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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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時候李家還沒有破產,他的媽媽仍舊風姿綽約看不出年紀,父親源源不斷在給他們錢,並將他們母子保護的很好。雖是見不得人的身份,可生活過得闊綽自在,已是比大多普通人來的舒適,以至於李文嘉從來都未意識到自己是個私生子,私生子與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什麽不同。

他長相漂亮,性格又是乖巧的,本就討長輩喜歡,況且那李家是單傳,正牌的兒媳沒有生出男丁,若是不出意外,他遲早是能回本家的。

李文嘉對這些概念模糊,他和家境良好養尊處優的普通少年們一樣,上著貴族學校,花錢學著自己的興趣愛好,勤懇認真地念書學習,對於其他事物不用操心,也不曾在意。

似乎每個學校都會有那麽幾個風雲人物。

少年時的李文嘉,頂著那麽一張臉,哪怕行事作風稍微高調一點,都毋庸置疑會是學校風雲人物之一,然而並沒有。

他有幾名交情一般,各方面都算得平庸的朋友,上課偶爾發呆卻從沒有傳紙條的對象,業餘報的興趣班是極其冷清的民樂古琴班,唯一走的近的是美夏——一名長相差強人意,家境也不怎麽樣的女生。

如果不是長得好看,大概會是和胖子一樣成為眾人欺負的對象。

他只是沒有存在感而已。

會有這樣的人,長得不怎麽樣但氣場強大,讓人無法忽視,那麽當然也會有李文嘉這樣的人,明明是活生生的,卻像靜物,長得很美,卻只是一副掛在墻角的工筆畫,無聲無息。

很多他感興趣的游戲,只需要兩個人就能完成,美夏是他很好的玩伴,踢毽子,打羽毛球,買兩份冰淇淋一邊聊天一邊散著步回家,路上會討論一起在追的動畫片劇情。

別的男生背上背著網球拍或者吉他,李文嘉背上背的是一張青布碎花裝著的古琴。

美夏起先也會好奇:“你怎麽會報古琴社啊?”

“因為這個社團人最少啊。”李文嘉笑道:“而且我媽媽也是學琴箏的,從小耳濡目染,所以我上手快,學起來也容易。”

“哇,看起來好厲害,這要怎麽彈?”

李文嘉就把琴拿下來給她看,路邊有供人休息的石板凳,他坐下來彈兩聲給她聽。

彈琴的時候有一名觀眾,也是很好的事情。

當然,在外面彈琴,觀眾就不止美夏一個人。

是放學後的學校附近,會有同校同學圍觀,二人世界被漸漸湧來的人們打破,似乎是出乎意料,李文嘉也開始赧然,很快就收手了。

然而還是晚一步,美夏之後就有了男朋友。美夏告訴他,她和男朋友就是在那次他彈琴的時候認識的,他湊熱鬧跟著人群來圍觀,看上了坐在他旁邊的她。

李文嘉就少了個玩伴。

因為美夏的緣故,他也和那個男生見過面吃過飯,人長得挺結實,就是黑,人一黑一結實就糙,況且聽說也是跟著老大混的,李文嘉心裏有點不是滋味,覺得美夏至少應該找個正常點的啊。

“小剛很有男人味,對吧?”趁著對方去洗手間的功夫,美夏沖他擠眉弄眼。

“我以前看到過別的學校男生打架,拿著刀子亂捅,很嚇人,聽說小剛也和人打過架?”李文嘉不踏實地詢問。

美夏似乎是陷入熱戀,渾不在意:“你別聽人瞎說,你看他長得多老實。”

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李文嘉都是獨來獨往。

午間,等學校餐廳人少一些的時候,他夾了一本漫畫踱步過去吃飯。

像往常那樣點了杯紅茶和一份雙澆的涼面,一邊看漫畫一邊吃,涼面很好吃,等真正入了秋,餐廳就沒涼面賣了。

吃得正投入的時候,美夏突然出現,滿頭大汗聲音裏似乎帶著點哭腔:“文嘉!文嘉!小剛出事了!”

李文嘉一怔,“打架了?”

美夏用力點著頭。

“我就知道……”他喃喃著,想自己是能幫他一起打,還是幫他去報仇,可似乎都很為難,對上美夏紅紅的眼睛,“我,你覺得我能打得過——”

“現在不要你幫忙打架,小剛已經躺在醫院裏了,斷了條腿。”美夏哭泣道。

李文嘉暗自松口氣,站起身拉開位子讓她坐下,又去買了杯紅茶給她。若是真要他幫忙打架,那可真是要命了。

“那麽,我放學和你一起去探望小剛?”

美夏拿著紙巾擦擦眼睛,低低嗯了聲,又道:“文嘉,和我要好的男生就你一個人,我是想請你幫個忙。”

之所以和美夏成為朋友,大概是在性格上有著極其微妙的相似之處。他們一樣的傻,一樣的天真,一樣的會喜歡上不值得喜歡的人。

在此之前,他們是被圈養著的小羊羔,和那種整天打架,讓老師頭疼的學生完全沒有過交集。

“我知道,小剛是跟著梁以庭他們混的。”美夏低著頭說道:“小剛太固執了,就算這樣也還要跟著他們,你和我一起去找梁以庭,讓他們不要再找小剛,不要再讓他去幫他們打架了,好嗎?”

梁以庭是學校很有名的人物,惡名和好名參半,美夏為了喜歡的男孩子鼓起勇氣要去找他,拉上文嘉這個男生陪著,壯壯膽。

再怎麽恐怖,也只是高中生而已,況且還是一個學校的,心平氣和地談一談應該也不要緊,只要不是打架就好,李文嘉答應了下來。

…………

那是個陰晴不定的天氣,風裏已有了秋寒,李文嘉迫使自己冷靜沈穩,看起來不好欺負。

拉著美夏,他們一起找去了天臺。

天臺上總是三三兩兩聚集著那樣一群學生,鐵門口有人惡聲惡氣地說:“沒看到有人在嗎?滾。”

李文嘉攥著美夏,使著那一腔低軟嗓音,不卑不亢地告訴他:“我們就是來找梁以庭的。”

忘記了那人又說了些什麽,懸著掛鎖的鏤空鐵門緩緩打開,發出低啞刺耳的吱嘎聲。

梁以庭穿著黑白相間的學校制服,閑閑地倚靠著欄桿,過耳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

然後風吹開雲層,金色陽光鋪天蓋地地散落。

梁以庭拂了一把額前頭發,與他對視了,嘴角散漫的笑容微微的有些凝固。

李文嘉望著他的眼睛,他們的視線交纏在一起。

真是太過漂亮的眼睛,睫毛纖長,眼尾微挑,一粒淺淺的褐色小痣,像是畫出來的一樣。甚至比畫還要好看,畫是畫不出眼睛裏那片滿含的情意的,風情而又多情。

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講過,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他在第一次見到梁以庭的時候,心跳好快,掌心好熱。

心底有一個遙遠的聲音——

梁以庭。

這是,喜歡嗎?

柏舟吹了聲口哨,從欄桿上躍下,打破了這奇異的僵局。

梁以庭睫毛微顫,錯開了他的視線,嘴角笑容重新生動起來,聲音散在風裏,顯得有點輕:“怎麽,你是要找我?”

李文嘉掩飾地提高音量,低軟的聲音變得有些冷硬:“有個同學,叫宋小剛的,他是我朋友。”

“嗯?”

“因為替人打架受了很重的傷,我們都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所以請放過他吧。”

梁以庭唔了一聲,道:“難道不該是去勸他麽,怎麽來找我?”

李文嘉腦中顛三倒四,刻意地避開目光不去看他,急促地組織措辭,“他性格比較難勸。”

梁以庭聽到這兒,笑了:“我看起來比較好說話?”

“只要別再帶著他,別讓他有機會跟著去打架就可以了……”李文嘉又補充一句:“當他不存在。”

美夏在一旁點著頭。

梁以庭笑了笑,看向柏舟:“宋小剛是誰?”

李文嘉聽到這裏,有了不爽的感覺。

柏舟道:“讓我想想……”

美夏這時出聲,受了點驚嚇似的聲音弱弱:“長得很高,皮膚比較黑,眼睛挺大的。”

柏舟回想了一下,哦了一聲,笑道:“我想起來了,放心吧,以後不讓他跟著就是了。”

“謝,謝謝。”

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漸漸遠去,像是兩只按部就班制造出來的洋娃娃,連後腦勺都比普通人更秀氣可愛一點,是統一的小巧溜圓。

柏舟道了聲難得。

梁以庭知道他意有所指,並不理會。

“你們剛才互看對方的眼神,我在旁邊看出一身雞皮疙瘩。”

梁以庭低頭笑了一下,“我剛才心跳很快……”

如果沒有接下來那句話,他可真像是因為初墜情網才神色赧然。

“就像小時候第一次碰到玩具車一樣,會很好玩吧。”

文嘉和美夏一起去醫院探望過小剛,那小子霜打的茄子一樣吊著一條殘腿,臉色還很臭。

美夏給他切著蘋果,嬌聲安慰:“我和文嘉不也是為了你好,打架混幫派不是好事,這回是斷了腿,下回指不定斷了腦袋。”

“閉嘴!”

美夏擦擦手指,“叔叔阿姨供你上這麽好的學校不容易。”

“婆娘真煩人。”

李文嘉看著小剛,有種莫名的厭煩。

順著美夏,也好聲好氣地安慰了幾句,探視過這次之後就再沒來過。

日暮晨昏,太陽西斜,李文嘉做好值日,收拾好書包,在準備回家之前跑了次廁所。

廁所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所以在看到梁以庭的時候,他幾乎是受到了驚嚇。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對方的班級應該是在另一座教學樓,是與他們普通班分開的國際班,並不需要來這裏上廁所。

兩名同學充當小弟,將其餘人等遣散,李文嘉小解到一半,看著他們驅趕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被驅趕之列,因為憋不住動作慢了會兒,等人都走幹凈了,才知道大概是特地來找他。

兩名小弟在外面站崗,梁以庭也並沒有什麽動作。

李文嘉尷尬地拉好褲鏈,在洗手臺洗手。

“你如果——”

“我來是想——”

異口同聲地開了口,梁以庭頓了一下,微彎起嘴角:“你想說什麽?”

李文嘉看他離自己近在咫尺,一時之間手足無措,輕聲道:“你如果想找我的話,可以直接去教室,不需要這樣。”

梁以庭心不在焉地:“嗯……真的可以?”他的手背浮凸起血管脈絡,是周身血液在快速流淌。

李文嘉有種被他壓迫著的感覺,然而這感覺似乎並不壞,“你有什麽事?”

“哦……”梁以庭看著他,卻又沒有深看,目光從他精致的面孔上移開,落在他纖細的脖頸,又到他脖頸後的墻面,“宋小剛,他怎麽樣了?”

李文嘉不知道報平安的話,自己是不是應該微笑一下,他不確定這算不算報平安,但他還是微笑了:“他沒有什麽大事,應該很快能出院。”

梁以庭的呼吸陡然有些粗重,李文嘉甚至能聽見他那兩聲不太自然的呼吸聲。

“嗯,那就好。”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不正常。

梁以庭撐著他身後的墻,手指微微屈起,手背經絡明顯,他克制著一種奇怪的欲 望,想要把眼前的人撕裂,或許不是撕裂,而是……品嘗,想要噬咬。就像一枚汁水飽脹,熟到極致的果子,輕輕一戳就汁水四濺,他無法忍耐地想要將它刺破,看著它不再飽脹完整,流出一包甜美的汁。

那呼吸帶著危險而陌生的男性氣息噴灑在耳畔,李文嘉的臉慢慢泛出紅,那異樣的感覺讓他刺激卻又驚惶。

而在無措中發現對方身體的反應,驚惶和恐懼瞬間擴散,壓過了那怪異酥麻的感覺。

他猛地用力推開他,像是困惑又像是被嚇呆了,定定看了他一眼,而後拔腿就跑。

李文嘉一夜沒睡好,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睡得不沈,但還是做了夢,夢裏亂七八糟的,他夢見梁以庭。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會夢見他。

夢裏的情景有的淩亂,有的卻很清晰。

他在迷霧中行走,漸漸迷霧散開,眼前是一棵大樹,大樹白煙繚繞,很是飄渺,如同仙境,他甚至能夠聽見溫柔潺潺的溪水聲。

梁以庭如同那日在天臺上所見般閑適,慵懶地倚在枝椏上,筆直修長的腿垂下來,用微挑的眼尾掃過他。

明明有些遠,卻又那麽近,能夠看見他閃著瑰麗色澤的烏發,染著清寒露水的眼睫。

他的手裏握著一只熟透的紅蘋果,手指白到刺眼,蘋果紅到誇張。

在飄渺無聲的夢境裏,他美好的不似凡人,像精靈,也像是刻意偽裝起來誘惑眾生的惡魔。

潔白修長的手指舉起那枚鮮紅到刺目的果實,他清清脆脆地咬了一口,而後微笑著看向他:“很甜,想不想吃?”

“叮鈴鈴——”

李文嘉陡然睜開雙眼,一時驚楞,突兀的鬧鈴聲尤在耳邊狂響。

從夢境中清醒過來,意識到時間不早,急忙穿衣洗漱。

上課遲到的緊張讓他無暇去回顧那個夢,早飯沒吃就趕去了學校。

還好並沒有錯過早自習,一邊喘息著一邊終於放慢步子走向自己的位子,因為奔跑太快,額角還滲出了汗。

果然剛坐穩,早自習鈴聲就響了起來。

空氣裏還有同學們早餐的香氣,李文嘉餓著肚子,沒來由的怨起梁以庭,如果沒有看見他,就不會做夢,沒有做那神經兮兮的夢,就不會趕時間連早餐都來不及吃,自從進入青春期之後就幾乎沒有不吃早餐的印象了。

摸出課本,開始和同學們一起念書,不過那整齊劃一的念書聲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便稀稀落落,徹底消失了。

李文嘉從課本後面探出頭,看清來人之後好似被人打了一悶棍,加之餓著肚子,腦袋裏更是一團漿糊。

他怎麽會來?

會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嗎?

怎麽可能啊李文嘉,你別自以為是了。

腦袋裏有聲音這樣說著。

“梁以庭,你個子比較高,就坐在後面的位子吧,可以嗎?”班主任說道。

“哇靠,梁以庭,班主任這回麻煩大了!這廝誰能管得了!”

“也別這麽說,看上去挺斯文的啊,而且聽說學習不差,這就夠省心的了。”

“傳聞還說他是黑社會繼承人呢!默哀……話說他怎麽會突然轉來我們班啊?”

“難道是……”

李文嘉豎著耳朵聽旁邊幾個同學竊竊私語地八卦,聽到這裏也想催促“趕緊別賣關子!”

“媽的!賣什麽關子!”

“陸清予。”那同學諱莫如深地報出一個名字。

“哈?”另一名同學露出驚詫的表情:“是因為陸清予才特意換班?哦我草,同性戀還敢這麽高調,真不愧是梁以庭。”

“陸清予才高調好吧?”

“行了行了,他走過來了!”那名同學推搡著另一名同學。

李文嘉朝著前面瞄了一眼,迅速地坐直身體,低下頭。

梁以庭穿過他,在最後一排抽出椅子,放下書包。

兩人還沒有說過一句話,上課的時候李文嘉總忍不住想回頭看他,可能只是因為好奇,但是他忍著,不好意思回頭看他。

為什麽會不好意思,他就不明白了。

兩節課後,他終於沒有忍住,回頭去看了一眼。

梁以庭剛巧擡起頭,和他視線撞到了一起。

一點熱意悄悄地爬上他的耳朵尖,李文嘉硬著頭皮朝他笑了一下,梁以庭也朝他露出微笑。

隨後他迅速地轉過臉,用手指半撐著自己的臉,仿佛能掩飾什麽似的。

好像也是在這一瞬間,他有一點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不好意思了,“我在和你見過兩次面之後就夢見了你,而且還做夢到差點遲到,早飯都沒來得及吃。”雖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可稍微試著想一想,就臊得渾身都冒雞皮疙瘩。

李文嘉很樂意和梁以庭成為朋友,所以當對方主動接近的時候,他也毫無保留。

“你是什麽社團的?”

“古琴社。”

“那些民樂類的社團都是女生啊。”

“啊,雖然是這樣,但確實是因為喜歡古琴才報這個社團的。”與他說話的時候,李文嘉一直是笑吟吟的。怕冷場,他的話也多了一些:“其實,這裏也有很多故事的,鐘子期與俞伯牙、周瑜和小喬,劉正風與曲洋……《廣陵散》、《高山流水》,都很美。”

“有時間的話,想聽你彈一彈曲子。”梁以庭作出很感興趣的樣子,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的路,心中卻是興趣缺缺,評價他“真是無趣至極的人”。

當然,李文嘉不會讀心術,不知道他內心的真正想法。

他靦腆地點點頭,又掩飾不住喜悅地說:“好啊。”

自從美夏有了男朋友之後,李文嘉就常常獨自一人吃飯了,後來他也會和梁以庭一起吃飯,當然不是每天。

“我以前都不怎麽在學校餐廳遇見你。”李文嘉說。

“……”

“其實這裏的食物味道還不錯,你要試試涼面麽?下個禮拜起餐廳就不提供涼面了。”他誠懇地說。

梁以庭打量了一眼菜單,嗯了一聲。

李文嘉猶豫著是不是要幫他一起付錢,梁以庭已經付掉了自己的。

他有點訕訕的,和梁以庭一起吃過兩三次飯,每次付賬都有這種感覺。雖然把他當做和美夏一樣的朋友,但是和美夏在一起不會有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可能還是不夠熟吧。

“還不知道你是什麽社團的?”李文嘉一邊卷著面條一邊說。

“籃球社。”

“唔,我之前有看過你打籃球。”

“是嗎。”

“你們下次有比賽的話,告訴我一聲,我去給你加油。”李文嘉低著頭說。

梁以庭支著下巴,根本沒有動過碗裏的面條,只是垂著眼睛看著對方的發心——李文嘉始終低著頭,他只能看到他的發心。

嘴角淡淡的笑容變得有些敷衍,事實上從男生的角度去審度他,李文嘉太過懦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作為男性,不說要多麽挺拔偉岸、雷厲果決,至少也該落落大方,聲音不那麽輕。

謹小慎微,靦腆內斂得像個小女生,哪怕是收個小嘍啰都不會選他這樣的。

可他真好看,大概也只是好看吧。

李文嘉咽幹凈嘴裏的食物才擡起頭,像對待美夏那樣,把自己多買的小菜往他面前推:“梁以庭,一起吃吧。”

梁以庭笑道:“不用,你多吃點。”

小菜是涼拌幹絲和花生米,裏面放了很多香菜,是他根本不會碰的東西。

他望著李文嘉,那讓他想要繼續下去的目的從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就突兀的生出了,即使厭煩也不曾打消,不知道為什麽,他會覺得他是甜的,像是一定要證實一樣,想去品嘗。

李文嘉吃完面,發現梁以庭還沒怎麽吃,柏舟端著餐盤走過來打招呼:“嗨。”

於是三個人一起坐了下來。

李文嘉聽著他們的談話,發現自己並不能夠很好地融入,便找了借口先離開。

他走在那條熟悉的林蔭道上,發現自己的人際關系真是匪夷所思,美夏和梁以庭,一個是女生一個是男生,他對他們的感覺好像顛倒了。

梁以庭見他走遠,拿起餐盤就往垃圾桶旁走,被柏舟拉住了,他笑嘻嘻的:“餵,你不愛吃留給我啊。”

梁以庭把碗往他面前一放,重新去點了餐。

“不喜歡吃面食和帶氣味的蔬菜就不要點啊,面條加這麽多蔥,哈哈,要死啊,你沒吐出來?”柏舟喋喋不休。

“盛情難卻。”

“哼,我沒看出哪裏‘盛情’,你根本沒搞定好吧。”柏舟吃面條吃得很開心,“枉費你那麽多周折,我看那小子別說和你上床,他根本還沒開竅吧!他知道什麽是同性戀嗎?他知道男人可以喜歡男人嗎?”

梁以庭看著他。

柏舟抽張紙巾擦擦嘴,“他大概連怎麽和女人戀愛都不懂吧,讓他和男人上床,你的耐心夠你等到什麽時候?”

…………

李文嘉收拾好書包,臨回家的時候又去看梁以庭的位子。

像是忽的意識到了自己在他面前的拘謹,自己也覺得厭棄。

這樣的話,和他交朋友會很難吧,其實平時不是這樣的,不會拘謹到這種地步。

李文嘉坐上回家的地鐵,決定不再想這些事情。

處在放空狀態的時候,一張臉突兀地出現在面前,李文嘉覺得有些面熟,卻一時叫不出名字。

“李文嘉?”那人不懷好意地叫他名字。

“嗯。”

“我是陸清予。”

“嗯?”

“離梁以庭遠一點。”

對方有著一種清高的美貌,還有點兇巴巴的,是李文嘉從來都會退避三舍的對象,“我沒有和他走很近。”

對方的手忽的放在他的面孔上,粗魯地拍了拍:“聽話。”

周圍有人朝這邊看過來,李文嘉扭過臉,從位子上站起來,躲過他。

下一站很快到了,李文嘉頭也不回地下車。

一開始跑了一段路,發現陸清予沒有跟上後才漸漸放緩了腳步。

到家後在玄關處換鞋,低頭的時候才發現臉上火辣辣的。

廚房裏傳來忙碌的炒菜聲,並且伴隨著濃郁的紅燒肉的香味,李文嘉動作遲疑了半拍,發現今天的氣氛不同以往。

母親拿著鍋鏟跑出來,笑瞇瞇的:“文嘉,快點換好鞋子進屋,你看今天誰來了。”

李文嘉帶著疑惑進了客廳,才發現沙發上端坐著一名發絲銀白衣著端正光鮮的老太太。

母親將他往老太太面前帶,平時能言善辯的,此刻卻和他一樣,仿佛忽然變得內向,也會露出怯怯的模樣,單只是笑,欲言又止地說道:“老太太……這是文嘉。”

老太太也不多言,望著李文嘉“嗯”了一聲。

“文嘉,這是你奶奶,叫奶奶。”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奶奶,或許小時候也曾經見過,但自己沒印象了。

老太太於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似乎也缺乏了一些老者該有的慈眉善目,他很禮貌地叫了聲奶奶,語氣裏自然沒有多大情誼,又問了母親:“爸爸沒有來嗎?”

“你爸爸他忙。”老太太代答道。

“哦……”李文嘉有點失望。

“文嘉長得像你,不太像明河。”老太太對母親說道。

母親在她面前一直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聽聞之後,更是有點不知所措:“其實和明河也挺像的。”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是笑了:“長得像你沒什麽不好,這瓜子臉大眼睛的。”

“……”

“只是品行別像你就行。”

一時沈默。

母親握緊了鍋鏟,因為這句話手有點抖,聲音也有點斷續了,“老太太,我去廚房看下菜,讓文嘉陪您一會兒。”

李文嘉給她添了些茶,一一回答了她的一些問題,譬如學習怎麽樣,和母親生活得如何。等她問得差不多了,他音調軟和地開了口:“為什麽我的品行不能像媽媽,我媽媽很好。”

語氣是溫和的,然而所說的話卻像是在頂嘴。

老太太有些詫異,而後露出那種讓人看了不舒服的笑容:“文嘉,你知道自己的身份麽?”

“嗯。”

老太太依舊是帶著那樣的笑容看著他。

李文嘉避開她的目光,冷硬而生澀地說道:“一定要談這方面的話,難道像爸爸就好嗎?有了妻子還在外面和別的人生孩子,一個巴掌拍不響。”

廚房的炒菜聲音消除了這無言窘境。

等聲音漸漸消下去,老太太道:“文嘉,你在生氣?”

李文嘉聲音裏沒有怒意,只是語調很淡,淡得清冷:“我媽是頂著壓力生下我養大我的,就算她有再多缺點,我也見不得別人說她不好。”

“你還跟我倔上了。”老太太笑著放下茶杯,“好好好,你媽什麽問題都沒有,是你爸不好,行了吧?”

李文嘉擡起眼睛看向她,像是突然說無可說,然而拎了書包站起身,他又覺得一定要說些什麽,“我媽因為你來才辛苦做那麽多菜,打人不打臉,這句老話連我都懂……”

“你又懂什麽是非!”老太太像是被潑了冷水,硬著脖子說道:“我今天不是來和你說這個的,文嘉。”

她跟著站起來,將手邊一只大盒子提起,遞給他:“這是奶奶給你捎帶的禮物,你收下。”

李文嘉猶疑著不動。

老太太放緩了語氣,又說道:“我也知道,你們這樣的總是比不上正常家庭,今天是特地過來看看你們娘倆,你也快滿十八了,我有心想著讓你認祖歸宗,以後你能跟著你爸多學學。”

“爸爸……”李文嘉動了動手指,終是接過了老太太遞來的盒子。

老太太察言觀色的,見他眼神漸漸放軟,又恢覆了那濕潤晶亮的本來色澤,不由的一笑。那眉眼間浮出一絲能令人會心一笑的略顯幼稚的期冀神情,仿佛是很受感染,她這一笑沒頭沒尾,出乎了自己的預料。

李文嘉一夜無夢。

次日早晨,他能夠用充足的時間好好地整理自己的儀容,吃飽了肚子,不緊不慢地去上學。

未到早自習時間,教室裏人還不多。

他看到梁以庭的位子上坐著別人,那人正是陸清予。

像是要示威似的,對方用冷冷的目光殺過來,讓李文嘉有點措手不及。

也聽說過一些關於這位陸同學和梁以庭的傳聞,李文嘉只是覺得他有點太過於小心眼了,自己和梁以庭不僅沒有那種暧昧,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僅有幾次一起吃飯而已,這麽久以來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和在美夏在一起時一天說的話多。

目前在他看來,即使和梁以庭做朋友,也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

陸清予朝他走過來,手撐在他的課桌上:“欠揍啊你?”

李文嘉一臉莫名。

“昨天跑那麽快幹什麽?”

“怕你打我。”

“膽小鬼。”

“……”

“昨天的話聽進去了麽?”

李文嘉點點頭。

陸清予很滿意。

“但是……”

“嗯?”

“偶爾和他說一下話沒關系吧?”

陸清予看了他片刻,像是要在他臉上看出花來,片刻之後只說道:“那個沒問題,但是你不可以和他親吻上床。”

李文嘉霎時瞪圓了眼睛,楞楞地擡起頭,確認似的看向他。

“不要和他談戀愛,懂嗎?”

“……”李文嘉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

陸清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的留意到梁以庭的身影正從走廊穿過,要進教室。他不再組織措辭,伸手擡起了李文嘉的下巴,迫使他扭轉了角度,而後朝梁以庭走過去,摟住他的脖子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周圍一片驚嘆。

李文嘉的眼睛原本就大,此刻更是大得快要脫窗。

陸清予很快放開了梁以庭,趁著對方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飛快地奔逃出教室。

梁以庭擦了一下唇,看到李文嘉睜著一雙奇大的眼睛震驚不已地看著自己,仿佛是活見鬼。

在他的目光之下,梁以庭不知何故,嗓音有些滯澀了:“我和他沒什麽的。”

“我、我知道……”李文嘉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隨口就道。

梁以庭走到他跟前,“真的。”

李文嘉看著他紅潤的薄唇,下意識地往後退:“……嗯……哦。”

梁以庭的氣息又包圍了他,那是一種要近在咫尺時才能感受到的氣息,帶著奇怪的魔力,會讓人手足無措。

梁以庭的手指觸碰了他的臉頰,也許碰了,也許沒碰,速度太快了,他又沒有留意,記不清了。

李文嘉憋著什麽似的,他沒有和梁以庭一起出去吃飯,把所有心思投在學習上,一本正緊的,望著黑板的時候目光炯炯,極其投入。因為這個,還破天荒地被老師連提了好幾個問題——平時的他沒有存在感,一般是不會被提問題的。

一天結束,李文嘉咬了咬唇,發現自己嘴唇幹得厲害,嘴角也火辣辣的發癢,是個要長火泡的光景。

當晚果然再次失眠,迷迷糊糊早起的時候,又被時間嚇了一大跳,沒吃早飯就沖去學校。

李文嘉饑腸轆轆,嘴角果真是頂了個大火泡,嘴唇也略微的腫了起來。

中午時分,梁以庭主動邀他一起吃飯:“不去學校餐廳,我知道有個地方的煲仔飯特別好吃,價格也不貴,一起去?”

李文嘉望著這個讓他連夜失眠的對象,很謹慎地拒絕了。

梁以庭微微皺眉:“為什麽不去?”

李文嘉只是說道:“我在學校解決午飯就可以了。”

“李文嘉。”梁以庭若有所思地叫了他的名字,“你在躲什麽?”

“……”

“我和柏舟天天一起吃飯,是朋友的話這樣有什麽問題?”

“……”

“我記得不久之前,你還說要彈琴給我聽,讓我邀你看籃球賽。”

“……”

“現在你這樣,那麽之前的那些話也都不作數了嗎?”

如果李文嘉能夠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那他必定會連自己都認不出。

他像是被梁以庭問住了一樣,有點出神,眼睛濕亮,像一只不在狀態的豚鹿,面孔也微微發熱,一貫白`皙的臉上有了一種色澤適宜的,健康明麗的神采。

在梁以庭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結結巴巴地開了口:“沒、沒有的事,我和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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