡洛維沈澱了片刻,只是說:“我們只需要等消息。”

“你是不是,厭煩了?”李文嘉小心翼翼地問。

“……”

“洛維,無論你是什麽想法,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停下來,我真的不能停下來。我現在可以自己去找,你可以忙公司的事,我不會打擾到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都明白的。”

簡洛維像是頭痛不已,扶了一把額前頭發,不再說話。

李文嘉看著仿佛異常痛苦的簡洛維,有如履薄冰的感覺。

他想自己實在是麻煩他太多了,被厭煩也是情理之中。等這件事結束,他會帶著靖雲離開的,他們回自己的家鄉,永遠不再回來。

簡洛維吸了一口氣,說道:“那就這樣吧。”

他站起身,忽然變得有些冷漠,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流動的街道。

“你來這裏也好些天了,我手頭又正忙,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李文嘉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接下來他也沒再吃東西,站起來去沙發上拿了自己的外套,輕聲說:“那我出門了。”

他一刻也不能夠浪費。

身上有手機,可以看地圖導航,也有簡洛維給他的一大筆錢,他現在的確可以自己一個人去奔波,盡量不去煩擾他。

四月末的氣候是很舒適的,似乎能夠減少一些額外的負累。

他背著雙肩包,手裏拿了地圖和手機,穿梭在一群群的陌生面孔中,按照地圖上所圈出的區域,一一詢問附近的居民路人。

在找尋的過程中不會感到饑餓,他甚至可以一天不吃東西,但知道這樣不行,所以仍會填鴨一樣在街邊買份熱狗塞下去。

偶然回頭,看見了商場玻璃墻倒映出自己全身模樣,不知在這幾個月裏瘦下了多少,他發現鏡子裏的人已經有了些瘦骨嶙峋的意味。

待到華燈初上,賭城愈發熱鬧明朗,他卻已經消耗完一天所有精力,如同璀璨燈火下一只奄奄一息的飛蛾,迷迷離離穿過那滿世界的輝煌,背後是漸漸落幕的無盡黑暗。

酒店房內簡洛維不在,大概是有什麽事出去了,李文嘉獨自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差不多時起身走到寫字臺旁,開始仔細梳理這些天的行程,把已經去過的地方一一勾掉,羅列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並提前搜索好地址和路線。

簡洛維兩個小時後還沒有回來,李文嘉於是打了個電話給他。

“是臨時想起,去拜訪了一下當地的老同學,如果實在太晚就不回來了。”簡洛維在電話裏這樣說。

李文嘉嗯了一聲。

“你吃飯了嗎?自己吃了早點睡覺,不用等我。”

“等下就去。”

“嗯。”

電話裏安靜片刻,簡洛維似乎正要說再見,李文嘉開口說:“那個……”

“嗯?”

“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腦麽,我查地圖還有一些單詞,手機快沒電了。”

“你用吧,我那裏沒什麽重要資料。”簡洛維說。

得到對方同意之後,李文嘉起身去拿充電器充電,門鈴也在這時響起來,他過去開門,是客房服務送來了一小盤水果拼盤。

他把那盤水果當了晚飯,沒再特地下樓去吃,咬了兩口西瓜之後,去放洗澡水洗澡。等最後全部都收拾妥當了,才打開他的電腦,開始搜索資料。

因為更熟悉國外的緣故,以往這些事簡洛維會幫他做掉大部分,而現在全由自己做,不免有些亂,需要全神貫註。伸手拿了紙筆要記錄些東西的時候,卻不料碰到了旁邊水杯,李文嘉嚇了一大跳,急忙伸手搶救,抽了紙巾擦拭被濺到了水的鍵盤。

所幸的是屏幕沒有一下子暗掉,但是屏幕上跳出來的圖片卻讓他漸漸停止了動作。

不知是按到了哪些鍵,瀏覽器裏出現了新的網頁,乍一眼望去全部是令人作嘔的皮膚病,定了睛之後,才看到那網頁上的搜索字是性病癥狀,圖片中是各種嚴重程度不一的皮膚紅斑。

李文嘉怔了好一會兒,偷偷地去翻了一下他的搜索記錄,最後徹底明白了。

早上簡洛維說想帶他去醫院,根本不是去看什麽心理醫生吧,而是想帶他去檢查有沒有性病。昨晚沒有碰他,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李文嘉有說不出的苦澀,胸口一陣陣翻攪。

他知道即便是這樣,對方也無可指摘。他的那方面經歷實在是齷齪不堪,有所防範才是對的。或許他自己也應該去檢查一下,會不會真是什麽臟病。

但是,現在,他也終於明白……

自己和簡洛維之間,已經到了最後。

是時候該說再見了。

晚上簡洛維沒有回來,到第二天李文嘉出門之前,他們都沒見上面。之後的兩天也是類似的狀況,或是簡洛維回來時,李文嘉已經快睡了,見不上幾分鐘。

拉斯維加斯已經找得差不多了,他打算去洛杉磯,自己行李並不多,包了一輛車,趁著不是人流高峰的時候連夜去了。

他臨走時只給簡洛維留了一張字條。

簡洛維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已經在公路上行駛三個多鐘頭。開車的司機說話口音很重,因而聽不太懂,聊不起來,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乍然開口,聲音有些澀然。

大概是留的字條被風吹走了,簡洛維似乎一點不知道他去洛杉磯的事,得知後情緒很激動,在電話那頭用近乎咆哮的聲音說:“你立刻給我回來!洛杉磯這麽大,你人生地不熟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要怎麽找?”

“我有導航。”

聽得出簡洛維在努力沈下氣,他說:“你其實是想一走了之,再也不不想見我了,是不是?”

“我不想再麻煩你了。”

“文嘉……”簡洛維停滯良久,“靖雲已經死了,你不用再找了。”

…………

時間靜止了。

這句話太過突然,也太過可怕——

李文嘉顫抖著,輕聲說:“我不信,你在騙我。”

“半個多月前,洛杉磯聖塔莫妮卡醫院救治無效,人都已經火化了。”

那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遙遠而冷酷。

“這不是真的,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聽我的,別再找了,我們回去,以後我——”

“不要再說了!!”李文嘉驟然叫道。

“我不會再和你回去!靖雲也沒有死!我會去找他,我會找到他的,我一定會。”

簡洛維聲音幹澀:“比弗利山半山腰1088號,梁以庭的別墅,你可以直接去問。你遲早要接受——”

李文嘉大口喘息著掛斷:“我叫你別說了,別說了!”

手機鈴聲又一次響起,仿佛惡魔在召喚,他再次按掉,將他的號碼徹底屏蔽刪除。

他不要再見到簡洛維,也不需要他再管他的事。

但他去了那個地址。

夜晚十點,經過三個小時的趕路與尋找後,他在別墅門口急促地按門鈴。

片刻,一個中年女人困惑的聲音從門口裝置傳出: “ It's getting late .who do you call ,sir ? ”

李文嘉一臉焦急,“ Is my son living here ? He is called Jing Yun .”

女人又問道: “ Oh ,you know Mr Liang , don't you ?”

李文嘉點點頭,隨後門開了。

門內盛開鮮花,小道上有一些坡度,路邊安置著形狀考究的雕花桿路燈,一名女傭打扮的外國婦人順著小道一路走來,見到他後說道: “ I’m so sorry .”

她帶著他來到主屋,一臉悲傷地用英文說:“很抱歉,我很遺憾,這是那個孩子留下的一點東西。”

沒別的,他只留下了一個小書包。

李文嘉在天旋地轉之中喃喃地問:“他人呢?”

“難道梁先生還沒有告訴你?”

“他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李文嘉拿起那個書包。

婦人憂傷地看著他。

“一定是你把他藏起來了。”他擡起臉,一時之間胸腔內如有洶湧的巖漿,無法自控地目眥欲裂:“梁以庭叫你把他藏起來了,是不是?”

“上帝,先生我知道你很悲傷,但是……”

李文嘉顫抖地揪住了她的衣領:“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告訴我,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不,請您冷靜!”婦人在他手下掙紮,然而他的力道竟如此之大。

李文嘉的情緒越發激烈,嘶吼道:“你們對他做了什麽?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Susan!Help——”婦人終於驚恐地尖叫起來。

隨後沖進兩個女傭上前拉開了他。

李文嘉不顧眼前,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對著空曠的大房子喊道:“靖雲、靖雲!你在哪兒,爸爸來找你了……你出來吧,爸爸來帶你回家了,我們回家了……”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卻沒有一滴眼淚,他朝著樓上邊喊邊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爸爸什麽都聽你的,這次我們回老家,再也不回來了。我知道你討厭那裏,這次聽你的,我們回老家……”

很快有安保人員拿著電棍朝他撲過去。

“你一個人在這裏,是不是想爸爸了,你孤不孤單?你一定很寂寞了吧,靖雲,靖雲,爸爸來了啊,你在哪裏,你出來啊。”他一聲一聲地叫著,隨後被人拉住頭發打了兩拳,血液從嘴角滲出。

“你走的時候害不害怕?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在你身邊,你一定很害怕,是不是?”他的聲音艱澀哽咽,卻始終流不出眼淚,“我的好孩子,你陪了我這麽多年,你走了,爸爸就什麽都沒有了。你回來吧,好不好,就當爸爸求你……”

“……爸爸求你,你回來吧。”

…………

……

不會有人明白,這個孩子的分量在他心裏有多重。

十年,他恨不得用血去供養他,為了留住他的命,他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盡了。而最後換來的是一場空。

三十歲,他一無所有。

簡洛維反覆撥打了他的號碼,但只是一串提示音。

他握著手機,有一瞬間,差一點就要將它砸出去。他像是在隱忍著什麽,或許是某種不知名的憤怒,亦或許是令人無比挫敗的深深無力感。

隨後,他的手機又來了兩通不得不接的電話,關於公司,銀行,股市……

等接完這些電話,他已經平靜下來。

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一段不知所謂的年少輕狂,他想,是時候結束了。那個人是一段春日清晨綺麗的夢,短暫美好,天亮了,夢就該醒了。

他們本就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人現在疼痛、悲傷,可等不再疼痛、悲傷,他又會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就像以往。

哪怕到現在,或許他也未曾真正喜歡上他。

沒必要付出那麽大代價,只為一個若即若離的美麗幻影,或者說是,他終於明白,自己付不起。

這次不同了。就這樣吧,他想結束了。

作為一個商人,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及時止損”這個道理。

他忽然覺得很輕松,那種求而不得的苦悶,被“情敵”狠狠踩在腳下的掙紮與狼狽,統統都消失了。

深夜,李文嘉被幾個彪形大漢丟到了外面大街上。

在此之前,他顯出與那個孩子一般無二的攻擊性,掙紮、叫喊,歇斯底裏地與他們搏鬥,最後,他們不得不使出對待不法分子的方式來對待他,用電棍將他擊暈,丟出屋外。

他像一個死人一樣,躺在夜晚鮮少人路過的街邊,頭發與衣服淩亂不堪,布料上有斑駁血跡。

及至淩晨街上幾乎一個人都沒有了,幾個流浪漢出現,圍到了他的身邊。

他們圍著他看了又看,將他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最後拿走了他身上僅剩的一個錢包和一部手機。

李文嘉嘴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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