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夜半時分，整個城市都靜了下來，風聲卻一刻不停地呼嘯著。黎妙被呼呼風聲吵得睡不著，閉著眼掙紮了好一會，還是睡眼朦朧地坐了起來。

距離天亮應該還有段時間，四周昏暗無光，但窗戶附近好像有一道黑影。

她用力揉了兩下眼睛，這才看清沙發上的蕭寒，他的臉隱在暗處，憑借窗簾邊沿微弱的夜光，隱約能看到他的發絲和半邊肩膀。

睡著了嗎？

她不知道時間，猶豫該不該叫他。

然而她還沒出聲，蕭寒的身形卻忽然動了。

黎妙幾乎是本能地迅速躺了回去，閉眼裝睡——盡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

蕭寒懵懵然坐了一會，起身來到黎妙床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黎妙閉著眼睛，感覺他溫熱的手掌，恍然聽到耳邊一聲壓抑的嘆息：“我不原諒你。”——並非他說話，而是來自她回憶的聲音。

才不呢，他根本都沒有怪過她，黎妙不合時宜地想。

不知什麽緣故，她的心居然跳得好快，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

蕭寒好像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燒，幫她掖好被角，回到窗邊查看窗戶是否關好。

她閉著眼睛想：該走了吧？

然而她許久都沒有聽到離開的腳步聲。

黎妙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她，她沒敢睜眼。裝著裝著居然真的困了，腦子裏亂哄哄的，好像零零碎碎地想了一些事，以至於那一晚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她最後的意識是腦海中不斷循環的姐姐的話：“你看得到對嗎，不需要我告訴你，你一定知道他為你做了什麽。”

是啊，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第二天早上，蕭寒醒來時，窗外已經是一片明亮了，他想擡手揉一揉太陽穴，卻低頭看向搭在他身上的暖橘色毛毯，不覺怔了兩秒，倏地擡頭看向床上。

空無一人。

他的起床氣一掃而空，飛快地掀了毯子站起來，心簡直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奪門而出之前，他下意識瞥了一眼桌上兩板藥片——各少了兩顆。

他快步走過每個房間門口，每個房間都探頭看，直到他走進餐廳，透過廚房明凈的窗子看見那個站在廚房竈具前、背對他叉著腰的小身影，身上還穿著那條藍色的碎花圍裙。他的心猛地落回胸腔，緊繃的神經頃刻之間松懈了下來，讓他幾乎有點站不穩，單手撐住一旁的餐桌，按了按額頭。

黎妙聽見動靜，視線從還未沸騰的湯鍋上挪開，回頭看他，柔柔地笑了一下，“領導，醒啦？”

久違的稱呼。

蕭寒想，應該是他的小姑娘回來了。

內心止不住泛起層層漣漪，他極力壓制著，緩步朝她走過去，慢慢地俯身抱住了她，下巴擱在她的肩頭。

黎妙手上沾了水，怕沾到蕭寒的衣服上，懸空著，有點慌道：“蕭寒？你沒事吧？不舒服嗎？”

“唔，起得有點猛，頭暈。”

“嚴重嗎，要不要坐一下？”

“沒事——你在幹什麽？”

“做早餐，好餓。”

蕭寒深吸了一口氣，鼻息間滿是她洗發水淡淡的香味，他慢吞吞地站直身子，瞅了一眼菜板上被掰得一塊一塊的香菇。

蕭寒：“……”

黎妙也看過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頸：“我沒找到刀……”

蕭寒沈默了一會，從廚房門的副窗框上拿下一個紙盒放在桌面上。

黎妙第一眼看到盒子裏大大小小的刀具時，驚訝有之，愧疚有之，然而當看見修眉刀也躺在盒子裏時，頓感無語。

蕭寒：“……保險起見。”

原來絕望的人不止她一個。

面對她，他竟這般小心翼翼，讓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害怕到連修眉刀都不敢放過，他那時的心情該有多絕望？

黎妙不敢再想，心一陣一陣地泛酸，她抿了抿唇，從身後抱住了他的腰，聲音輕顫：“對不起，蕭寒，真的對不起。”

太多虧欠面前，“對不起”三個字顯得尤為蒼白，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只能一遍一遍重覆。

蕭寒轉身回抱她，低頭去堵她的唇，用實際行動告訴她，沒有關系，只要她好好的，這些都沒有關系。

心理疾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恢覆的，他不敢太刺激她，點到為止，很快放開了她，只是難掩視線的灼熱。黎妙臉頰微紅，襯得憔悴的面色散發出一種略顯病態的美。

在蕭寒炯炯的目光中，她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地把生面條扔進沸騰的鍋裏，推著蕭寒去洗手間洗漱。

直到洗手間響起水流聲，她才漸漸穩下神來。

黎妙有段時間沒碰廚具了，手藝倒是半點沒生疏，一碗清淡的油菜香菇面也能輕松地勾起食欲——他記得認識黎妙以前，好像沒有對什麽食物產生過濃厚興趣。

這就是傳說中的“拴住他的胃”？嗯，蕭寒覺得她無意中做到了。

吃完一頓久違的家常早餐，兩個人並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內心都有些感慨。

黎妙光著腳，蜷腿踩在沙發邊緣，頭歪著靠在蕭寒胳膊上，小聲說：“好像吃得有點多。”

蕭寒手指輕點了一下她越發突出的鎖骨，無奈地輕笑了一聲：“多吃點好，你太瘦了。”

黎妙偷偷戳了下自己的肚子，最近確實瘦了點。

她偏頭看蕭寒，發覺他才是真的瘦了許多，原本有棱有角的下頜弧線如今更顯淩厲，眼下有一圈極淡的烏青，被他的眼鏡遮掩著，要不是仔細看她都沒有發現。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摸了摸他的下巴，新長出的一點胡茬摸起來有些紮手，她閉了閉眼，低聲說：“對不起。”

蕭寒攥住她的手打趣：“今天是世界道歉日嗎，你要跟我說多少‘對不起’？”

“唔，那……謝謝你？”黎妙勾住他的手指。

蕭寒：“……謝我什麽，我也沒幫上什麽忙。”

到底還是黎曼解開她的心結。

然而黎妙卻猛地坐直了身子，使勁搖頭，用力握著他的手，正色道：“不是的！”

“嗯……雖然我有病，但是還沒傻的！我一直都知道，用十二萬分的耐心陪著我的人是你，在我對一切都不抱希望的時候，絕不放棄我的人也是你，哪怕我說了那麽傷人的話你都沒有走，你……你知道你有多重要嗎？”黎妙說得很慢，有時還會停頓，說完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瞥便移不開眼了。

蕭寒抿著唇淺笑，鼓勵地望著她，安靜地傾聽，內心前所未有得難以平靜。

黎妙：“你和姐姐不一樣，你是……你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明明可以和我劃清界限，卻願意用超乎全世界的溫柔待我的人！”

“我……不是沒有想過輕生，可是，蕭寒，你拉住我了。”

蕭寒說不清此刻是什麽心情，盡管聽到“輕生”二字還是揪心，但唇邊的笑容卻漸漸收不住，難以壓抑的情感最終化作一枚無比眷戀的吻，緩緩落在她的發心。

他輕柔地蹭去她眼角的淚痕，抵著她的額頭笑道：“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聞言，黎妙嗚咽了一聲，隨即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失控地哽咽：“你榮幸個錘子啊，攤上我算你倒黴……”

“唔，這話不對，遇見你之前，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麽幸運過。”他笑著幫她擦著越湧越多的眼淚，心下一片柔軟。

“……哪裏幸運？”

蕭寒故作認真地思考片刻，說：“打牌？”

“……”黎妙哭不出來了。

蕭寒：“噢，你不提我都忘了，十五下，欠了好久，是不是要清清帳了？”

“……”黎妙不想哭了。

蕭寒：“親哪？這兒，還是這兒？要不還是……”

“蕭寒！”

“哈哈哈——”

當然，“人美心善”的蕭先生還是沒有過分索吻，最後以黎妙在他左右臉頰上各親一下、紅著臉說“還有十三次，先欠著”而強行結束這羞人的討債活動。

嗯，分期付也好，不然蕭寒還真怕自己的心臟受不了。

黎妙的頭埋在他胸前，臉頰仍有點泛紅，氣呼呼地捶他一拳，悶悶地問：“你是不是一直記著這事？”

蕭寒滿不在意地用大手包住她的小拳頭，很沒誠意地驚訝道：“啊，被發現了。”

“……色狼。”

“唔，受之無愧。”

笑鬧過後，蕭寒揉著她的頭發，輕聲道：“黎妙。”

“嗯？”

“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有這麽真實的感覺，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大幸事了，我甘之如飴。”

黎妙楞了楞，鼻子不覺有些酸澀，把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悶聲說：“你就不怕我變成你的累贅嗎？”

蕭寒語氣帶笑：“還好你比較輕，大不了扛著走。”

“……”

自信勇敢、遇事果決，對於認準的事情不會懷疑也不言放棄，蕭寒好像從不會對她感到失望，無論她做什麽、做過什麽。

黎妙作為一個自卑的小透明，時常想不明白：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造物主真是犯規，又讓她遇到他，可不是栽了嗎？

她這樣想著，不覺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你總是那麽自信，真好。”

聞言，蕭寒許久都沒有回應。

黎妙懊惱自己藏不住心事，讓氣氛尷尬，但他卻開口，聲音很低：“是嗎，其實我也會不自信。”

“什麽？你嗎？”她疑惑地問。

“嗯。”他垂眸，“黎妙，我真的很怕，怕我沒有能力挽留你，怕你再也不會笑了。”

黎妙伏在他胸前微楞，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他的襯衫。

蕭寒在她面前總是一副無所不能的模樣，遇到什麽問題都能解決，以至於時常讓她忽略他也會難過，也會無助。

可那不過是想讓她心安，不願讓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罷了。

她咬了咬唇，暗自下了決心，輕聲說：“我今天一早就吃過藥了，感覺還好……比之前都好。”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棒。”

“不過藥快沒有了。”

“沒關系，我們再買。”

“我……我覺得我現在可以接受治療了，想去看醫生。”

“嗯，陪你去。”

“今天就去？”

“好，今天就去。”

“蕭寒……”她頓了頓很長一段時間，信誓旦旦地說，“我一定會好起來的，你要等等我。”

輕輕的一句話，既是一句保證，又像是一顆定心丸。聞言，蕭寒輕笑出聲，雙手把她摟得緊緊的，“嗯，我一直在等。”

黎妙當天就在蕭寒的陪同下去了醫院，面診的醫生是個溫柔的中年女人，經過一番檢查和交談後表示黎妙目前的狀況不錯，繼續保持一定能康覆。女醫生給她開好藥，臨走前又是好一頓誇，誇得黎妙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等從醫院出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感慨道：“今天的霧霾還挺新鮮的！”

蕭寒笑了一聲，牽她的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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