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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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慕初滿頭大汗地從夢裏醒了過來,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床頭的紙巾。

回過神來,發現了被自己扔在床頭的那個錄音筆。想了一下,拿在手裏,按下了開關。夏躍春的說,找他爸看事的人裏面,有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據說是以前在上海的混混,叫李三福。他趁著聊天的機會偷偷錄了點東西下來。

老人沙啞不清的聲音在安靜的房子裏響了起來,夏躍春躺在門外的沙發上,睜著眼睛又聽了一次。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到那樣的人……”黑暗的房間裏,只聽到那沙沙的聲音。久遠的記憶再一次被緩緩打開。

1940年,李三福才十五歲,但是人機靈,年紀小小就跟在了徐采丞身邊。徐采丞是杜月笙的門生,自從杜月笙離開上海後,青幫的事務有相當一部分是從他手裏過的。

楊慕初暗中和重慶的協議,當初也有杜月笙在其中的經營。後來楊慕初將金龍幫拆散進入青幫,和青幫的關系一天天覆雜起來。杜月笙需要一個人替他處理青幫生意,楊慕初也需要青幫這個靠山。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李三福又一次見到了那個在上海翻雲覆雨的楊慕初。

不算大的一片空地,周圍堆滿了貨箱。場中央幾個青幫的打手把徐管事和楊慕初圍在中間。楊慕初臉色黑壓壓的,像天上快要掉下來的烏雲。

狂風把雨吹得都起了霧,雨水在人眼睛前織起了網,眼睛又酸又疼,雨點也特別重,砸在人身上都疼。

徐采丞的話在風雨裏有些模糊,“楊老板,青幫的人投靠日本人是真,不過,也輪不到軍統的人來教訓。杜先生一直不希望青幫和政治牽連太甚,令弟的手段倒是痛快。現在,青幫裏大大小小的人,投敵的大佬被殺,還有的,乖乖替軍統辦事,這叫杜先生往哪裏站?”

“不對,令弟,似乎不只是,軍統的人啊。”徐采丞頓了一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現如今,他在政府裏混得風生水起,如果日本人知道,對誰都不好。”

楊慕初握緊了拳頭,衣服緊緊貼在他身上,雨水順著他的鼻梁往下滴成了一條小流。“你們,放他一馬,他欠的債,我來還。”

徐采丞搖搖頭,“楊老板的貨,我們很想要,杜先生也並不想和楊老板為難一一杜先生也是一心想要抗日報國的。只是,青幫有青幫的規矩,青幫可以抗日,但是,不能替軍統賣命。如果不要一個說法,豈不是叫人以為,杜先生的人,是人人都能隨便動的嗎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聲音也忽然提高,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遠處的雲聚集到頭頂,天上烏壓壓的,叫人透不過氣來。天邊忽然炸開一道響雷,炸得人耳朵嗡嗡響。

楊慕初雙腿一屈,膝蓋直接砸到了地上,他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欠了多少條命,我磕多少個頭,他的債,我楊慕初來還!”

李三福心裏激靈了一下,場中死沈沈的一片。他悄悄往後退。耳朵裏只聽到風雨聲和人腦袋砸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好像敲在人心上。楊慕初的頭上不斷有紅色的血水冒出來,又被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

紅色的血,慘白的臉,轟響的雷聲。李三福越躲越遠,直到自己再也看不見那些人,他心裏很害怕,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第二天,他沒有看見那幾個打手,以後也一直沒有看見他們.很長一段時間,他過得心驚肉跳。

那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少得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後來,楊慕初和青幫的關系反而更加密切起來,在外人眼睛裏,好得蜜裏調油。楊慕初的下跪,讓他徹底在上海灘成了一個黑白通吃的人物。

“他?他是多能算計的一個人,半點虧也不肯吃,他跪?他拿到的東西要多得多……”

老人沙啞的聲音慢慢消失在屋子裏,楊慕初完全睡不著了。那些畫面在腦海裏瘋狂地湧出來,過去的記憶迅速地重現,他似乎能感覺到那天的雨有多冷,那天的雷有多響。潮水般湧現的畫面讓他的腦袋脹得發痛,零星的碎片開始拼合。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一突一突,急著要突破時光的阻攔。

但是有什麽東西不清楚,模模糊糊地隔在中間,拼不出一幅完完整整的畫。

第三個早晨,楊慕初收到了俞曉江的短信,她說,準備辭職了。

某些東西正在慢慢地回到它原本該有的軌道上去。

她用十年的時間去愛,用三天的時間來遺忘。

楊慕初在太陽下走進了公司大樓,看了一眼身後的建築群,上午的太陽照在樓頂上,忽然讓他的頭史無前例的痛起來。

1941年。

楊慕次站在天臺上,遠處炮火轟鳴,熟悉的火藥味彌漫在周圍。槍炮聲,人的叫喊聲,讓他的身子微微地發抖。但是他沒有走,杜旅寧的槍對著他的腦袋。

“楊慕次,好一個□□地下黨員,我真是瞎了眼,有你這個學生!”杜旅寧的槍也在抖。11月的風吹過天臺吹過他的臉,他的心頓時荒蕪成了一片。他年過半百膝下無子,半輩子都沒有真正相信的人。這個學生是他能夠相信也願意相信的人,卻也是騙他騙得最慘的一個。

楊慕次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太過相同的場景,幾年前天臺的記憶在他腦海裏翻來覆去。他原來是誰都不想辜負,但是最後,他對不起荒土埋骨的親生父母,對不起養育他二十多年的叔父,對不起待他如生子的老師。

十年來,深恩盡負,死生師友。(清.顧貞觀)

深恩盡負啊!

和他並肩作戰的弟兄,和他一起槍林彈雨裏走出來的老師,敵人的陰謀,詭譎的時局,還有他的欺騙和背叛。

“老師……”話未開口,杜旅寧一槍砸在了他臉上,“我沒你這個學生!”

血腥氣在口中散布開來,楊慕次的手微微地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他猛地跪下來,聲音裏帶著哽咽,被風吹得很遠,“老師,阿次求您,放我走!”

杜旅寧生生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槍幾乎對不準他的頭,“楊慕次,你以為,你還有什麽資格來求我?!”他怒吼著,似乎是在發洩心裏的恨。

“阿次什麽都沒有,只有這一條命,可是,我的命是他的,我要回去找他!”楊慕次的手緊緊攥著,幾乎掐出血來,“老師,我求你留我一條命去見他!”他的聲音很大,震得自己耳朵直響。

天臺上的風呼呼的吹,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吹得人心裏都發冷,杜旅寧像是一下子老了幾十歲。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把槍摔到了楊慕次頭上。

□□掉在了地上,楊慕次頭晃了晃,血水從額角冒出來。

杜旅寧的聲音裏都是疲憊,“滾,從今天起,你和我之間,恩斷義絕!”

楊慕次低著頭,眼淚最終還是掉下來。他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杜旅寧緊緊閉著眼睛,那三聲響動敲在他心上,讓他忍無可忍。

“滾!”

楊慕次看了杜旅寧一眼,轉身跑走。

遠處的炮火聲越來越響,黑煙滾滾,天上的戰機扔下炮彈,把房屋炸成了碎磚。人的鮮紅的血淌在街上,卷在破房子裏。甚至有個虎頭鞋落在房梁下面。

1941年12月8日,日軍侵占上海租界,這個遠東最繁華的城市,徹底淪陷。

楊慕初坐在辦公室裏,淚如雨下。

記憶終於沖破了閘門,一絲不落的裝進了腦子裏。

曾經的他,一直不明白,一直不敢問,楊慕次,楊慕初在你心裏,究竟是什麽地位。

他害怕他會答出任務,信仰,他害怕他什麽都不說。現在,他在楊慕次的生命裏,撿到了他殘留的記憶,找回了自己失落的過去。

可是,阿次,你在哪兒?

中午,他收到了俞曉江的消息,她說,她走了。

1942年,軍統特務楊慕次死在了執行任務的過程中。

傍晚,他走出大樓,遠處的夕陽紅得像血。

1949年,楊慕初留在了大陸。

楊慕初停下車,看到了李沁紅,她說,餵,我有男朋友了。

1952年底,楊慕初把自己的所有公司捐給了國家。1953年,社會主義公有化運動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頂頭人的一封信讓他從資本殘留變成了社會建設積極分子,讓楊慕次一直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份變成了烈士。

他一把火燒光了所有的信,消失在所有人眼睛前。

楊慕初走進了家,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想起了那年合歡樹下,他對著眼睛暗紅的楊慕次說:阿次,如果有來生,沒有戰爭,沒有動蕩。你不是那個背負著家國的軍人,我不是那個亂世的投機商人,我們還在一起。

阿次,現在,真的沒有戰爭了,可是,你在哪裏?

遠處的太陽燒盡了最後一點熱度,天邊一條黃紅色的線逐漸消失,夜晚終於來臨了。

楊慕初站在窗戶前,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真真切切的一聲:大哥,我回來了。

月滿樓,人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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