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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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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駕從宣德門經禦道出汴梁城,一路浩蕩。纓紼前導的親從官束金鍍天王腰帶,頂雙卷腳襆頭,跨弓劍,乘駿馬,紮鞍轡 。後有一隊人馬戴一腳指天一腳圈曲襆頭,著紅方勝錦襖,執掌扇纓紼之類禦從物。隨從數百臣子,執珠絡球仗,乘馬聽喚。 近侍餘官皆服紫緋綠公服尾隨。

禦輦內,宋帝半靠著黃羅珠蹙背座,在封閉的空間內,細品著自己內心微弱的,彌散的,難以言喻的波動。

去洛陽,是有一個決心。到如今他有不得不考慮之事 。但還未出汴梁城,他就已體會到了鄉情。似乎洛陽就在眼前了。越近故鄉,最久遠的記憶就越接近。也許拋開所有的榮光,諸多幼時的回憶最能指明真正的自我所在。

若他熟讀詩詞,應想到“近鄉情更怯。” 亦或許即便知曉也會否定那是怯意。

堂堂開國天子豈有懼意。

即便恐懼是生來所帶。趙匡胤也斷定屬於自己的懼意早在戰場上磨光了。又或者最近的一次是數十人腦中預謀的大宋在汴梁皇宮中被人大聲念出的那天徹底耗光了。那日他坐在漆成金色的龍椅上,手按住扶手上的雕龍。把最後的懼意如巨石壓卵擊得粉碎。

禦道兩邊筆直的皇宮禁衛將圍觀百姓與車駕隊伍隔絕開。禁衛皆選諸軍中最具勇力者,錦襖頂帽,握拳顧望。百姓皆噤聲斂氣,一是若敢高聲,會被禁衛無情捶至流血;二來,在如此氣勢下,若沒有漢高祖那般豪氣,難道還敢嘆一句“大丈夫生當如此!”

是,大丈夫生當如此。“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奮起揮幹戈”。英雄正如這詩句中那消失久遠的中興之主,替苦難已久的萬姓支撐起這坍塌的天。草之精秀者為英,獸之特群者為雄。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平亂世者,豈非英雄。唐末以來,只有大宋開國之君一人成功了。只有他一人打破了近五十年皇位,征伐與死亡的協定,獲取了最後的勝利。且在武力之外,兼義與信,和與仁。發強剛毅,齊莊中正。 他早在眾人心中神化了。 每一次在城中現身,總會引起陣陣談論。盡管城中百姓所知天子的信息向來就那麽些,他們也絲毫不覺厭倦。

今日是天子即位多年首次入洛,洛陽又是天子出生地,最近被繪聲繪色傳得最精彩的,是生來勇略過人的小男孩,在洛陽禁軍的軍營裏固執地馴服一匹烈馬。

在眾人看來,這儼然是男孩今後要駕馭天下的征兆。只有男孩本人知道,此舉在自己母親看來,未必沒有一絲魯莽。男孩那時正渴望如父親般能在戰場上跨馬飛奔,以為一往直前就是勇。母親卻言勇乃血氣之性;仁者必有勇,勇者卻不必有仁。

男孩不好讀書,在後來持續多年的征伐中,無數次將自己置之死地,與對手以命相博中,不斷印證母親的話。

最深刻的印證是皇甫暉。在中原早已鼎鼎大名的唐國將領,被俘後見了大周皇帝也不行禮,神態自若:“臣力憊,欲暫坐。”

周帝柴榮未激怒,賜坐。而皇甫暉坐下後又言:“欲暫臥。”這次更不等回應,徑自躺下了。

旁者莫不驚詫,包括親手俘虜皇甫暉的趙匡胤——眼看著俘虜肆意展示自己的傲慢:仰躺著,將周帝臨時宮殿當做自己的表演場,自顧自講述他當年在後唐如何煽動魏州軍發動叛亂 ;投江南後位兼將相,大小戰數十從未敗。坦言自己今日被擒,是南北勇怯不敵之故。

這可怪了,皇甫暉是魏州人士,卻將自己看做南人。

他又讚大周之盛,士馬精良甚至強過他曾交手的契丹。不是獻媚之示弱,是旁觀者的清醒與褒獎。末了,終肯站起身,目光轉向趙匡胤。

手下敗將金瘡被體,趙匡胤最清楚那些傷口的來源,猜這起身的動作實際並非如表現出的那般輕松。敗將目光如炬,對視中,趙匡胤想象著這年老將軍年輕時憑數語就掀起一場最終致唐莊宗於死地的兵亂的勇猛。皇甫暉臉上深刻的紋路隨著那股勇猛豪氣展開,語中儼然以長輩自居:“今日見擒於小將軍,乃天讚將軍,非臣所及。”

盡人事,聽天命。生死度外,安之若素,豈非血氣之勇。如此簡單,趙匡胤被這老將折服了。

他敬自己的手下敗將。

柴榮亦如此,他對皇甫暉的傷勢極度關懷,並賜金帶鞍馬。但老將極固執,拒絕醫治,數日後不治而死。

西去路上,放下纏身萬機,回憶就接踵不斷。 來得如此迅猛,像被異物壓制住的浮石,有一絲空隙就從水底迅速上浮。 擠走了心中還鄉的波動,讓趙匡胤處於懷舊情緒中。他總是樂意回憶征戰年代。馬上沖鋒陷陣,以血肉之軀承受刀鋒的冷光,勝則流芳萬世,敗則為埋沒枯草。歷代文人為此哀慟,寫出“古來白骨無人收”。但有一類勇者,緊握手中武器,踏著積起屍骸,有進無退,肆意奮發,甚至體會到一份愜意。趙匡胤當然是這類勇者。

中原軍隊當年三伐江北,縱橫馳騁 。皇甫暉被俘是初次南征,他死後,那份固執卻蔓延了下來,艱難也執著地阻擋中原南下,直至在江北終無可立足,退至大江之南。與中原隔江相對。

若非當時柴榮放棄了,或許周師會在上流未定時就挫敗那股執著,奪取金陵。

如此念頭並非偶然,趙匡胤並不否認自己對此感受到的是些許遺憾,盡管他不應對自己如今的天子地位有任何不滿。但在後周任武將時,他確有期盼渡江。

大江之南,本有個約定。

顯德五年三月

周師剛入揚州不久。來時全城火光正濃,城中百姓盡隨唐軍渡江南下。或許唐國擔憂城中再留一人就會被周帝下令屠滅。也像以退為進,斥責周師在楚州的暴行。

柴榮倒不理會。楚州屠城之舉好似是他數年的壓抑倏然轉化為憤怒,瞬時噴發,之後就消散無蹤。 像此刻,如此由衷地稱讚一篇文章,與下屠城令時的暴怒判若兩人。又是那個勤於政事,志氣奮揚,倔強剛勁,上望掃清氛穢,下冀保寧家福的明君了。

趙匡胤回憶柴榮早脫離君臣身份。自他登基,柴榮對他就只是地位相匹的故人。對此他無絲毫愧疚,不需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逆取順守已足夠。但在顯德五年,趙匡胤還是柴榮信賴多年的愛將,曾在危急時刻成功護駕,並不私以為己功。柴榮對他寄以股肱之重。因此將自己對江南的志在必得私言於愛將 :“大江以南,不當早晚,會是朕物。終一日,你我君臣,要在石頭相見。”

天已黑,空中一彎明月。孝先寺內有許多樹,開滿白色的花。趙匡胤當時不在意,但那花朵與彎月確是跟隨著十多年前這段回憶。還有自己當時的持重與昂揚:“臣雖才非古人,亦不留賊虜以遺陛下。當以秣陵之酒待百官 。”

柴榮大笑:“今未至秣陵,且以揚州數石酒賜卿。”

那是個約定。君得能臣,如蛟龍得水,一舉沖天。君臣合力,掃東南天子氣入函京。

但幾日後,在迎鑾鎮,似被江南求降文辭所觸動,柴榮對著戰敗對手溫柔起來。不顧數日前要以金陵國庫賞軍的豪言,不顧石頭相見之約,對唐國使者雲“朕本興師止取江北。”

武將是君主的劍。君王指何處,劍鋒便刺向何處。西舉東指,岷蜀江漢,都不是劍要思考的。

劍當時猜測君意,石頭相見或許要在數年後。

就這樣,顯德五年柴榮放棄過江,將唐國留在大江之南,回身向燕地。 顯德六年過後,就是大宋建隆元年。石頭相見,終只淪為約定。

趙匡胤深深呼了口氣,閉了眼,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 一句“逆取順守”終不足以解釋所有。但他以為柴榮在某一點勝過了自己。 顯德年間柴榮已極愛唐國文章。第三次親征,駐蹕揚州時就對孝先寺中湯悅所作碑文讚不絕口:“文章所貴,在自成一家風骨。 此文字字之間情深氣盛,和順積中而英華外發…”

二人間經歷談不上類似,也都不是文學之士。整個五代,包括如今大宋,也不是大談詩歌文章的時候。柴榮即位後總在親征,契丹,太原,江淮,留心政事,朝夕不倦。因此顯德年間趙匡胤並不清楚柴榮為何如此重視唐國文章,甚至為與唐國文書“抗衡”,親自選拔執筆文士。

現在卻有些明白了。

諸國之中,能讓大宋在戰事外以正眼視之,就只有江南了。從皇甫暉到如今的李煜,中間還有劉仁瞻,張彥卿,李元清 ,孫晟之流。

仁者必勇,只會寫文章的柔弱文人,也帶著血氣之性。目之所及,心之所感。所謂“和順積中而英華外發”,柴榮定比自己領悟更早。

也許不履行石頭城之約,是件幸事。

掀起輦上帷幕。汴梁城外人跡稀少。遠處有農田。近處有大片大片黃土,其上綠意滿目。

黃河邊的綠極凝重。不嫩,不嬌,不媚,不掩飾不矜持。一開始就綠得完全,綠得徹底。本性貫穿生命始終,不會遽變。比之前不久誇耀的秘色瓷之色,他更喜歡眼前這綠。

世人所求莫非珍華悅目之物,他視如蔑如。這是天下之福,但對他自己也喪失諸多。正如他的寢宮既能用青布帳,絕不會用綴滿金玉的錦繡。不僅是訓導子孫,更是本性。那他已知黃河邊這綠,秘色瓷的綠又有何用?

供人觀賞之物,只為極耳目之欲而生。令人一念之差就誤入歧途。

況那物又極易碎。

如此一念接一念,洛陽之行剛開始,趙匡胤已感覺到名為思念之物,想著離開之前,自己將李煜抱在懷中,對方默然無聲又軟弱無力的乖順模樣。

那當然是假象。他早過了易陷入迷戀的年紀,也未曾經歷過如何纏綿的思念,但都不會阻止此刻那一貫堅定沈穩的目光因思念變得柔和。

如今情形,像自己戴著平天冠,身著繡以升龍,間以雲朵,飾以金鈒的青色七章袞服,卻被禁止在一堵高墻外。但他就執著在墻外,執意入圍墻內。

李煜不曾對他敞開半點,但有東西洩露了出來。在那些低柔簡短的回答,倔強漠視的目光,僵硬無力的俯首,在汴梁傳唱的詩詞中,有一物掩蓋不住被他發現了。

執著於圍墻內,因為墻內之人那顆真實無妄之心不可掩藏。 如一朵冉弱,柔撓的小花鉆出圍墻縫隙,被一個一生只見滿目丘墟的人發現。

在唐末滿眼廢墟上盡己之力重建往昔,怎能沒有世間最珍貴之物。而能判斷出圍墻內有珍貴之物,也驗證了自己沒有以沈淪為代價獲得這身帝王袞冕。

萬姓死亡,生民塗炭,讓年幼的趙匡胤就念念不忘。他有一顆救世之心,不是憤世嫉俗,也不是清高文人遠避骯臟潔身自好。他介入這紛爭,為世間安定而戰。即便權力本身曾變成他的目的,最終的,唯一的目的,也從未放棄要廓清天下,重整乾坤。

這是他主動負於雙肩的責任。 堅定如經歷嚴冬的松柏。他為此而戰,直至最後,並因此認為自己理直氣壯應將那封閉的高墻破壞掉,大步而入。且立即付諸行動:“拿紙筆來。”

墻內人當然不會放他進去。 但他不會只聽著頭冠旌旒上的真珠因自己不得其門而入,著急來回踱步而發出的清脆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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