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關燈
到那時候,你家可算的是飛黃騰達了。”

馬氏心裏也是一緊,三十兩不是小數目,足夠買上兩畝上好的水田還有老多剩餘。上好的旱地不到六兩一畝,差一些的三四兩一畝。三十兩銀子,甄家人勒緊褲腰帶不吃不喝不生病,幹上一整年賺個一十三兩頂天了。

甄四還沒娶媳婦呢,村裏的人家娶個媳婦加上聘禮滿打滿算十兩銀子,他腳不好,年紀也不小了,肯定還要再多添上幾兩才能夠,這就是一筆固定花銷,她的親兒子她總要打算的。

哪怕別人都可以不管,她還有小兒惜福,惜福還要考秀才呢,日後定然還要考舉人,那麽拜師錢,上京趕考的錢,哪哪兒不要用錢啊。

馬氏算到這裏瞬間動容,家裏現而今的情況再沒有別人比她清楚了,家裏還有三十畝旱田,其中二十畝良田,十畝中等田,正常吃用養活一大家子是沒問題,但是五兒的車馬費,束脩,還有每逢休沐從鎮上回來替他開小竈的錢呢,難道日後五兒考秀才還要家裏賣田地才能夠?

馬氏心裏利利落落的打了一遍算盤:“三十兩銀子也算是公道,佟家老爺舍得這些銀錢買我家的三丫頭,可見我三丫頭必定吃不了委屈,這能去佟家啊,也是福分。”

宋媽媽點頭應承:“可不是這話麽,老婆子我也沒見過老爺夫人對個小丫鬟這麽上心過。”

“宋媽媽莫要欺負我鄉下婦人什麽都不懂,”李氏忽然冷笑道:“八兩銀子買個粗使丫鬟能買十年,三十兩銀子你是買的活契還是死契?若是活契還有個盼頭,若是死契,我這女兒從此要打要殺都由的你們了,還哪來的飛黃騰達?”

宋媽媽聞言一驚,這村婦居然還曉得這些的彎彎繞繞的?

但話頭已經說清楚了,宋媽媽也不好糊弄下去:“這,這自然不是活契,哪來有活契的丫頭當大丫鬟的道理。”

李氏冷哼一聲:“說來說去還不是要讓我賣女兒,謝謝宋媽媽好意,別說死契活契我也不賣,我不圖丫頭們飛黃騰達,日後便是嫁個老老實實的莊稼漢也是本分,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

她李阿敏可不是整日圍著爐竈轉的無知村婦,大戶人家的渾水她已經趟過一會了,失了半條命才爬上岸,哪裏能看自己的親閨女再去一趟。

宋媽媽身後的丫鬟急了:“你這人怎麽不識擡舉,咱家老爺夫人可是真心,連牙婆子都沒讓請,直接讓咱宋媽媽親自來說,給足你們面子了,況且老爺若是不喜歡,怎麽還會賞那丫頭銀子,那些雞蛋才幾錢。”

她昨日見老爺一出手就賞了一個銀錁子,吃驚不小,要說佟家雖然家大業大,老爺卻不是個大方的人。

“什麽銀子?”馬氏挺著白胖的腰身搶上前來堵到李氏面前:“昨兒個我只見了幾個銅子兒,連個銀渣渣都沒瞧見。”

李氏見她打岔急的偏了偏頭:“娘……”

“哎喲,看來我三弟妹是藏了私房錢哪,”張氏在一旁酸道:“去一趟鎮上就存上銀子了,可見平日藏得更不少。”

一耳將那挑撥聽到了心裏,馬氏瞪著李氏,眼眶裏都快淬出火來。在甄家,藏錢是她最最不能容忍的,何況藏銀子的不是旁人還是她最瞧不上的李氏。

“娘”門口矜矜戰戰探進來一個腦袋,是老大媳婦孫氏:“午飯……”

馬氏扭頭罵道:“問問問,只會問,我一大把年紀還沒個安生,事事要我老婆子操心,我娶你們幾個兒媳婦回來是要我當婆婆的伺候你們這幫媳婦的啊?”

孫氏嚇得一縮腦袋,剛要縮回廚房,又見堂屋內昏暗的光線下,李氏已經面無人色了,一想往日她對自己的照顧,她便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站了進去。

“老姐姐,你可要好好考慮,這家裏可終究是你拿主意,過了這個村也就沒這個店了,你那小孫女是討人喜歡,可有哪個願意花這麽多錢買一個八歲的小丫頭。”宋媽媽又加了一把火。

“滾,你們滾出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什麽主意,我死也不會把閨女交到你們這種人手裏,你們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害人精。”李氏緊握的雙拳簌簌發抖,似乎氣的隨時能昏厥過去。

孫氏無措的攙扶著李氏,這個三弟媳婦向來能忍夠靜,從她嫁進來就沒聽過她和誰高聲說過話,何以她見了這幾人就跟殺父仇人似的,她嘴笨只能苦苦勸著她:“老,老三媳婦,你,你別激動,別氣壞了自個兒。”

馬氏向來對這三兒媳婦拿捏慣了,初始被李氏暴怒的模樣鎮住,一反應過來瞬間大怒,你這樣子是想壓我一頭了?

卻先直接對著孫氏開罵道:“你扶著她幹嘛,她是婆婆還是我是你婆婆,還不給我滾過來。”

張氏生怕被波及早遠遠躲開,馬氏氣的拿手指直直指著李氏怒罵道:“老三媳婦兒,你懂不懂規矩,你婆婆還在這兒呢,哪裏輪得到你大小聲往外趕人。”

“什麽客人。”李氏雙目赤紅:“娘,千萬不能賣,這是推夏丫頭進火坑啊。”

兩個小丫鬟連忙去扶宋媽媽:“宋媽媽,咱們走,好心好意跑一趟,被人描黑成這樣,真當自己女兒是仙女兒了。”

宋媽媽不料李氏如此頑固,又摸不準自家老爺這次是什麽態度,只能將話頭說緩和些:“今日是我來的倉促了,也不怪你們誤會,我回去好好和老爺夫人通報一聲,你們也尋思尋思,若是日後反悔,隨便差個人去秀水鎮上問一問,佟家是無人不曉的。”

兩個丫鬟不忿道:“宋媽媽你對這些人客氣什麽,他們話說成這樣咱們走便是了,難道回去老爺夫人還能怪咱們不成?”

宋媽媽邊走便嘆氣,有些話她不好當面說,只能在心裏叫苦,若只是個丫鬟這麽簡單,哪裏要費這許多功夫,也不知道老爺怎麽了,依著家裏的底子要什麽女人要不到,怎麽到看中了這麽一個黃毛丫頭,她那麽小年紀能懂什麽啊。

張氏飛快的從馬氏身後竄過去:“娘,我去送客。”她到了堂屋門口還知情識趣的帶上門,門縫還未來得及闔上便聽見裏面“啪”的一響想。

張氏頓時笑的見眉不見眼,她素日便看不慣李氏一副冷冷淡淡的清高樣,呸,一個寡婦再嫁罷了,真以為自己是個東西。

張氏急巴巴的趕上兩步要去扶宋媽媽,被兩個丫頭一瞪眼擠了下來,她也不惱,嬉笑道:“宋媽媽來這兒是瞧得起咱們,你說的那事兒,我三弟妹不承情我承情,甄家可不只有她有女兒,我也有,可比她家的……”

宋媽媽氣笑了,她扭頭用力打量了張氏兩眼,吐下兩個字:“不送。”

張氏怏怏的看著三人上馬,又看院外居然還有幾個看熱鬧的沒走,便翻了個白眼道回堂屋去看李氏挨訓。

宋媽媽一走,馬氏壓制的怒氣再也忍不住,她眼角才瞥見堂屋門關了,下一秒便狠狠給了李氏一巴掌:“我呸,你個寡婦也敢在外人面前給我沒臉,這家裏什麽時候輪到你說了算了。”

李氏捂著臉硬聲道:“娘,知夏她是你親孫女兒啊,你怎麽忍心賣她。”

“娘,你別生氣。”巴掌沒挨在她身上,孫氏卻被嚇懵了,婆婆馬氏是不講道理,但是馬氏為了面子好看,一般情況下只會挑唆兒子打媳婦,這次不僅親自動手了,還是二話不說就賞了巴掌。

“你給我滾回廚房去,沒用的東西。”

馬氏一瞪眼,孫氏就忍不住發抖,她回頭看一眼李氏,馬氏又罵過來:“還不滾。”

張氏推開門進來又轉身將門闔上,朝著孫氏笑瞇瞇道:“大嫂,飯做好了沒,咱們餓一會兒沒事,爹他們在地裏做活,可經不住餓。”

她一眼看見李氏纖細的指縫下的鮮紅,便忍笑上前:“三弟妹,你也是的,藏什麽私房錢,你在家裏又不少你吃的喝的,這家裏都是靠咱娘在家裏撐著,你這不是招娘生氣麽。”

一句話提醒了馬氏,她揚起巴掌又要扇過來:“真當我是死的啊,銀子呢,你藏哪裏了。”

木門咚的一聲被人猛力踢開:“你幹什麽?”

7反抗

張氏正笑得小人得志,猛地被這聲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又笑的愈發歡快起來:“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侄女兒回來啦,可不巧,佟家的人才剛走。”

甄知夏直接沖過去攔在馬氏和李氏中間:“奶,你做什麽要打我娘?”

她一雙杏眼怒瞪著,怒火炙然的盯著馬氏,馬氏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又見她手上居然還緊緊捏著一把小刀,便下意識後退一步。

張氏笑著湊上來站到馬氏身後:“侄女兒,你怎麽和你奶說話呢,還不是你去鎮上把佟家的人惹了過來,給了婆婆一頓好氣。”

佟家的人?

甄知夏擰眉,她扭頭問李氏:“是不是咱們的雞蛋出了問題?”

她這一回頭恰好將李氏的臉頰瞧了個清楚:“娘你臉怎麽了,誰打你了?”

馬氏挺胸道:“是我打的,怎麽,難道你這孽障還想打我不成?”

甄知夏怒道:“你憑什麽隨便打人?”

“就憑她是我兒媳婦兒,就憑她敢瞞著我偷偷藏銀子。”

馬氏回答的理直氣壯,粗壯的身子挺得像座小山,婆婆教訓兒媳婦兒,天經地義。

銀子,甄知夏一楞,眼神下意識躲避了下,糟糕,怎麽被這老妖婦知道了。

張氏在一旁挑唆道:“侄女兒好本事,得了銀子不說還哄了佟家人過來,問婆婆要買你回去享福呢。”

李氏雙手緊緊捏著甄知夏雙肩:“夏丫頭放心,娘死也不會讓你去給人做丫鬟。”

馬氏不管旁他,只雙目一瞪面露猙獰道:“你這喪天良的寡婦,手腳不幹不凈的敢瞞著我藏銀子,還不快把錢拿出來。”

甄知夏勃然大怒:“奶,你這是什麽話,什麽寡婦,我爹還沒死呢。”

“你敢咒我兒子。”

馬氏氣極,揚起蒲扇般的巴掌又甩過來,李氏連忙彎腰抱住甄知夏,背上一聲悶響,生生替她挨了一掌。馬氏氣的一把將李氏拽開,她也不過五十出頭,粗壯的身子比李氏要寬上一半,力氣又大,李氏被她拽的一個踉蹌,便護不住女兒了,甄知夏只聽見耳邊一聲脆響,臉頰登時火辣辣的麻了一大片,鼻子底下隱隱有濕意。

鼻子流血了。

張氏做勢去拉:“婆婆,打不得打不得,這丫頭可是佟家要買下當姨娘的,值三十兩銀子呢,把臉打壞了怎麽辦。”

甄知夏心下正惱火,一聽姨娘二字一陣惡寒,又聯想到那佟老爺昨日還借著賞銀子還摸過她的手,更是惡心欲吐。

“你才給人當姨娘呢,要去你去。”她惡狠狠的抹了一把鼻血。

“你個丫頭片子說什麽呢。”張氏腦門一熱待要開罵,又見馬氏鍋底一樣黑的臉色,心生一念,罵算什麽,打算什麽,為了那三十兩也得哄了婆婆把她賣了。

張氏瞇著眼看著小老虎般暴怒的甄知夏,不得不承認,這丫頭片子和她娘長的還真是像,若是能將養幾年,說不定還能賣上更多錢,要是一輩子埋在村子裏又能有多少油水。

張氏立即換上一張笑臉:“侄女兒你不懂,這當妾啊,聽起來是不怎麽好,可是日子是自個兒正經過的,可不是讓旁人聽得,不說遠的,咱們村裏金婆子的閨女前兩年就是給人當妾的,一年 沒到就生了兒子,那回來一趟啊,是穿金戴銀,一窩蜂的下人伺候,可風光了,也不光光是她,婆婆你是知道金婆子,家裏原本是村裏最破落的,現在有著女兒貼補,一家人都住上磚瓦房了,那日子過的是水水潤潤的。”

這話更是給馬氏添堵,村裏和她不對付的人多,但是扯破臉的沒幾個,這金老太婆得算一個。

甄知夏聽她左一個妾,右一個兒子,言之鑿鑿似乎是她做定人家小妾了,不由氣的渾身發抖,猛然撲過去就對著張氏粗大黑厚的臂膀狠狠咬了一口。

張氏尖叫一聲,用力將甄知夏推了個仰倒:“老三屋裏的,你怎麽教孩子的,咋的隨便咬人呢。”

“知夏。”

“娘。”

甄知春一路跟著甄知夏跑,怕妹子吃虧,到了院兒裏先奔著西邊的小屋把甄四給請了來,甄四雖然跛了足,卻是眼下唯一能說的上的話的男丁,耽擱到這會子才趕進門,就見甄知夏被張氏用力推到了地上。

“知夏你做什麽?”眼見甄知夏手握小刀舉過頭頂,甄知春尖叫一聲:“你快把刀子放下。”

馬氏又氣又怕渾身發抖:“你,你還想殺人那,你個孽障想翻天不成。”張氏神色驚疑的後退了好幾步。

“姐,二伯娘說要賣我去做妾。我是死也不願意的。”她黑漆漆的葡萄眼裏滿是恨意,直直瞪上了張氏。

甄四慢慢拐著腿挪過來:“三丫頭把刀放下,別聽你二伯娘嚇唬你,咱們家不買閨女,你別激動。”

甄知夏冷哼一聲,忽然擡手捏住頭頂兩個好端端的總角,猛然幾刀下去,那兩團子枯黃頭發立即被絞的跟狗啃似的,那落發斷斷續續的落了一腳背。

“知夏,你做什麽啊。”甄知春嚇得大哭,這幾刀子下去都能見到頭皮了,這是要出人命啊。

甄知夏胸脯起伏,杏眼圓瞪:“我看你們再怎麽賣我。”

管不了這麽多了,頭發還能再長,老乞婆要是真的動了賣她的心思,她還要不要活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她這一舉動可說是歇斯底裏的反抗了,馬氏見她癩皮狗似的頭皮氣得仰倒:“不得了了,甄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混蛋玩意兒,誰也不準攔我,這家裏還是我當家,你個小浪蹄子,我今日定然要把你給發賣了,不賣給佟家也賣去別家,甄家留不得你這個禍害了。”

“你做夢。”甄知夏將刀子狠狠摜在馬氏腳邊,嚇得馬氏跳將起來,甄知夏趁著混亂低頭沖出屋去,出門就放聲大哭起來:“奶,別賣我,我害怕,我不去給人家做妾,我不去。”

因著佟家上午的陣仗,甄家院外現在還圍著三兩個閑人呢,一看屋裏沖出來一個小人,待清楚甄知夏光禿禿的腦殼兒,眾人俱是一驚,又聽甄知夏哭著喊著,頓時就有人高聲喊起來:“喲,這不是甄三丫兒麽,咋的,你奶要賣你啊。”

甄知夏做出傷心的樣子大哭道:“我二伯娘說我值三十兩,勸我奶賣了我呢。”

村裏人見慣打罵孩子,初始還沒當回事,一聽三十兩的巨款,立馬口耳相傳炸開了鍋。

甄知夏用力揉著眼睛,嘴角冷笑,都不要臉了是吧,那我就撕破你們的臉皮,還耕讀傳家,指著兒子考秀才光宗耀祖呢,我讓你賣我,看你賣孫女兒的名聲傳出去,你兒子還有臉考秀才。

馬氏在屋裏面氣的跳腳:“快,把那小畜生給我捉進來,別讓她在外面丟人現眼。”

李氏見那滿地枯黃的頭發,哭軟了身子。甄四見他娘馬氏那副瘋癲模樣,不住嘆氣,只能悄悄拉了甄知春:“去扶著你娘,別哭壞了身子,我去把你妹妹拉進來。”

馬氏尖叫道:“幹啥吃的,一個兩個,咋的還要我老婆子親自動手啊?”

“我去捉她。”張氏眼裏閃著狠光,小蹄子敢咬老娘,看我怎麽收拾你。

甄知夏一擡頭,就見張氏猙獰的朝自己撲過來,她稍一猶豫,立即扭身跑出院外:“二伯娘,你別捉我去給人做妾,你別賣我。”

有婦人看不過去:“你做嬸子的咋想著賣侄女兒呢,缺錢也該先想著自己閨女兒啊。”

“她二伯娘啊,你歇歇氣吧,跟個孩子計較啥。”

張氏罵道:“聽這小娘們放屁。”甩開旁人的膀子,又追出去和甄知夏掰扯。

甄知夏一邊跑一邊回頭,心裏算計著,事情已經鬧大了,接下來該怎麽做,才能讓自己不吃虧,又不連累李氏呢。

這一跑過頭,居然到了村東頭的水塘前面,夏天的水塘,是孩子的游樂場,塘子邊上熙熙攘攘的,大半個村的娃子都在這兒了。

“知夏,你頭發怎麽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青蔥少年忽的攔到他面前,甄知夏一個剎不住差點撞進他懷裏,少年白凈的面上微微一紅,連忙張開雙手幫著把她的小身子穩住。

“跑這麽快,後頭有鬼追你啊?”

甄知夏定睛一瞧,這人濃眉白膚甲字臉,幹凈清秀,一身橘綠色的棉布直輟,比著身邊渾身野勁兒的山村少年,多了一股子溫潤味道。

她當是誰呢,原來是裏正家的小兒子裴東南。

甄知夏推開她肩頭的兩只手:“別攔著我.”

不是被鬼追,是有瘋狗。

張氏正趕著這個時候追到這兒,她氣喘籲籲的指著甄知夏:“你個小賤人能耐啊,看你還跑。”

裴東南皺了皺眉,不動聲色的把甄知夏藏在身後頭:“張嬸子,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張氏這時才瞧見裴東南,心裏頭暗罵他多管閑事,但裴東南是裏正的兒子,還合著她小叔在鎮上同一家書院讀書,她也不敢開罪他:“東哥兒,你別護著她,這小丫頭闖的大禍,把她奶氣病了,怕挨打所以往外躲呢。”

甄知夏立馬道:“我才沒闖禍,是你聽說我值三十兩銀子,攛掇我奶把我賣給人家做妾的。”

裴東南臉色一變:“夏丫頭你說的可當真?”

甄知夏在他身後探出頭來:“騙你是小狗。”

張氏尖叫道:“你聽這小蹄子滿嘴放炮,哎呀,東哥兒,你也是個讀書人,別被這麽個小丫頭騙的團團轉,讓開些別攔著我,我要把她帶回去給她奶磕頭賠罪呢。”

還是算計裴東南到底是個半大孩子,她借著蠻力朝甄知夏撲過去。

裴東南忙到:“張嬸子,你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張氏哪裏聽他,卯足勁兒要捉甄知夏,甄知夏四處亂跑,她現在身量太小,和那潑婦硬碰硬肯定吃虧,而且水塘邊上那麽多人,她也不好真的出手。

裴東南著急著上去護住甄知夏,甄知夏嫌他礙手,又掙脫不得,一旁有淘氣的孩子起哄,張氏惱羞成怒,用了蠻力,嘴裏“誒”的喝一聲,居然一把將甄知夏和裴東南兩個都推到了水塘邊上。

甄知夏感到身後一松借不住力,暗叫不好,連忙空中轉身想做個補,身邊的裴東南居然慌不擇路的又拉了她一把。

二人終於撲通一聲,悲催的落到了河塘裏。

甄知夏和裏正兒子東哥兒落水的消息傳到甄家,李氏一聽差點厥過去,甄四心裏有顧忌不敢直接去扶三嫂,只得對著淚流滿面的甄知春道:“別慌,一慌就亂了,我去找人把爹和大哥二哥幾個從地裏叫回來。”

身上的衣裙翻上來,隨著水波貼在耳邊蕩漾,甄知夏嗆了好幾口水,一邊拼命踢腿一邊不忘心裏罵娘。

他媽的,個死潑婦,我不會游泳啊。

腋下忽然多了一雙手,甄知夏慌慌張張扭頭一看,是裴東南。

裴東南水性極好,他避開甄知夏拼命亂舞的雙手,從背後抱住她猛地使力竄到了水面。

甄知夏稀裏糊塗的被人拖上岸,一呼到新鮮空氣猛然咳嗽起來,吐出來半肚子池水。

她現在渾身濕淋淋的,狼狽到家,裴東南也不比她好到哪裏去,他推開圍觀眾人:“知夏,別怕,我送你回家。”

也不知道他哪裏找來的幹凈衣服,遮在了甄知夏完全看不出曲線的身體上。

8甄三回家

馬氏坐在自己屋內的木床沿兒上哭鬧著,一雙巴掌拍的山響:“我現在是說不得她啊罵不得她啊,她二伯娘說她兩句,這丫頭片子就撲過去咬人,拿了刀子絞頭發,沖我揮刀子,不孝忤逆的沒天理了。都這樣了還嫌不夠丟人,居然還敢去跳湖,她有本事真死去,又讓人給撈回來了,村裏現在都傳開了,丟人啊,連累甄家教人看笑話,她小叔的臉也給她丟光了。

我當初就說寡婦娶不得,進了門又生不出兒子,生下來的丫頭片子也不像個樣,我這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早知道寡婦進 門會惹這樣的禍事,當初老三要娶這李阿敏,我就應該死命攔著,讓老三踏著我的身子過去,看他還敢不敢。”

甄老頭子啪嗒啪嗒抽著煙,不聽馬氏的嘮叨,指著面前垂頭站著的甄四:“老四你說說,家裏當時就你一個腦袋清楚的,這老三的丫頭怎麽好端端的跑去跳湖了。”

甄四一擡頭就見馬氏盯著自己,便覆又垂下頭去。他跛的那只腿比另一只矮上好幾公分,這會兒站在二老面前,不自主的就歪著脊背,用一種奇怪的站姿立著。

“老四你說,你娘她不敢說你。”

甄四回答的有些猶豫:“三丫頭說二嫂要賣了她去做妾,三丫頭急了就和她爭起來了,然後,然後。”

“啥,三丫頭才幾歲,什麽做妾不做妾,嘴上沒門閂的,有這麽說自個兒侄女兒的麽,把人名聲都給搞壞了,你去把老二媳婦給我叫進來。”甄老頭氣的哆嗦,甄老頭愛面子顧全名聲,比馬氏尤甚,倒也不全是為了孫女兒。

馬氏就罵:“那小丫頭片子還有什麽好名聲,我呸,自己不知好歹,惹了人鎮上的大戶人家,不知道和人家謀劃了什麽,一大早就有婆子坐了馬車過來要買她,還願意出三十兩銀子,若不是她有意,人家為啥巴巴的來尋她一個小丫頭片子。”

甄老頭子不耐道:“吵吵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張嘴,又是那貪財的性子。”

馬氏一楞,立即嚎哭的更大聲了:“你個死老頭子,你敢罵我,我替你老甄家當牛做馬了大半輩子了,就聽你罵我啊,我不活了。”邊罵邊就張開十指要上去廝打。

甄老頭子常年勞作,身子骨很是結實,但他不好和老妻動手,更不好在兒子面前挨打,只能狼狽的從床沿上跳開,避開馬氏撲過來的身子:“老四你讓老大趕緊去鎮上跑一趟,把老三叫回來,先別告訴他他閨女的事。”

甄四答應著卻不往外走,甄老頭掐了煙:“好磨蹭啥?”

甄四囁喏:“錢……”來回鎮上那麽多路,總要作個牛車省個腳力時辰吧,馬氏聽到花錢就心疼,她摸著腰間的錢袋子:“你編的那些個筐子錢呢?都是些敗家玩意兒,沒一個省心的。”

摸了半天摸出三文錢,只夠去鎮上的錢,最後馬氏還急著提醒:“別忘了讓他把這半月的工錢結了再回來。”

甄四苦笑,編筐子的錢哪回不是到手就給她娘要去了,他不敢多說,一腳深一腳淺的出門了。

馬氏看著四兒子蹣跚別扭的背影,這哪裏是能頂的起甄家的人,她又想起五兒的好,益發覺得老三屋裏的都是些個自私自利的東西。

李氏的小院兒裏,甄知夏頭戴了一個青色裹頭,正乖巧的斜依在床架上,屋裏多了個白發蒼蒼的,一身灰袍的老人,他是村裏唯一的老大夫,裴東南送甄知夏回家後又特地去把他請了來。

夏丫頭不習水性,被人推下河,受了驚又喝了一肚子水,他怕她落下病。

老大夫捏了捏山羊胡子:“沒大礙,但是為了保險,還是喝老夫一副湯藥為好。”

甄知春道:“大夫,這湯藥費是多少啊?”

這話一問完,她臉就有些紅,不是她小氣,甄家人往日有個頭疼腦熱的,除了她小叔叔甄惜福,馬氏哪裏舍得給人請大夫看病,所以她怕,怕昨日得的一十三文錢壓根不夠給妹子看病的。

大夫擺擺手:“錢早就給過了。”

李氏最先反應過來,朝著一旁默不作聲的裴東南道:“東哥兒,大夫是你請的,嬸子謝你,但這錢得我們自個兒付。”

裴東南連連搖頭:“李嬸子,這麽見外作甚,我也是看著夏丫頭長大的,把她當親妹子看,難道連這些也不能夠做麽。”

李氏擦拭著眼角的淚珠:“東哥兒,你救夏丫頭一命,咱們還沒報答呢,再要你出錢這說不過去。”

裴東南急的擺手,連說不要,又轉頭和大夫道:“張大夫和我一道回吧,我家的牛車還等著呢。”

張大夫住得遠,年紀又實在大了,近幾年,沒有牛車他幾乎不出診。

張大夫點頭,裴東南立即借機告辭,臨走前看著甄知夏已經拿塊青色粗布裹住了的腦袋:“夏丫頭好好休息,日後若是有什麽困難的,就來我家找我,我不在就告訴我爹我娘,讓他們給我捎話,別再做傻事了。”

甄知夏沖他咧嘴一笑,看的他直搖頭。

甄知春探了身子過來:“妹妹,現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甄知夏松口氣:“沒,就覺得軟乎乎的沒力氣。”

李氏放下心後就覺得胸腔裏有一股子氣:“你看看你把自己糟踐的,還好今天有東哥兒,不然你說怎麽辦?你要是出什麽事兒,你讓我娘怎麽辦?啊?”

“幸好東哥兒學堂休沐,一早從鎮上回來了,不然昨個兒你個姑娘家家的這麽鬧,那麽大事兒,要是遇了個村裏的潑皮無賴,碰了你身子,你的臉皮還要不要了。不是東哥把自個兒的衣裳給你裹了,親自送你回來,我看你怎麽收場?”

甄知夏腦門子冒冷汗,這身子撐死七八歲,她娘是不是想遠了些,不過好像要是遇個變態老光棍什麽的,是有些惡心。

她便瞇眼笑的有些討好:“娘,改天我找個時間親自謝他一回。”

“東哥兒救了你,還出錢出力的,謝是肯定要謝的,只是咱屋裏哪裏有什麽人家能瞧得上的?”李氏琢磨了會兒,就去取耳垂上兩個小小的銀香丁:“不如把這個拿去吧。”

前年甄知夏生了怪病,她奶死活不給出錢,李氏只能把發髻上最後一根銀簪子當了湊藥錢,現在她發髻上插著一個刻著花苞的木簪子,這對銀丁香是她唯一能拿出來的值錢貨。

甄知夏忙道:“娘,你別操心這事兒,我知道怎麽做,況且不是還有那銀錁子麽?”

李氏的手頓了頓。

甄知夏又道:“你瞧著吧,奶肯定不死心,與其讓她拿去貼補小叔,不如拿來給東哥兒還人情,我還甘願些。”

哪銀子若是落到馬氏手裏,定然是再也要不回來的,今天要不是東哥兒,大夫的診金,馬氏那裏也要不出一個字兒來。

李氏點點頭,算是應下。

“三丫頭。”

一個高大魁偉的大漢急匆匆的搶進屋來,本來就不敞亮的屋裏又暗了幾分,甄知夏剛接過姐姐遞過來的一碗熱水,瞧見他進來就扁了扁嘴。

“她爹,你可回來了,夏丫頭差點兒就沒了。”李氏低低的抽噎起來,她擔驚受怕的忍了一天,這時候見了自家男人才敢哭出聲來。

甄三膚黑粗糙但並不難看,眉眼濃密輪廓硬朗,瞧著李氏的目光很是溫柔,他安慰的輕輕拍了拍李氏的後背,哄得她勉強止了哭才拔腳過來看小女兒。

“三弟,娘教你去。”甄大立在門口,也不進門來只在屋外說話,甄知夏朝他看一眼,他便微微側過臉去,有些尷尬。

“大哥,不急在這會兒吧,我想先和我閨女說會話。”甄三擦著滿頭汗和他打商量。

甄大張了張嘴依舊沒改口:“娘說要你立刻過去。”

說完不敢多逗留,加上總有些心虛也敢不瞧屋裏其他人的反應,他急匆匆的自行走出了小院兒。

甄三嘆口氣就要跟上去。

“爹,妹妹才醒。”甄知春在他身後急道。

甄三回頭憨憨一笑:“沒事,許是娘問我要工錢呢,每回都是這樣的。”

甄三一走,屋子裏又靜了下來,李氏摸了摸眼角,神情悲切。

片刻之後,甄三又急匆匆跑了回來,黑臉漲的通紅,額角處有一處可疑的水漬,他一進門先走到床邊,探手把甄知夏頭上包裹的方巾扯下,大聲吼道:“你奶說的都是真的?”

甄知夏被他嗓門一震,身子後下意識前合,離他遠了些。

甄三方才交了工錢也沒得到一個好臉,馬氏反而大聲哭鬧起來,口口聲聲說他生了個不孝女,禍害甄家祖宗,說她忤逆,為了讓村裏人看甄家笑話,自己把頭發都絞了,他只得跪下來給馬氏賠罪,誰知馬氏一口唾沫吐下來,直接把他趕了出去。

這會兒親眼見了甄知夏的模樣,果然頭皮狗皮蘚似的令人發怵,他忍不住要上去掀女兒兩巴掌:“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敢咬你二伯娘,那刀子對著你奶,還去跳湖?你這忤逆的丫頭,平日裏橫慣了,啥事都敢做,你還偷了你奶的銀子是不是?”

“你這哪裏還有女娃子的樣子,我不在家,你就是這麽氣你奶的?”

他高高揚起的巴掌遲疑了下,最終重重落下,“啪”的一聲拍到了自個兒的大腿上。

甄知春將妹子護在身後:“爹你咋只聽奶胡說,也不先問問咱們。”

甄三餘怒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