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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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嘉站在門口,清晨院落中有樹葉紛紛揚揚落下,紅紅黃黃鋪滿一地,呼出的氣化作一團白霧,消散在這季節落幕前的最後一場繽紛裏。

阿七辦事一向很有效率,一天未拖就把話語帶到,於是這一天就這麽悄然來臨了,或者說是,終於來臨了。

雖然有些突然,但似乎也沒什麽好覺得突然的。從來到這裏的那一刻起,就在期盼著這一天,不是嗎。

李文嘉就這麽站了一會兒,起先像是欲言又止,而最終卻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回頭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短短的幾分鐘裏,他的腦子像被劫持了一樣,塞滿了不想回憶的過去,以及拼命思考著的將來。

在這一片混亂中,他想,是要立刻買機票離開這座城市了嗎?

這裏已有了他新的工作圈子,公司辦離職,和阿仁他們道別,都需要些時間,還有……簡洛維。

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並不多,收拾起來沒有花去多長時間。和靖雲走出門時,他卻忽的清醒過來——

自己為什麽還要那麽急切地逃離這裏,已經沒必要了啊。

梁以庭終於看膩他了。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強迫他留在這裏。

那麽,自己還“逃”什麽呢?

他已經和他沒關系了。

他,自由了。

…………

兩天之後的早晨,梁以庭恢覆了正常作息,推開 房門,去了頂樓花房吃早餐。

用全玻璃封閉的花房沒有室外的刺骨寒風,卻充斥著毫無保留的陽光,周圍盛開著各類品種的蘭花和色彩豐富的郁金香。

“他走了?”

阿七點點頭:“已經走兩天了。”

梁以庭背對著他,坐在一張搖椅中,又問道:“他有沒有說什麽。”

“他什麽也沒說。”阿七回答道。

梁以庭把咖啡杯子放回桌上,那椅子也徹底地停止了晃動,他瑩白修長的手指平靜地搭著椅子扶手,在冬季刺目的陽光下,顯出略猙獰的鮮紅色傷口。

寂靜中,阿七將一件大衣展開,披到他肩上。

一股淡淡的暖香拂過來。

梁以庭伸手,將那件大衣扯了下來:“扔了它。”

“……”

那瓶香水質量太好,衣服上碰到一點就一直有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同樣,在書房打碎之後,整一層樓都飄著那股香氣。

梁以庭站起身,吩咐道:“三層樓全部大掃除一遍,每個角落都噴上消毒水,別再讓我聞到這股味道。”

阿七一時並不能倚靠有限的信息想明白這香水又戳中了他哪根神經,不過是非不問、一口應下已經是習慣了。下樓遇到管家時,便將這件事交代了下去,並且加重了語氣提醒,不要因為打掃的不是切實的臟東西而偷懶馬虎。

他在走出門時嘆出一口長長的氣,那口氣如同他的人一樣,被壓抑得平緩而不易察覺。

他像是松了一口氣,至於松的是哪一口氣,一時之間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只是覺得,李文嘉走了很好。

梁以庭永遠不要喜歡上任何人,才是最好的。

無欲則剛,有了執著與牽掛,就是有了弱點和軟肋。

不過,這些都只是他想當然而已。阿七的車此刻開在夜晚的環山公路上,梁以庭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毫無預兆地提出要來這裏。

空空蕩蕩的偌大別墅裏,張媽本因為沒了要伺候的人而有些懈怠,眼下又重新打起精神,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誠惶誠恐地給他做出了三菜一湯作為晚餐。

那極為挑剔的個性對這頓倉促的簡餐竟也一言未表,顧自吃完了,在客廳開了藍光機看了部電影,看完之後洗澡,上樓,睡覺。

他沒有歇斯底裏、多麽避諱那個人用過的一切,早上是從李文嘉的那間臥室走出來的,正好阿七早起看到了。

寡言的青年仰臉望去時目光中有一絲詫異,詫異的同時,忽然之間也混亂起來,無法理解這整件事究竟屬於什麽性質。

梁以庭難動真感情,如果真的沒什麽感情無所謂他的離開,那麽他現在就不會來這裏。可如果他是真的愛上了,卻如那錄音所示的被對方背叛,那麽他的憤怒應該遠不止這樣。

此前他並不是沒有與他人交往過,關系還只是段亦真亦假的露水情緣,為了某些目的上了他床的小情人,在被發現與他在一起的同時外面還養著別人後,下場非常慘。

梁以庭永遠不缺人,無論是為了錢財前途,還是僅僅只是他的那副皮相,總有人上趕著要把自己送上去。

或許他只是憋著一口氣,沒有發洩出來,需要一個渠道。

山上別院本是沒什麽人知道的地方,阿七也從不插手他這方面的事,而在想到這點之後,對於那些投懷送抱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如果有合適的,上山來一趟也沒什麽不妥。

家裏幾個傭人都被打發了,迎著寒風站在門口的是個青年,撥下鑲毛邊的連衣帽子,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臉來。是與纖細美少年完全相反的類型,說成熟看上去卻也未滿三十,英俊而有男人味,同時難能可貴的有著某種少年的生機。

他笑一笑的,一口雪白牙齒露出來,阿七看他有些眼熟,想來應該也是個藝人,或許曾在某個廣告或電視劇中看見過。

青年話不多,禮貌地打過招呼後,就在客廳沙發上落座了等待,期間一直都很安靜。

梁以庭這些天過得很是規律,每天回來的時間都差不多,因此他也沒有等太久。

踏著一層厚厚的枯枝落葉進門,青年聞聲朝他望過去,梁以庭的目光掃過來。

一圈厚實的貂絨映襯著他潔白的面孔,眼角淚痣熠熠生光,他摘下皮手套,等阿七上來幫他拿外套,整個人都透著種雍容奢華,像個觸不可及的夢幻。

那個夢幻般的美麗投影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後便盯住了阿七。

阿七頭也沒擡,簡略地問道:“梁先生想怎麽安排?”

有些事,是不合適事先商量的,所以只能開門見山。

一時之間靜得讓人心慌。

沙發上的青年在聽到再度響起的腳步聲時,不由自主地後退了。

梁以庭忽的笑了一聲,那一聲輕笑意味不明地,讓空氣都仿佛冷了好幾度。

他在他面前坐下了,懶懶地靠著沙發,似乎在打量他,隨後說道:“那就脫吧。”

青年一怔,隨即利索地開始解外套。

阿七站在一邊,不曾想過他要在這裏辦事,正猶豫間,又聽得梁以庭道:“這次來點不一樣的,阿七,去拿點繩子來。”

鮮紅色的一捆繩子,粗細得當,用來捆人正合適。還有一條皮鞭,粗糙的牛皮質地,頭粗尾細,四五尺長。

男人的身體與他的面孔很相稱,小麥膚色,一身很漂亮的肌肉,身體所散發出的,是純正陽剛的男性荷爾蒙氣息。

而這樣的一副身體,現在卻要臣服於另一個男人。

梁以庭繞著繩子一端,穿過他的手臂。風月場上那些事,即便自己不用,也多少知道,他一邊回憶一邊繞,幫他打了一個結結實實、漂漂亮亮的結。

鮮紅的繩在他胸前交錯,繼而往下纏繞,深深嵌進肌肉,胸乳被擠壓凸出,雙臀被繩子拉扯捆縛,下`身陽 具越發顯露。

梁以庭終於是滿意了,拍拍他的臉,命令他背對著他趴著。而後一聲不吭地站起身,拿起那根皮鞭,驟然出手,狠狠一鞭抽了上去!

毫無情 欲的暧昧,皮開肉綻的聲音,一道鮮紅的血印子瞬間在那小麥色的光潔皮膚上綻開。

那名青年雖有些心理準備,但這麽快狠的一下還是讓他措手不及,經不住大叫了一聲。

梁以庭微微俯了身,卷起的鞭子擡了擡他的臉,“叫得真難聽。”

那青年深吸了一口氣,不過多久,便迎來了第二鞭子。他這回忍住了,吼聲憋在喉嚨裏,只發出一聲悶哼,渾身肌肉都繃緊了,背部顯出明晰的肌肉線條,像張蓄勢待發的弓。

阿七還站在一旁,一時像被定住了,腳下僵硬邁不開步。

梁以庭將他視如空氣,再一次揚手,鞭子淩空破風,又一道鮮紅傷口烙了下去。

門口這時突兀地吹進來一股冷風。

阿七後知後覺地望去了一眼,看清來人之後猛地一驚。

室外冷風蜂擁而入,吹起人的雞皮疙瘩。李文嘉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寒風吹壞了似的,面孔發白,做不出任何動作。

梁以庭側過臉,視線朝他掃過去。

李文嘉的神情茫然空洞,像是只剩下一副軀殼。

梁以庭慢慢折起那根鞭子,堅硬的手柄一寸寸劃過底下肌理起伏的肉 體,他的手指白到刺目,透著某種淡薄而情 色的溫柔,線條精致的唇線裏吐出幾個字:“哦,看到了?”

“……”

他的嘴角翹了翹,卻沒有笑意:“這樣的,才算的上是男人。好好看看,才能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

李文嘉恢覆知覺,幾乎是奪路而逃。

如果事先能夠預知會看到這種情形,那麽即便付出再多的錢重新去買那支藥,他也不會選擇折回來取。

如果,如果,又是如果!

他發現自己一直在錯。

如果走時不那麽倉促,靖雲那一管昂貴的藥就不會遺留在這裏,鑰匙也不會忘記還掉。如果不是想當然覺得梁以庭短期內不會再來,他是瘋了才會直接開門進來。

很久以前……

還有很久以前,如果知道多年後還會遇到他,他死也不會上那條船……

如果在收養之前就知道那個孩子有那麽多病,他一開始就不會收養他;如果,知道柏舟早晚會死,他就不會和他在一起;如果,學生時代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梁以庭是那樣的人……他的人生會不會和現在截然不同。

沙發上的青年滿身傷痕埋著頭,將整張臉埋入織物中,他仿佛是忽然之間無法面對自己。

梁以庭沒再繼續,這一場荒謬就這麽戛然而止。

“帶他去醫院。”他對阿七說道。

青年動了動,低聲道:“不,不用。我這樣……不方便去醫院。”

梁以庭端詳了他一會,想他一個小明星大概是要避嫌,便改口讓打電話叫家庭醫生。

擡起頭去看阿七,梁以庭詫異地發現自己那名木訥的保鏢竟有了反應。

他的耳朵很紅,下`身支起了帳篷,離客廳電話幾步之遙,一時卻只是僵持,無論是站著不動,還是走過去,都無法避免尷尬。

梁以庭半是嫌惡半是好笑:“這樣就把你看硬了?你是有多欠操。”

阿七默不吭聲,挪過去拎起電話,通知了陸醫生過來。

梁以庭站起身,將那根皮鞭丟回茶幾,一時若有所悟。他此前並沒有這方面癖好,家中本不會有這麽一套玩意,想來應該是阿七的私藏。所以,還是人不可貌相。

“梁先生,我……”正忍痛解著繩子的小明星喚了一聲。

梁以庭頓了頓步子,斜過身道:“明天我讓阿May安排,幫你換個經紀人。”

李文嘉從過渡的酒店搬出,換了一套小公寓居住。那套小公寓並不是多麽好的地段,可湊巧,倒是與同事阿仁成了鄰居。

阿仁一向活得大大咧咧,對於他的一切都缺少好奇心,從不刻意過問。

晚上在家中騰出桌子,他邀請李文嘉及他的兒子一起來吃小火鍋。

“原本是打算這幾天就提離職的,想回老家了。”李文嘉夾了片菜葉子晾在碗裏。

阿仁熱火朝天地給靖雲夾了個肉丸子,“現在離職,不是很不劃算麽,過完年再走!”

李文嘉道:“我們那邊冬天冷得厲害,沒這兒好過,而且原先的房子也半年多沒人住了,都要重新打算起來。這季節,想想也確實挺頭痛。”

阿仁笑道:“你要走,經理大概還會加工資挽留你。我們這季度業績很不錯,多虧了你幫簡蘊的那單設計,吸引了好幾個大客戶,連下季度的業績都不用愁了。”

提起簡蘊,李文嘉不免又會想到簡洛維,一時沒再說話。

簡洛維是一塊不屬於他的蛋糕,卻不知道為什麽,會落進他的碗裏。

在饑餓的時候,會忍不住想要咬一口,可他知道,那終究不會屬於他。

簡洛維年輕而活潑,他的未來有無限可能,與他截然相反。命運交錯,並不代表就能夠相纏一生,年紀大了,能夠看清某種方向。簡洛維會繼續往前走,交錯過後,他們朝著各自未來的方向越走越遠,他最終會變成他生命之線上一個不起眼的結。

簡蘊珠寶位於市中心的新門店是目前為止規模最大的,裝修期間李文嘉偶爾要過去盯一下情況。

簡洛維不遇上他就沒什麽事,遇上了便會請他吃頓飯。

那是一種循序漸進的追求,在知道他離開梁以庭之後,也沒有轟炸式的表白和甜言蜜語。

李文嘉孑然一身了,他不再刻意扭曲這條軌道。他們相遇了,便是相遇,要相交,就讓它相交,然後有一天他要走遠了,那麽就讓他走遠。

他也會有欲 望,在饑餓的時候,想要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碗裏的蛋糕,因為它是那麽的香甜,做不到視若無睹。

簡洛維說:“其實珠寶設計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我在國外雖然念的是MBA,但有一些珠寶相關的課程也會去看。”

在簡蘊,一起路過設計部的時候,他又帶著他進去參觀。

設計部有一張桌子,似乎是常年的沒什麽人坐那兒,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簡洛維從桌上拿起一張潦草的設計稿,朝他笑了:“我最近試著設計了一款戒指,你看看。”

李文嘉接過那張稿紙,因為太過潦草,看不清具體眉目,誠實地說道:“術業有專攻,畫技差了點,期待成品。”

簡洛維爽朗地笑了一聲,伸手揉亂了他的頭發。

這動作讓李文嘉有點怔,簡洛維的手也頓了一下,隨後他笑道:“我也期待。”

…………

整座山都被冬染作楓紅杏黃,七零八落。

別墅門前的鐵藝大門緊閉,一個年輕人在門口徘徊良久,先是不停按門鈴,未得到反應之後更是躍躍欲試地想要攀爬而入,被身後經紀人急急忙忙勸了下來。

“黎蔚,你冷靜點!得罪了他怎麽辦?”

“媽的!老子花錢請的私家偵探,又是拍照又是錄音,最後不知道被哪個混蛋趁虛而入,白白便宜了他!”在粉絲口中“看起來乖巧無害”的當紅偶像明星此刻正指天畫地爆著粗口。

梁以庭此刻在閣樓的陽光房裏喝茶,遙望大門前那拉拉扯扯的景象,閑適又漠然。

這天沒有陽光,是個陰天,窗外的冬景絢爛之中帶著蕭瑟殘敗,卻也別有味道。

他的腳邊蜷縮著一只狗,酣睡在舒適的羊絨地毯上,十分愜意。狗是只四五個月大的土狗串串,小小的沒什麽特別,只是如今渾身冒出香氛氣息,每天都要被狠狠洗刷上兩遍,毛都快被洗脫了一層。

梁以庭抱起那只狗,站到了窗前,面對著漫山遍野的絢爛秋葉和遠處拉拉扯扯的兩個人,撥弄著狗耳朵說:“好歹你也是個活的,他怎麽不來接你回去?他不是很喜歡你麽。”

狗嗷嗚叫了一聲。

“你還沒有一管子藥膏值錢。”他說。

…………

農歷新年終於在城市沿海的煙火晚會下拉開了序幕。

李文嘉帶著靖雲,在人群中仰著頭,觀看那一簇簇在墨色天空綻放的絢爛煙花。

天氣冷得並不厲害,周圍甚至有時髦女郎光腿穿裙子,而他們卻統一的包裹嚴實,系上了親子圍巾。靖雲帶著毛線帽子,臉蛋紅撲撲的陷在織有卡通圖案的藍色圍巾裏,他的下巴顯出一些瓜子臉的輪廓,似乎是又長大了一些。

最後一排煙花“咻”地沖上天空,天上顯出新年年份,周圍霎時傳來眾人響亮的歡呼聲,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李文嘉蹲下`身,笑吟吟地捧住他的臉:“你又長大一歲了,靖雲。”

他牽住他的手,待煙火已涼也未急著回去,似乎是流連於這場繽紛熱鬧。

周圍人漸漸散場,但還是燈火通明。

李文嘉買來兩個現做的紙杯蛋糕,兩人坐在沙灘的秋千上,一邊吃蛋糕,一邊望著眼前活力四射的年輕男女們。

一對情侶正在上演求婚的戲碼,蠟燭在地上擺成心形,一輛敞篷車內裝滿了玫瑰,地上也零星地灑落了玫瑰花瓣。

靖雲看得認真,末了問道:“爸爸,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他確實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自小生活的環境柴米油鹽,十分的缺乏浪漫。

李文嘉道:“這是求婚,男孩子會單膝下跪,把戒指給女孩,女孩如果戴上了戒指,他們就能結婚了。”

“爸爸,你求過婚嗎?”

“沒有。”

“以後呢,我會有機會看到你求婚嗎?”

李文嘉轉過腦袋看他,納罕於他問出的這個問題,笑道:“應該沒機會了。”

“……”

“不過,等你長大了,遇到喜歡的人,可以自己求婚。如果爸爸有機會能看到你求婚,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靖雲不出聲了,默默望著他們,似乎醞釀著還想說些什麽。

李文嘉的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

是簡洛維的來電。

“新年快樂!”簡洛維的聲音平靜悅耳。

“新年快樂。”

“在家守歲嗎?”

“不,你聽我周圍聲音。”李文嘉按了一下擴音,周圍熱熱鬧鬧的,“我和靖雲今晚出來看煙花了,在放煙花的海灣。”

簡洛維笑道:“靖雲也在身邊嗎?”

“大哥哥!”靖雲認出了他的聲音,湊上去喊了一聲:“好久不見!”

簡洛維用孩子氣的口吻說:“靖雲啊,那你想我了嗎?”

“想啊。”

“我現在過來找你玩,好不好?”

“好!”

天色其實已經很晚了,但這個日子註定是不眠的,整個城市依舊人潮湧動。

“簡哥哥來了,就更熱鬧啦。”靖雲自言自語地說。

事實上,是這樣呢。

並沒有等待太久,簡洛維就開著車找到了這裏,他還帶來了熱氣騰騰的宵夜。

李文嘉往旁邊挪了一點,秋千椅上恰巧能坐下三個人,靖雲坐在中間,整個人都活絡起來,喋喋不休地和簡洛維說著話,從兩個月前學校裏的見聞,談論到前天家裏誤打誤撞飛進來的小鳥。

簡洛維就是有那樣的能力,能和孩子融洽地交談玩笑,放的開,又沒有不符合年齡的別扭感,很能招孩子喜歡。

如果他不是世家子弟,做個幼兒園或者小學老師也很合適。

“放寒假了,你天天來找我玩也沒關系。”簡洛維說。

“太好了!”話一說出口,靖雲又皺了眉頭:“可是……”

“嗯?”

“可是我和爸爸快離開這裏了。”

話音落下,不遠處那對求婚的男女開始給周圍人發糖。

糖是晶瑩剔透的質感,有愛心和花朵的形狀,挑著細細長長的桿子,樣子很漂亮。靖雲被那糖果吸引了目光,從秋千上下來,不由跑了上去。

簡洛維看向李文嘉,李文嘉只是目光怠懶地望著前方,片刻後低頭望自己的腳尖:“我已經從公司離職了,離開也是很早之前就計劃好的。”

“……你會去哪裏?”

“……”

簡洛維垂下頭:“你走以後,是不是意味著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李文嘉忽的楞了一下。

“不,不一定吧。”

話是這麽說,可想來誰都明白,這樣分別之後,要再相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他不會再回這裏,也不會主動來找簡洛維,而簡洛維找不到他,日後又要忙於公司事務,時間長了,就會漸漸淡忘。

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再說話。

忽然,又一叢煙花在空中綻放。

緊接著,接二連三的,一場煙花表演再一次出現在了天際,伴隨著口哨聲和鼓掌聲。那對情侶在燦爛的天幕下、群眾的祝福聲中相擁。

李文嘉手上忽的一熱,是簡洛維觸碰到了他。

他的手覆在他的手背,握住了他的手指。

被那熾熱的溫度所包圍,李文嘉忽的細細顫抖起來。他沒有躲避他,仿佛是被周圍情緒所感染,耳中聽到的,全是歡呼與祝福。

他的喉頭緊澀:“其實……其實我不知道。”

“什麽?”

李文嘉調整著自己,把手抽了回來:“我已經訂好了年後回去的機票。”

“……”

“但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喃喃著。

熱鬧過後的冷清是最難熬的。

居住在公寓的不少人都回了老家,連阿仁都回到了家人身邊過年。

家裏格外安靜,深夜,他失眠了。

在此之前,他還是那麽麻木地順其自然著。而忽然之間,他仿佛不得不真正地去衡量這些事情。

可他想了一夜,想不出眉目。

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心態,莫名就焦躁起來。不能夠接到簡洛維的電話、看到他的信息,不能夠看見他,所以,他關機了。

距離離開的日子還有十天,說它很短,卻又很長,說它很長,卻又很短。

似乎是難以忍受待在家裏無所事事的安靜,李文嘉索性每日都帶著靖雲出門,將這裏的公園、景點、游樂園,一處一處逛過來。

也確實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機會,能帶著靖雲一心地只是在外游玩。

白天他們不在家,或許簡洛維來找過他,又或許沒有,他不知道。

過完年了,他們開始收拾行李。

靖雲坐在一個行李包上,說道:“爸爸,我們就這樣走了。”

“是啊。”

靖雲猶猶豫豫地問道:“我們要和簡哥哥道別嗎?”

李文嘉停下動作,有那麽兩秒的怔忪。

“他還邀我寒假找他玩,可這麽多天,他連電話都沒打過,現在我們就要走了……”靖雲有點落寞。

李文嘉把手伸進大衣口袋,無意識地握住關掉的手機:“說不定,他以為我們早就回去了。”

“……哦。”

出租車一路行駛,李文嘉望著車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離機場越近,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就越是強烈。

他一直握著口袋中的手機,猶豫著是不是真的應該打個電話好好道別。

可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他清楚地知道是不能打出去的。

自己還在舉棋不定。

他還在糾結些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指節泛出了青白,手心裏甚至出了薄汗。

很快,就能離開了……

半個小時……

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

那種焦躁和糾結,無論多麽的令人痛苦難受,在十五分鐘登機之後,就會徹底煙消雲散了吧……

十分鐘……

這麽短的十分鐘,再想做些什麽,都已經來不及了。再煩擾,都只是短短的十分鐘而已。

他終於打開了自己的手機。

一下子,上百個未接來電映入眼簾,短消息不停地跳出。

李文嘉翻開記錄,身體無法控制地戰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愛這個男人,不知道自己會給他帶去什麽,也不知道他會給自己帶來什麽……

幸而,已經不用再去想這些了。

李文嘉最終滑動手指,與他作最後的道別。

電話幾乎沒有響滿一聲就被接通——

“文嘉,是你嗎?!”

“是我……”

“為什麽之前不接電話,也不肯見我?發生了什麽?”他的聲音很急切。

“我沒事,洛維。”與之相反的,是李文嘉平靜的口吻:“我打電話給你,是要和你道別。我要走了,十分鐘後就登機了,哦,不,還剩七分鐘了。”

廣播裏已經開始播放通知。

對簡洛維電話裏那一腔火急火燎,李文嘉已經沒有多大波動,因為無論如何已成定局。

他看了一眼靖雲,溫聲說道:“靖雲一直挺喜歡你,我讓他和你說幾句話好不好?”

“文嘉,你別上飛機,我現在過來。”

李文嘉靜了靜,“洛維,不要再來了,來了也趕不上的。”

“我已經在路上了,你別掛電話!讓我知道,你還沒有離開!”

李文嘉沒掛電話,也很久沒有說話。

七分鐘內不可能趕到,如果他真的在開車,也不方便接電話。

幾分鐘後,他才簡短地開口:“我只是回老家而已,不是要去尋死啊。”

“……”

廣播裏開始催促,李文嘉拿出登機牌。

他通著手機,卻始終沒和他說話。在最後的半分鐘裏,他說:“你慢點開車。”

即將掛斷的一瞬間,那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簡洛維的電話先他一步斷線。

李文嘉的腳步驟然止住。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有那麽一段時間,什麽都聽不見了。恍恍惚惚恢覆神智之後,耳邊傳來的是“嘟嘟”的忙音。

“洛維!——”一聲刺耳的叫喊沖破喉嚨,引來周遭一片目光。

李文嘉的身體失控了一般,一下子就跑出幾十米遠,又猛然剎住了腳步。

……他毫無方向。

“爸爸!爸爸!——”靖雲放棄了登機,一路追上去。

李文嘉捂住額頭,一陣天旋地轉,他扶著靖雲的肩膀,勉強支撐著身體。

是……車禍嗎……

……他會死嗎?

“爸爸,你怎麽了?”靖雲看著他,緊張中帶著一絲驚懼,喃喃地叫著:“爸爸……”

是在哪個路段,會被送去哪家醫院。

要去哪裏找他。

還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李文嘉面孔煞白,一雙眼睛仿佛要滴出所有流光,眼中的絕望幾乎令人驚駭。

周圍有人圍攏過來,耳邊一片嘈雜。

“你沒事吧?”

“你怎麽了?”

“要送你去醫院嗎?”

…………

就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

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休息室,周邊圍了幾個地勤和熱心路人,有人在掐他人中。似乎已經過了很久,而墻上的時鐘指示卻才剛過去十分鐘左右。

“醒了!他醒了!先生,你要不要緊?”

李文嘉撐起身體,疲累已極,“……我沒事。”

旁邊人擔憂道:“我們幫你叫了救護車,應該很快到了,還是去醫院一趟比較放心。”

李文嘉吸了一口氣,聲音沈沈:“謝謝,我只是一時著急沒緩上來,沒什麽大礙。”

旁邊人給他遞來一杯水。

李文嘉接過杯子,喝了幾口。

他表面上似乎已能夠穩住情緒,但始終六神無主,又過了一會兒,便聽到飛機起飛的聲音。

靖雲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爸爸,飛機起飛了,我們不走了嗎?”

他不敢大聲說話,問得很輕,而即便這樣,還是觸動到了他。

李文嘉慢慢拉過他的手,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抱住了他。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身體不停發抖。

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簡洛維的情況還不清楚,但最壞的結果一遍遍地在心頭翻過,沒辦法不去想,自責的情緒也已經完全攫住了他。

“大哥哥……”靖雲喚了一聲。

李文嘉黯啞模糊地道:“他出事了,我們,我們現在不能……”

“爸爸,你在說什麽?”

“你的簡哥哥,他應該在醫院,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爸爸,簡哥哥來了,他就在那裏啊?”靖雲又叫了一聲:“簡哥哥!”

李文嘉擡起臉,看到簡洛維正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他。

他的額角有點滲血,但並不嚴重,西裝淩亂發皺,但四肢健全,此刻面對了他,微微笑了起來。

“文嘉。”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這個狼狽的男人望過去,所以,眼前的簡洛維,不可能只是他的幻覺。

大起大落的心情能讓人瘋,李文嘉感覺自己要瘋。

然而這是起死回生,失而覆得。難能可貴,無比珍重。

他瘋得欣喜,摻雜感恩與喟嘆,在眾目睽睽之下上前擁抱了他。

他抱得很緊,有不敢放手的後怕。

“你還在……”他說。

這種後怕仿佛存積了十年,因為始終是虛幻而無法宣洩,此時此刻,他卻終於有機會得以宣洩。

簡洛維被他擁抱到發痛,他的身上終歸是有些傷,咬牙笑道:“再抱下去,我的手就真要斷了。”

救護車終於抵達,外面傳來嘈嘈雜雜的聲音,醫生擡著擔架沖進來。

簡洛維奇怪道:“哎?這裏怎麽會有救護車。”

李文嘉道:“正好給你用了,上擔架吧,還是要去醫院做全身檢查才行。”

簡洛維腿腳能走,腦子清楚,不好意思躺下讓人擡:“醫院要去,擔架就不需要了,只是與其他車擦碰了一下,不算嚴重。”

“你是不是以為我死了?”去醫院的路上,簡洛維小聲問道。

李文嘉並不理他。

簡洛維又說:“人哪有那麽容易死,說死就死了。”

“別說這個字了。”李文嘉瞪他一眼。

靖雲托著下巴默默坐著,雖是乘坐了救護車,但氣氛有種劫後餘生般的輕松,他沒把剛才父親擔憂到暈倒的事情說給簡洛維聽。

“這種話真是孩子氣,車禍可大可小誰都說不準,命是你自己的只有一條。”

“知道,知道啦!”

“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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