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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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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興國三年 二月

宋帝在崇文院內觀書。令親王、宰相檢閱問難。

崇文院如漢代東觀,隋代觀文殿,是朝廷藏書之所。新帝與先皇不同,自幼極愛讀書,即位後見書院承後梁三館舊址,殘破簡陋,不過能遮風擋雨,隨即下令重建三館。此院落成不久,殿宇侖奐壯美,甚於內庭。滿室雕花木架,以青色綾帕作幕簾,卷卷古籍排列其上,浩如滄海,郁如鄧林。

天子忽來了興致,命人宣隴西郡公和衛國公。衛國公劉鋹到得極快。他是曾經的南漢國君,歸朝多年,見了天子遠遠就跪拜 。 口中大讚皇帝英明,文以經務,武以平亂,穆章風化,崇闡斯文。

自認不是愛諂近佞之君,趙光義亦欣然納之。先皇時期大宋滅五國,俘虜五國國君。荊南高繼沖仍在荊州任節度使;湖南周保全人雖在京城,從未入宮;蜀國孟昶入京後暴亡;相比之下,衛國公已極受先帝與他庇護;但最後一位從不令人順心,如今還不見影。隴西郡公,曾經的南唐國君李煜,歸朝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早在先帝時期,就已是汴梁一景。

再見姍姍來遲之人,見了他俯首行跪禮:“官家。”

“愛卿,讓朕久等。” 趙光義語氣不善。近三年他也摸清了,李煜貌雖和弱而內堅明 ,極易惹怒他。若話重了,怕天下人以為大宋容不得一亡國之君。

究竟誰容不下誰。南漢劉氏當年創毒廣南,翦害黎元,酷惡堪比桀紂,駭人聽聞。先皇與他也能容,如今反容不下一個李煜。

轉念也作罷,繼續問難。

待宋帝轉過殿中巨大的銀杏雕花屏風,齊王趁機輕拉李煜衣袖,兩人悄然避開殿中諸人。淺敘溫涼後,齊王提起宋帝問難之語,李煜博學,為其詳解。後來兩人就在殿中,隨意拿起書卷,話音極低,辨書卷版本年代,論作者生平,甚至議起抄本所用紙墨。

疊疊書卷,曾在過往中舉足輕重,可輕易勾起過往。 李煜心思飄游,年少時感慨古人燒書,還曾寫過一首詩——

牙簽萬軸裏紅綃,王粲書同付火燒。

不於祖龍留面目,遺篇那得到今朝。

世事難料。數年後金陵城破,自己竟也如前人那般焚書。終明了梁元帝焚《金樓子》時一句“文武之道,盡今夜矣。”;終明了為何“荊州壞焚書二語,先後一轍”。(註1)

總學不會遺忘,任何事物都可引他入金陵:清涼山上茂林修竹;玄武湖邊臺城煙柳;莫愁湖上輕波弄棹;甚至宮中小徑花落,香獸紋路皆銘記心間….知回首無路,往事皆空,又不肯往前一步。就如此進退維谷,蹀踱內外。 剜心之痛,習以為常,更如依賴一般。

崇文院分三館,昭文館、史館、集賢院。他正在崇文院西面的史館中 。書架上一冊一冊厚史籍,一朝一代縮入文墨中,似在跨越時光洪流。忽在一處發現宋人所修五代史——《梁書》《唐書》《晉書》《漢書》《周書》。華夏傳統,一個王朝修上一王朝史書。梁唐晉漢周,宋人巧妙將其稱為五代,將自身與前五個短暫中原王朝分開。

念及心中一疑問 ,書中必有答案。答案對他毫無裨益,又總記掛於心。 曾問過另一人,但李煜認為對方未以實相告。

伸手去取第一卷。才翻開書頁,第一頁夾著一張印拓帖。還未細讀一字,熟悉的字體已觸發了某些記憶,頓時心中蘊結,濁亂糾葛。久結的纏綿不可理清,欲躲避又乏力無措,正似驚弓之鳥。

“這是本朝國初編寫。若論紙墨,我比卿更清楚。”發覺了李煜的異樣,齊王不道破,從李煜手中接過書,合起,放歸架上。

不繼續之前的游戲,齊王提起近日一趣聞:“汴梁前幾日來了支西域商隊。有位胡商,自言行過數萬裏路 。汴梁多有人聽他說起一樣奇物。”

“大食以西數萬裏,有廣闊流沙,綿延千萬裏,杳無人煙。駱駝商隊被沙丘掩襲埋葬者,不可計數。流沙中有枯草。枝條內卷,縮成球狀,如人手掌大,風起則在沙間翻滾。人皆以為其已死。然萬裏荒漠,千百年間雖極罕見,亦偶降甘露。枯草滾至雨滴所匯水坑,即刻紮根,倏而扶疏,高如耩耨草;倏而花。 待水坑幹涸,又再枯萎如球狀,隨風翻滾。”

“或十年,或百年,必再遇甘露而活。”李煜重瞳異相,目光耀於常人,此時盡是驚疑,齊王笑問:“不信?”

李煜已緩緩平覆,以為對方只如往常一般引他展顏:“大食之‘枯木逢春’。”

齊王又念,語極慢緩,意有所指:“無水而枯,無根飄蕩,遇水即植根重生。”

李煜這才聽明白,他正是“枯草”,汴梁是“千裏流沙”。 而“水”之所指,竟一時無解。也不願深究:“西域流沙之地,多產珍奇寶貨 。若萬裏之外有如此離奇之物,不奇怪。”

齊王目光在李煜身上凝睇不轉,李煜今日著青灰色衫袍,膚色玉耀,再兼重瞳異象,本該神采灼人。卻似草木搖落而變衰,空留重重蕭瑟。初見就如此,如脫水枯草。 這個故事他深信不疑,若草如是,人亦可效之:“卿懷傷心之巨痛,過於苛求。自古無不亡之國,廢興皆由天命。 天命雖去,宗族猶可全。 ”

如此寬慰不是第一次,齊王已是大宋皇太弟,從來精彩秀發,志氣軒昂。李煜報以淡淡一笑。似小石入深谷幽潭,撩起幾重清波 ,再歸萬古沈寂。

曾在書中讀到河西流沙之地有綠洲,樹木挺立於荒漠,如松柏之姿經霜猶茂。這故事或許是真。而比及草木,李煜更覺自己似蒲柳,望秋先零。

在汴梁第三個春日,他已是對影惆悵,落寞愴然,怎還可為一滴“水珠”等待百年。

“習蘭芝則愛德行之臣,觀松竹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貴廉潔之行,覽蔓草則賤貪穢之吏,逢飆風則惡兇猾之徒…”

宋帝正聽臣子講書,齊王悄悄擠進宗室中,李煜站在群臣後。趙光義還是發覺了。與李煜不同,劉鋹一直跟在他身邊,跬步不離。

待臣子講畢,他轉頭以目示意李煜。

總記得乾元殿初見時。乾元殿乃皇宮正殿,莊嚴肅穆之地,殿中君臣歡慶大宋襲取江南之功。 他當時還是晉王,見白衣降君的一刻竟莫名想起幼時在書中讀到的六朝終曲——《玉樹後(HeXie)庭花》。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這曲“亡國之音”將六朝百年綺麗光耀碾成墟燼。唐國與六朝同定都金陵。 降君似從金陵墟燼中搴幃而出,腳下還帶著金陵滿地落紅。是實是虛,詩裏,眼中,還是畫中,似分辨不清。第一次覺那首詩極美。

江南降君文翰之美高於一世;書畫器樂盡一時之妙。風神澹雅,容止可法。正如此,趙光義甚有不平之意。

這亂世最後的勝利者,惟趙宋而已。

待李煜靠近了,他眉目舒張,唇邊一絲訕笑:“郡公覺書院之名如何?”

“是襲唐代“崇文館”之名。”

“不錯。 大宋建國之初,書館內藏書也不過一萬二千餘卷,後平諸國,先皇下令盡收各國圖集,惟蜀地、江南最多。蜀書一萬三千卷,江南書二萬餘卷。區區江南,藏書竟超諸國數倍,難怪人謂‘衣冠禮樂掃地俱盡, 獨江南為文物最盛處。’”

“卿飽讀詩書,文高一世。在江南亦極好讀書。館中簡策,多卿家舊物。近來可還讀書否?”

齊王一聽便知兩人之前沒逃過天子之眼,如此奚落降臣未必是第一次,先皇也曾甚不留情,但對李煜他總不忍。正斟酌著如何開口,李煜已柔聲頓首稱謝。

看不見是何表情,但李煜難得如此恭順,趙光義終究滿意了。

唯此刻,方覺自身優越。

嘆花之雕零,繁華後落寞,《玉樹》之詩雖好,又豈是英雄氣概。 被刻上“亡國”之印,不可見光。 人皆聞其名,卻無人唱起。即便到現在,他也不會允許有人唱這曲子。大宋如日中天,絕不允許亡國之音萌芽。

但卻想聽一次,聽眼前降君,用金陵語音唱起: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HeXie)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這一曲,必是清激優潤,和樂怡懌又悲傷摧藏。婉約優游,若離若合,將續覆絕……

長舒一口氣,將此不得見光之影藏於心底。

月色清朗,四望皓然。而寒月明,寒風緊。李煜跟在宋帝身後稍落了幾步。隱約記得此刻所經之地。未刻意記憶,未刻意忘記,不甚清晰 。視幾步外背影,只覺不似記憶中。

走上一座高樓,見南面盞盞宮燈,乾元殿,文明殿,崇德殿,長春殿,歷歷可數。大宋皇宮在唐時不過是宣武節度使官衙。後經歷代改建,才真正有了皇宮的雄偉壯麗。

宋帝直往北面,看身後人似在神游,伸手示意李煜靠近些。剛在崇文院中堂賜飲群臣,他酒後興致正高:“郡公,必知幽州邊塞。”

唐末紛紜戰事,貽害酷多,不可歷數。幽州只其中之一。 李煜帶著酒意亦知要回避: “官家所言,罪臣不敢耳聞。”

宋帝笑:“無礙。”

“爭奪之世,非雄才不振;縱橫之時,豈懦夫能濟。 華夏四分,黎元五裂。先帝擁勁甲數十萬,以排山之勢王有天下。”再看北面,志氣高昂,“朝中人所皆知,若先帝有任何遺憾,那就是北面。北漢不過彈丸之地,以大宋累捷之雄師,討此一隅之寇。傾山碎卵,方之非易。”

李煜對中原過往不甚明了,知是石晉將幽雲割讓契丹,正是唐國建立前後。宋帝意在幽州,話中掩飾不住的雄心 。他該順天子之意,對以“天威臨之,殘寇必應鋒瓦解”之言。

但他就呆立一旁 ,不出一語。

遠望才覺此處離後苑已很近,從宮燈的位置可依稀辨別出皇宮北墻。

“愛卿為何一言不發?”

今日言及西域流沙,幽州邊塞,對李煜而言不過是書中地名 ,包括中原。

他生於江南,長於江。眼之所見,耳之所聞,心之所感皆在江南,從未跨出半步。

“罪臣南朝之人,不知邊塞風景。”

“南朝”一詞頓時觸怒趙光義,眼前人實太善敗人興致,厲聲道:“愛卿既博覽經籍,豈能不知唐人邊塞詩?”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裏黃河繞黑山。”或是“沙場烽火連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 王少伯,高達夫,岑嘉州又有何人不知。江南四十載才人輩出,無一人可作如此佳句,甚至無一人筆下有邊塞景色:“邊塞壯麗,征戰無休。苦中作樂,亦愴惻,亦昂揚。罪臣駑鈍,不可意會。”

趙光義總忿於李煜不會柔色承顏。此刻一句“不可會意”又讓他不忍卒聽,暗生惻隱之意。

邊塞豪壯,而李煜筆下溫婉悱惻,哀而近於傷。“不知邊塞風景”,確是實言。

怒意全消。伸手探入李煜一只衣袖中,握住那只手,輕輕摩挲著,再將他拉到身旁。

“江南雅士好薰香,如今都已不用。”他微覺可惜,“‘被服纖羅蘊芳霍。’可是好句。”

李煜不說話,亦不動,只微埋頭。卻有黃門來報臣子求見。

趙光義新登基不過兩年,正是奮發有為之時,絕不因私誤事。只慮這一去不短。欲命人將李煜帶回某一殿中,正聽他道:“官家,可否允許罪臣,再去崇文館。”

自他登基以來,這是李煜第一次開口請求。放開了長久以來的戒備。像收起警戒的鳥兒,舒緩羽毛,真正展現出溫馴。

“路遠風涼,乘車去吧。”

註1:出自李煜《題金樓子後(並序)》

梁元帝謂:王仲宣昔在荊州,著書數十篇。荊州壞,盡焚其書,今在者一篇,知名之士鹹重之,見虎一毛,不知其斑。後西魏破江陵,帝亦盡焚其書,曰:文武之道,盡今夜矣。何荊州壞焚書二語,先後一轍也。詩以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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