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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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

八月初,柏舟忙完了他在緬甸的事,兩人便一同回程了。

那個在市裏不大的房子,似乎成為了李文嘉又一個家,一個在母親去世之後,再次屬於自己和家人的真正的家,與柏舟一起回去時,會有一種莫名的踏實與喜悅。

行李不多,傍晚時分,兩人一齊站在了家門口。

柏舟等了一會兒,終於摘下鼻梁上的墨鏡,“找到沒?”

李文嘉不甘心地又翻了遍行李箱,最後看著他:“你也找找。”

“……”柏舟默了默,“我不用找。”

“……”

“我出門就沒帶鑰匙。”他補充。

李文嘉摸著門把,有點抱歉又有點憂愁,扭頭看了他一眼,又回頭望門把。

柏舟拉起了行李箱拉桿,“時間不早了,還是飯點,叫鎖匠來大概也要很久。”

“……”

“你餓不餓?”

七八個小時的航班本就很消磨精力,晚餐也沒再打算自己做,所以總還是要再找地方吃晚飯的,這下就不如幹脆直接找一家酒店,吃完晚飯順便歇下了,其他事情明天再想辦法。

車子在暢通無阻的高速公路上開了一刻鐘,兩人抵達了郊區一座度假酒店。

這是開車過來最方便的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雖然覺得又遠又破費,但李文嘉已經能夠摸透他那點習慣,在這裏落腳是意料之中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會在時隔三年後的這個地方,再次遇見梁以庭。

華麗的水晶吊燈之下,是紫金色調的寬敞餐廳格局。

即便是飯點,吃飯的人也並不多,四周很安靜,只能夠聽見輕緩柔和的音樂聲。

冷氣很足,並不會讓人覺得熱,可仍會有一種厚重的暖意。

李文嘉吃了兩個冰激淩球,起身去了洗手間。

柏舟切著牛排,剛叉了一小塊送入口中,擡眼便看見穿著深色休閑西服的男人出現在了視線裏。

沒有同行的人。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這幾年一直都在國外,即便放假也難得回來,更不用提再回到這座只呆過兩三年的小城。

他與這裏沒有任何牽扯,除了……

李文嘉。

隨著他一步步地走近,柏舟擦凈了修長指節,停止了腦中思緒。

靜默了兩秒鐘。

兩秒鐘裏,梁以庭只是看著他,看得極其平靜又認真,而那一雙似真亦假的桃花眼,永遠顯不出深沈與深情。

他呼出了一口勻長而平定的氣,眼前柏舟英俊明晰的眉目與三年前重疊。

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帶著少年氣,柏舟的輪廓比現在要淺些,然而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他,我喜歡他。”他眉目清朗而溫順,從容不迫地沖他笑了笑,這樣說道。

初時梁以庭很詫異,詫異之後便是莞爾,僅此而已。

因為,那是天方夜譚。

而此刻柏舟打破沈默,說話的神態與三年前如出一轍,“梁以庭,我們在一起一年了。”

“……”

“我們想要一輩子在一起。”

梁以庭許久沒說話。

像是有什麽東西徹底消失,連最後的一抹影子都煙消雲散了。

三年,那種回過味來所感覺到的怪異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完全地顯出本來面目。

他想,這就是嫉妒。嫉妒奪走了李文嘉的柏舟,還是嫉妒奪走了柏舟的李文嘉?他分不清楚,他只不過不想看到他們在一起比他更開心。

可他終究做不了什麽。

詭異怒火燒得胸口連帶著嗓子眼都冒出火星,他壓抑著那股怒火,嘲諷地輕笑一聲:“我曾以為他很介意,可現在看來,他並不排斥我和你一起上過他。或許,這還算的上是順水推舟?”

“所以,當初要死要活是做給誰看呢。”仿佛是非常好笑的一件事情,他又笑了:“哈,他和你?”

一切都是場游戲,他雲淡風輕,也不屑於做什麽。

李文嘉洗過手走來,運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沒有什麽聲音,冷氣很足,然而卻始終有一種沈甸甸的暖意。

下一刻,他猛然剎住腳步。

不遠的距離,清凈的環境下,看見梁以庭在和柏舟說話,那個人面朝的方向正好對著他。

李文嘉一時之間有點發怔,梁以庭顯然也看見了他,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句清晰,遠遠地,仿佛是盯住他,又仿佛不是。

目光和聲音一樣漫不經心——

“你喜歡就喜歡吧。”

他又笑了一笑,懶散中透出輕視與涼薄:“這樣的賤 人,我要他做什麽。”

像是胸腔裏被刺入了尖銳帶刺的冰刃,在痛不致死的境地裏緩緩地絞著他,涼著他,在酸澀的疼痛裏幾欲作嘔。

李文嘉沒有出聲,呼吸不穩地後退兩步,轉身跑了出去。

柏舟意識到的時候轉身欲追,卻被梁以庭一把拉住了。

他收起了所有的輕浮笑意,淡淡道:“我有正事要和你談。”

“……”

“父親出家了。下半年開始,梁家以及忠義堂所有生意事物都交由我負責。”他略微地頓一頓,冷冷地正了色,“我們兩家相交了上百個年頭,不過現在……已經結束了。”

“……”

“黑社會生意上一代已經了結,忠義堂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以後,梁家是梁家,柏家是柏家,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橋歸橋,路歸路吧。

李文嘉發了一夜的燒。

沒有高到需要去醫院的地步,只是所有的精力都被抽走了一樣,是種虛軟無力的潮熱。

松垮垮地蓋著被子,頭上覆著涼毛巾,他一陣一陣地出著汗,幾乎渾身都濕透了。

然而依舊能夠與柏舟清晰對話,問他:“嫌不嫌?”

柏舟“嗯?”了一聲。

“全是汗,嫌不嫌?”

“有什麽好嫌的。”

李文嘉從被中伸出一條光溜溜的手臂,攬住了他,請求道:“柏舟,進來。”

四周溫度適宜,因為他發燒的緣故,冷氣沒那麽強,甚至是有些熱,柏舟一直坐在被子外面,並不需要鉆進被窩。

他此刻解開衣扣,脫掉那一身牽牽扯扯的累贅,掀開被窩,裸身躺到他身邊。

李文嘉側過身,不顧那涼毛巾滑落下去,朝著他熾熱的身體靠近,將半個身體壓到他身上,一條腿橫過他腰腹,手臂也攬過他的胸膛。

他像一尾滑膩的蛇,渾身的潮意,濕噠噠地拖泥帶水一般勒緊了他,纏綿得如同華麗絲帛織成的牢獄,音調發軟:“我……我愛你。”

交織的汗水也帶著香氣,是沐浴液淡雅的花香,柏舟輕撫著他的背脊,忽而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於他的蠱惑。

如果將戀愛比作狩獵,那麽在這一場狩獵中,強勢一方的自己,其實才是獵物吧。

不過,又有什麽關系呢。

喜歡,就是喜歡。

想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橫豎都是一樣的。

…………

……

十年之後的這一天,梁以庭回到家中。

安置李文嘉的整個庭院都空空如也,戴著版型眼鏡看起來一絲不茍的嚴肅女管家,忽然打了個寒噤,語句也結巴了:“我、我們都以為,他只是出去散心,很快會回來……”

潔白修長的手指扶著花架,指關節忽的泛出青白。

他沒有說話,那是一種極少出現的眩暈,深處的記憶被翻出來,帶著古舊的色調,像是隔著屏幕那樣遙遠,卻清晰得纖毫畢現。

這麽多年過去,這陌生的眩暈感竟一夕之間如同兇猛的海浪再度回潮撲了過來。

他很冷靜,一如當初。

冷靜的表象下,是連綿不絕的滔天火焰。

所有被遺忘的事情,倏忽之間,就那樣歷歷在目了。

一聲突兀刺耳的玻璃碎裂聲,花架上晶瑩剔透的工藝品應聲倒地,碎成了一攤。

等重新平靜下來,他已經身處了綺雲樓。

梁以庭靠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搭著膝蓋,那一股從前還能夠克制的怒意,此時此刻卻正躍躍欲試地要沖破極限,打破他冷靜的表象。

摩挲著手掌中微微刺痛的指甲印子,他微擡眼眸。那是一雙細長風流的眼睛,右眼眼角有一顆細小的淚痣,多情的,透著股寒涼如冰刃般的……怪異的嫵媚。

纖長的睫毛並不似西方人那麽的卷翹,長長地在眼下投出暗影,幽黑的瞳仁泛出捉摸不透的暗藍色調。

經理對這樣的不速之客無法拿捏——貼身帶著隨從與保鏢,也沒有尋歡作樂的意思,看上去像來找茬的。

梁以庭揚起下顎,心不在焉地看著他,淡淡地開了口:“我只是想要李文嘉而已。”

——我只是想要李文嘉而已。

脫口而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雕梁畫棟的廳堂處處透著浮誇與奢靡,紙醉金迷,嬉笑言歡,而在他清冷言語所輻射的距離之內,人們自動地退避遠離,莫名地騰出了一塊清凈之地。

經理隨後才道:“……請您稍等。”

周遭的聲音仿佛更小了一些。

一道深藍色的影子在二樓回廊精致的花木欄桿處晃了一下,只消一下,便有人擡頭去望,望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片刻之後,踩著高跟鞋的妖艷女人出現在他面前:“慕容先生請你去雅間。”

她心平氣和地說完,有意無意的,也朝著側上方仰起面龐。

慕容藍站在那兒,穿著單薄的深藍色針織衫,裏面是素白襯衣,領口少扣了兩枚扣子,是個有些淩亂的v型。

他懷裏抱了一只尚處年幼的小貓,是長相異常良善柔弱十分惹人愛憐的折耳,虛靠著木欄桿,誘哄著懷裏的小東西吃完了一塊血嗒嗒的生肉,也朝下望了,沖著梁以庭微微地一笑。那目光十足和藹,仿佛是忘記了收斂望貓咪時的溫柔表情。

把小貓往旁邊人手裏送了過去,他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上血跡,邁動步伐走去。

慕容藍,外貌是個軟相,然而步調穩健,肩平腿長,骨頭又似乎是硬的,不過硬得刻意,仿佛是一種克制過後的正經,粉飾過多的禁欲。

他步履平和,不急不躁,十分有禮地伸出右手:“梁先生,別來無恙。”

鮮少有人知道,綺雲樓的主人慕容藍。

即便是常年混跡於這個繚亂奢靡的圈子,梁以庭對他的印象也不算深,僅僅只是一面之緣。然而卻知道他活成了個老妖怪,那一副長相經年不變,像是永遠定格在二十出頭。

慕容藍親自斟上了大紅袍。

雅間布置典雅,裊裊茶霧中,梁以庭望著對方嘴唇翕張,悠悠的,一門心思想著李文嘉,想他似乎也有這方面趨勢,要與這位慕容先生一樣,活成一名永遠漂亮的老妖怪。

“……幹這一行,原則是自願,也是底線。強求員工接待客人,那是黑社會幹的事,可不是綺雲樓的風格。”

“況且,消遣嘛,你情我願的不是更舒坦。”

“我們這裏還有很多紅牌的,梁先生……”

梁以庭不耐煩地蹙了蹙眉尖,“叫他出來。”

慕容藍身旁,塞西莉亞往後退了點,言辭閃爍:“梁……先生,慕容先生,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逃哪裏去了。”

慕容藍撫著薄胎茶杯,剔透的指甲輕輕彈了彈,停止了勸慰。他忽的笑道:“梁先生,其實像這種幹完一票攢夠錢就離開的並不是少數。類似的事畢竟有過經驗,於我們而言,想要找到他也的確不是什麽難事。”

他頓一頓,又笑道:“不過說起來,他要離開也是合理的。而你們之間又沒有契約關系,所以,綺雲樓也並沒有義務一定要交出他來。”

梁以庭聽出他弦外之音,略一思索,便直截了當道:“說吧,要多少?”

慕容藍笑瞇瞇地伸出手指晃了晃。

梁以庭沒有廢更多的話,直接簽了支票給他。

如慕容藍所說,或許通過綺雲樓會是最穩妥快捷的途徑。的確幾乎已忘卻記憶中的人和事,他與李文嘉隔了太久,也太遠。

遠到他以為這個人從未真實存在過,只是一個朦朧的夢。

風格穿越的雅室,茶霧飄散的視線,始終給人一種不真實感。

慕容藍看了眼支票,笑容愈發燦爛,和藹而溫存地說道:“梁先生,一擲千金啊。”

這筆生意,可真是滿載了年輕人們熾烈而沖動的情意啊……

…………

……

李文嘉一向起床很早,初夏天氣暖和,也不似冬季那麽的困難。

香甜的白粥在鍋子裏翻滾,他熄了火,蓋緊了蓋子讓它悶著,趕早地提著一只籃子去就近的市場買菜。

買完菜回來後剝了一小碗豆子,炒了一小碟子配粥的毛豆蘿蔔幹,再配點清爽開胃的醬瓜,與粥一起放進保溫桶裏帶去了醫院。

靖雲已經轉到普通病房,能夠開始吃些清淡食物。

小男孩兒八九歲,性格是外向活潑的,與李文嘉格格不入,然而長相極其的靈秀標致,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奇異的與他有幾分相似。

不過大概是因為病著,他也無法活潑了。

李文嘉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仔細地餵給他吃。

床頭櫃上,與瓶瓶罐罐的藥物擺在一起的,還有一只螺形的漂亮貝殼。

靖雲手伸了伸,李文嘉便將那只貝殼拿來了塞進他手裏。

病房並非單人間,到了七八點鐘,病人家屬們也紛紛地忙碌起來,隔壁床的家屬還與李文嘉打了個招呼:“這麽早啊!”

“是啊。”雖然面生,仍舊很客氣地笑了笑。

“兒子長得真可愛。”

就是這樣,因為長相,從來都沒有人懷疑過他與靖雲並非親生父子。

粥慢吞吞吃了一半,靖雲踢了踢被子,懨懨地叫了一聲爸爸。

“嗯?”

“我下面難受。”

因為經常難受,所以並不避諱。

李文嘉放下粥,“抽屜裏的藥膏,之前自己沒有……”

“爸爸,我難受得厲害。”

餵完了那一碗粥,李文嘉起身去倒了一盆水,然後將隔簾拉上,病床形成了一個相對隱秘的空間。

藥膏是下`身的外用藥,事先也詢問過醫生,與其他在用的藥物沒有沖突。

靖雲把玩著那枚貝殼,在他的幫助下褪去了下`身穿戴,隨著熱毛巾整個地覆蓋上去,他自覺地微微將腿張開了一些。

毛巾細致地擦凈了他,重新丟入水盆。

李文嘉坐在床邊拆藥盒子,一旁靖雲側著腦袋,將貝殼放在耳朵邊上聽,沖他甜甜地笑。

那光裸的兩腿之間,是叫人怵目的魔異構造。嫩紅嬌小的男性象征始終靜巧猶如幼童,而隆起的囊物下方,卻有著一道不該有的幽閉縫隙。

兩`性畸形,相較於來勢洶洶的先天性心臟病,在並未發作出明顯病痛的此時此刻,幾乎可以忽略不提。

“等你病好些,就得自己抹藥了。”挖了一塊膏體,他認真地說。

靖雲望著天花板,渾不在意地顧自玩著,“為什麽啊爸爸。”

“因為你長大了啊,不羞羞嗎。”

“不要。”

李文嘉幫他抹好藥,擰緊蓋子又放回櫃子裏。

“爸爸今天要出去一下,陳叔叔會來幫忙照顧你。”

“我才不要他來!”提到陳叔叔,立刻就擰起了眉頭,有點暴躁起來。

李文嘉很冷淡的樣子,完全不理會他的情緒。

靖雲帶著病中虛弱,盡力地大聲抗議:“他搶走了媽媽!要不是他,我們,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的!真不知道媽媽喜歡他什麽,那麽黑,長得又那麽難看,像粗笨的狗熊一樣。”

李文嘉只是摸摸他的頭發,用重覆過很多遍的話來安撫他:“不要怪陳叔叔,之前說過了啊,這是約定……”

她會有自己真正的丈夫,自己的小孩,自己的家庭。

“以後也別再叫瀟湘媽媽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低下來,感覺到了失落。不過時間長了,這種失落感已經沒有像一開始那樣讓人窒息。

他和靖雲重申著:“是爸爸和瀟湘很多年前就約定好的,那個時候還沒有你呢。我們約定過,等陳叔叔來了,她就會跟他走的。”

“……”

“現在陳叔叔來了,我們只是履行約定啊。”

口頭這樣安慰著孩子,心裏的情緒卻抑制不住。

那麽多年共同生活下來,本以為不會再出現那個“陳叔叔”了,本以為會一家人這樣過一輩子的。

回過神來,卻只是深深厭惡自己沒用。

同性戀於他而言,就和男人無法人道一樣,是一種純粹生理上的,會牽絆他一生的病癥。

“以後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是爸爸不夠稱職,不是其他人的原因。你不要怪陳叔叔,更不要怪媽媽。”

早就計劃過要去買些禮品探望為靖雲提供了心臟的孩子的家人。

臨走時,李文嘉再次替靖雲擦洗了雙手和腳丫子,床頭櫃上也放好了洗凈切好的水果以及一杯熱騰騰的白開水,為的是盡量少麻煩其他人。

俯身捏了捏孩子的翹鼻子,輕聲在他耳邊說:“下面又痛的話忍一忍,爸爸回來幫你擦藥,或者讓那個年紀最大的護士姐姐來。”

靖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不要讓陌生人碰,陳叔叔也不可以的,知道嗎?”

“嗯。”

交代得差不多時,病房門“篤篤”地被人敲了敲,因為房內人聲有點雜,沒人去響應,老實巴交的男人便自己推門進來了。

瀟湘因為臨產無法照顧靖雲,而短時間裏照看幾小時,也沒有必要去請護工,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就建議自己現任的丈夫來幫忙照顧。

男人手裏還提了一些肉松水果之類的東西。

李文嘉站起身沖他笑了笑:“老陳,你還帶東西來,都說不用了。”

“應該的,應該的。”

“實在是麻煩你了。”

如果不是因為手頭拮據,李文嘉無論如何不會讓老陳來照顧孩子,一個本就與誰都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讓已經離婚了的妻子的現任丈夫來照顧,實在是說不過去。

男人是個老好人,那些亂七八糟糾糾葛葛的事情,他都沒有放在心上,照看靖雲也絲毫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陳叔叔。”靖雲挺有禮貌地喊了一聲。

他已經恢覆了孩童本性,不去思考覆雜的問題,也答應不和陳叔叔吵鬧。

李文嘉走出病房,輕輕地掩上了門。

很多年前父母親是他的全部,後來,柏舟是他的全部,再後來瀟湘和靖雲是他的全部。

而現在,他只剩下了病房裏的靖雲,那個孱弱得仿佛隨時會消失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一生中,還能承受多少次一夕之間一無所有的崩潰。

柏舟離世時肝腸寸斷的疼痛仍舊記憶猶新。

或許真的會死吧……

所以才要那樣去爭。

失去他們,就像斬斷與這個世界牽連著的所有血脈,浩闊天地裏空蕩蕩的只剩下了獨自一人,茫茫然的像個孤魂野鬼。

家人離世時,依附著柏舟漸漸地重新生長出與世相連的血脈。柏舟死去的時候,那些新生的蓬勃血脈,再一次被全部斬斷……新生的希望和勇氣是鮮血淋漓一次比一次脆弱的,斬斷的時候也一次比一次疼痛。

那一整年的情形都歷歷在目。

在一起兩年半,那套他所喜歡的、共同生活了那麽久的溫馨房屋,最終成為那三年記憶的墳墓。

柏舟像一枚流星,來得悄然而強勢,然而一瞬間就毫無征兆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就那樣再也沒有出現,臨走的時候還承諾著半個月後就能回來,說會捎當地的好玩意給他。

李文嘉從端午等到了立冬,馬路邊蔥郁的梧桐漸漸稀落,覆上了薄薄的霜雪,他始終不願意相信。

那是一個冷到極致的冬夜,外面下著綿細的雪,濕噠噠的在地上形成了一灘一灘的冰水混合物。

他撐著傘從實習單位回家,看到家門口徘徊著的男人身影,血液上湧,踉踉蹌蹌地三兩步跨上臺階,“柏舟,柏——”

然而回過身看著他的不是柏舟,而是一名陌生人。

李文嘉楞在那裏,睜大的眼睛裏驀的有了水光。只是那一瞬間,他驟然徹底明白,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對面的男人小麥膚色,體型同樣高挑強健,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臉上蒙了眼罩。

“從來不知道還有你這號人物存在。”男人換上柔軟的拖鞋踩進屋子裏,四處打量了一番,笑了笑說。

“柏先生半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幫派麽,你大概電影上也見過。”他點了一支煙,聲音迷迷蒙蒙的,和煙霧一樣飄渺,“陳家有只老狐貍,表面上稱兄道弟,背後卻謀劃了這麽久,呵……那麽多年的交情,下手那麽狠……”

“我和你說這些幹什麽,你聽了也不懂。”男人搖搖頭,摁滅了香煙,“我在床上躺了半年,這才能利索地走路找到你這兒。別等了,柏先生挺喜歡你的,如果見你這樣,他一定不開心。”

…………

春天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好,我是這裏的房東。”

“嗯。”

“不知道你們還要不要續租呢?房子三年的租期已經滿了。”

李文嘉如夢初醒。

如那人所說,他沒有再繼續等下去。

搬離了那所房子,甚至要搬離那座城市。

因為每一樣東西都沾染了柏舟的氣息,他連看一眼都不能夠,稍微去想一想,胸腔裏就好似要爛掉一樣——疼痛,並且充斥著令人作嘔的、惡病般蔓延著的衰腐濁臭。

柏舟會出事,或許連他自己都從未預料過。

他沒有留下什麽東西給他,不過兩三年裏,零零碎碎贈予的昂貴禮物和狀似無意一次次給他的錢加起來,卻也有夠他在市裏買一套自己的房子。

李文嘉像是死過了一次要重新投胎一樣,兩袖清風孤身一人,選了個市井氣息濃厚的小地方住了下來。

徹底脫離學生生涯,在小城市中找了一份專業對口的設計工作,所居住的也是當地類似於拆遷安置房的老舊小區,鄰裏關系較為融洽,左鄰右舍的都是一家一戶有老有小的尋常人家。

清晨的時候,能隱隱聽到老頭老太買菜打招呼和父母親送子女上學的聲音,傍晚日落時分,還會有人架起煤爐燒水做飯。

李文嘉騎自行車上下班,在日落時回家,春末溫暖的微風裏,夾雜著煤火和米飯的香氣,觸動了極深處的記憶,仿佛看見了走過的悠遠時光。

紮著羊角辮的鄰居小姑娘奔跑得臉蛋紅彤彤,拿著朵喇叭花神采奕奕地跟在他身後湊熱鬧,一聲一聲喊著他:“叔叔,叔叔啊,你看這朵花。”

漸漸的,也和鄰居們相熟起來,會有人上門來給他做媒。

鄰居們眼裏,李文嘉幾乎是個挑不出缺點的小夥子,除了早早就沒爹媽。

不抽煙不喝酒,自己有房有工作,人踏實,脾氣好,關鍵是那相貌也長得體面。

連電視機裏的演員都沒幾個能比得過他。

“真的不可以。”已經推辭了不知道多少回,而這一次仿佛開大會,不僅媒婆來了,媒婆口中自己的老姊妹一名居委會大媽都跟著來了。

“小李啊,這姑娘真的不錯,媽是醫生,她父親是市裏的官兒呢。你說這條件擱哪找不到好人家?可人家偏偏中意你,不然,你們也約個時間見一面喏?”

李文嘉是個斯文的青年,被幾位大媽嘰嘰喳喳熱情地圍住,他因為無法真的與姑娘戀愛,歉意並且頭痛,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是屏蔽了周圍一切噪音走神了。

居委會大媽經常調節糾紛,換她上場時自有一番談話技巧,示意其他人都閉嘴之後,她溫和地問:“小李,你和大媽說實話,你是有女朋友了嗎?”

“我……”

“你也不像有女朋友啊。”大媽自己又說。

“還是說,你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肯找對象呢?”

“……”

大媽沖其他人說道:“你們都先走吧,走吧走吧,我和小李好好談談。”

“……”李文嘉嘆了口氣,無奈地苦笑。

待人走盡了,他說:“我是有病的。”

嘶——

冷不防的,那居委會大媽臉都還沒轉過來,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吸了口輕不可聞的涼氣。

對於這把年紀的人來說同性戀大概無法承受,會被認為變態也有可能。李文嘉沒有想全部坦白,他說了那個相似的病癥:“對著女性,完全沒有感覺。沒有辦法人道,以後也不可能會生孩子的。”

事實上對於男人,他或許也不再會喜歡。

認真去經營累積一份愛情的力氣,已經隨著柏舟的逝去一起消失了。

而那種戀愛的歡喜與悸動,只屬於另一個人,他再也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也不願意有,這種悸動,是他曾被那樣辜負的標記,與羞恥和憤怒同在。

潛意識裏,甚至連同性也已經在回避。

…………

後來,就被介紹著認識了瀟湘。

女孩兒的名字很好聽,不過也不是家人費心起的。瀟湘沒家人,在那片區的孤兒院長大,那裏所有孩子的名字都是老阿姨們隨便起,為了起得不太過“隨便”,孤兒院裏常年放著一本翻得快爛掉的詩詞三百首。

來做媒的是那個快要忘記長相的居委會大媽。

瀟湘大約是因為性格太內向,顯得有點兒笨拙,一直都沒被送養出去。孤兒院將她養至成年,已經十分不易,院裏沒有比她年紀更大的孤兒了。

她還是個啞女,成長環境糟糕,學歷低,成年後又有成為就業困難戶的危機。

瀟湘唯一的優點是年紀輕,十八九歲的姑娘,稍微拾綴一下就是漂亮的,外形上跟李文嘉湊一堆也並不會太過分。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既然瀟湘是個聾啞人,李文嘉是個殘廢,那麽這兩個“殘廢”湊一堆,真是太適合不過了。

對於被一群人慫恿著介紹相親,李文嘉雖然需要費些力去拒絕,但從不會真的拉下臉面發脾氣。

他一個人生活得冷冷清清,並不介意生活裏有這種無傷大雅的吵鬧。這樣的事情,心平氣和地一次次拒絕,時間久了,自然就會放棄的。

她像只懵懵懂懂的小動物,被人賣了大概都不會知道。

兩人就那麽被安排在家附近的麥當勞裏見了一次面。

獨自相對時,他始終是很溫和的樣子。

小姑娘看著他,也不說話,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

“瀟湘。”他知道她聽覺弱,因而語速很慢,聲音低緩清晰:“你知道,他們叫你來這裏和我見面是幹什麽嗎?”

瀟湘見識不多,反應也慢,但腦子不是傻的。她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裏拿出紙筆,寫道:處對象。

筆尖停頓了一下。

(我覺得,你很好的樣子)

剛寫完這一行,肚子就咕嚕嚕叫起來。

李文嘉有點木木地望了眼窗外,起身去給她買了份套餐。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長得是有多麽英俊,溫和的樣子有一種難述的魅力。他像遙遠記憶中孤兒院殘垣的墻角那朵清透湛藍的虞美人,看起來美麗而溫柔。

瀟湘吃相不好看,又是真的餓了,幾乎是狼吞虎咽,不過狼吞了半個漢堡包之後,忽然之間福至心靈地減緩了速度,變得克制了。

她抿了抿嘴,沖他笑了一下。摸索著拿了筆:很少吃這個,謝謝你。

“喜歡的話,等會兒再買一份帶回去。”李文嘉說。

他醞釀著,平靜地對她說:“瀟湘,我們是不合適的。”

瀟湘嘴裏咀嚼著,一時頓了一下,隨後,只是將頭埋得低低的點了點。

天有些晚了,雖然已經把話說開,李文嘉還是送她回去。

那是地方上建立的小孤兒院,設施實在是算不上好,周圍都是破舊的老廠房。孤兒院裏裏外外是排列規矩的松柏,大概是環境差的緣故加上已是深秋時節,綠樹也總像是蒙著層淡淡的灰。一道銹跡斑斑的鐵門當啷啷沈沈贅贅地合上,瀟湘提著麥當勞的塑料袋子,在鐵門裏很快樂地沖他揮揮手,又繼續向前走。

不知道為什麽,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忽然變得非常難受。

再次見面已是深冬,李文嘉收到了一條長長的短消息。

你好,我是瀟湘,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打擾到你的話非常抱歉,是問當時相親的阿姨要了你的號碼,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會給你發消息吧,呵呵。我現在找到了工作,存了錢買了手機,想請還你上次的麥當勞,不知道你還有沒有空?

臨近年關的城市比以往更安靜了,下班過後總要路過那家麥當勞,在透明的玻璃窗口看見了獨自一人坐在那裏的瀟湘。

最後李文嘉和她並排坐在了那裏。

兩人之間的交流也非常安靜,安靜得仿佛時間就此靜止。

(在工廠裏做工,三班倒,今天難得有空,所以就約你出來了。)

“那樣的工作,很累吧。”

(還好。)

剛開始的時候有點局促不安,手指長了凍瘡,捂著杯子紅通通的發腫,而李文嘉也捂著杯子,手指卻是修長的,白得像一捧雪。她偷偷地將手藏進了自己口袋。

後來漸漸不再局促,不知不覺聊了很多。

(雖然現在是住廠裏宿舍,不過還是會常常回孤兒院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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