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妙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蕭寒身體一僵，扳正她的肩膀讓她直視自己，不敢置信道：“你想讓我走？”

她這些天說得最長的一句話，居然是，讓他離開。

黎妙這才看清他猩紅的雙眼，眸中滿是痛楚。她勉強彎了彎唇，擡手撫上他的臉，笑容發苦，連聲音都帶著內疚：“不好嗎，你明明可以不用這麽辛苦。”

蕭寒的樣子看起來簡直要瘋了，果斷搖頭：“不好！哪裏好？你……”

“蕭寒，”她稍稍低下了頭，擡手輕輕地攥住了他的大衣下擺，說，“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微微一楞。

“對了，我真是傻了，你那麽聰明，當然早就知道了。”

“既然你知道了，就該明白，我……”黎妙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話鋒一轉，“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雖然我總是迷迷糊糊的，但我都知道。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但我……很抱歉。”

她的聲音很輕，如她這段日子消瘦的身形一般，輕得像一陣風一樣毫無力度，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蕭寒心上，砸得他心痛。

他定定地看著她：“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黎妙：“我知道。”

蕭寒扳著她的肩膀激動地反問：“你知道？所以才希望我走？我走之後呢，你要幹什麽？”

“我——”黎妙垂下眼簾，表情淡淡的，聲音也淡淡的，“我怎樣都好。”

“怎樣都好？怎樣都好……”

蕭寒重覆了兩遍她的話，忽然掐得她的肩膀生疼，呼吸也比剛才還要重，粗魯地說：“你知道？你知道個球！”

他鮮少在她面前表現出極不冷靜，哪怕是面對兩個五大三粗的保鏢時也是鎮定的，像今日這般風度全無、口不擇言，屬實難見。

黎妙下意識擡頭看他，不覺一驚——蕭寒的表情猙獰，臉泛著紅，看起來像是氣急了，可看他的眼睛，卻又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即使渾渾噩噩她也明白，蕭寒是個責任心極強的人，絕不會輕易說出要離開的話，所以這次，她多少有點希望他明白，長痛不如短痛，借此機會離開就好了，以免自己成為他的拖累。

可她從沒見過蕭寒這樣子，她沒辦法裝成看不到。

盡管從不想傷害他，黎妙卻也清楚，自己總是在傷害他。

“對不起，真的……”

“別說對不起。”蕭寒像是力氣用完了一樣，低頭抵住她頭頂的時候，力度控制不住的重，他雙手捧著她的臉，閉著眼睛喃喃，“你個騙子，我不原諒你。”

“如果你敢出點什麽事，我絕對不原諒你！”

也不原諒自己。

黎妙嘴唇抖了兩下，擡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臉，痛苦又倉皇，他的睫毛好像有些濕，眼鏡微微下滑，下巴上新生出的青茬令他的疲憊難以遮掩地顯露了出來。

黎妙想擡手拍拍他的背，可手卻像灌了鉛似的怎麽也擡不起來，任由他捧著臉，感受著他的體溫。

紛紛揚揚的雪花自身邊落下，有幾片留戀般地落在他的肩頭。

良久，她聽到他嘆息一樣說：“黎妙，相信我啊。”

蕭寒稍稍退開一點，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不確定地問：“不行嗎？”

黎妙突然想起他說過：“如果不相信自己，就相信我。”她雙眸癡癡地望著他，連半個“不”字也說不出口。

她的遲疑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苦笑了一下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默認你還是願意相信我，不舍得離開，對不對？”

至少她還沒有決絕到一切都無法挽回的地步，至少她的內心深處還在乎他的感受，願意讓他和旁人有所不同。

就當下來說，他知足了。

黎妙咬了咬唇，猶豫了很久，這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蕭寒不禁欣喜，雖然很細微，但多少算有進步吧？如果她不排斥他，那應該也會慢慢願意接受治療吧？

不過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其實已經是很大的一步了。

—

自從上次歸還西裝外套後，佟香發現，易誠真的再也沒有來煩她。

不過，他確實如他所說給她轉了錢，但佟香看了一眼轉賬金額後的一堆零，默默罵了一句“神經病”——她那件襯衫是折扣店裏買的便宜貨，二百塊都沒有，易誠是腦子有病才給她轉了一萬，她會收才怪。

除此之外，之後的幾天裏，隔壁房間半點動靜都沒有，她幾乎默認易誠早就不住在隔壁了。

她想易誠一定是和她玩夠了，不會再來煩她了。就那花心少爺，大概去住什麽五星級酒店，或者已經回C市找小情人去了。

清靜多了，真好。

可不知怎麽的，佟香居然聽到心底有個聲音說：好個屁！

……怎麽不好，沒有那個煩人精，整個生活都太平了！於是她強行把那個聲音壓了下去。

她是真的以為易誠消停了，如果離開S市那天，沒有在機場遇到他的話……

本來約定和組長一起回C市，但組長接到任務要再留幾天，讓佟香先回去。

當她來到候機大廳時，易誠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他拽拽地翹著二郎腿，坐在離入口最近的位置，一看到她就笑容明朗地和她打招呼，一口整齊的白牙讓佟香恨不得給他敲碎。

“哎姐姐，您還生氣吶？我不都跟你道歉了嘛，錢也給你轉了，你還不要，那你讓我怎麽樣啊？哎，別不說話啊，佟香？說句話唄？”

佟香被他吵得頭疼，偏頭瞪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想讓我說什麽？”

易誠笑得燦爛：“說什麽都行啊，隨便隨便，要不你就說——上次的事你不生氣了？或者你誇我帥，也可以啊，我愛聽！”

佟香攥緊了拳頭，“易誠你要不要臉的？”

“我這麽帥一張臉，不要不是可惜了？”

佟香翻了個白眼，板著臉偏開頭不看他。

易誠倒也不覺得冷場尷尬，在她旁邊大爺似的坐著哼曲，偶爾跟她胡扯幾句，佟香儼然快被他煩死了。

再忍忍，登機就能安靜了，佟香如是安慰自己。

等一到時間，她馬上站了起來，理都不理他，直奔登機口。

易誠看著她躲瘟神似的跑得老快，神態依舊從容，不慌不忙地哼著歌往登機口走去。

佟香登上飛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終於松了一口氣，然而她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卻見瘟神悠閑地朝她走了過來。

當他停在她面前時，佟香幾乎想用吼的，但又顧及公共場合，於是控制著音量質問道：“你跟過來幹什麽？”

易誠聳聳肩，“沒有呀，我在找我的位置咯，那什麽，不好意思，麻煩借過？”

見他指著她內側的位置，佟香愕然道：“你坐這？”

易誠點頭。

“你確定你坐……這？”

“非常確定。”

“你有沒有搞錯？這是經濟艙啊？”

“我知道啊。”易誠理所當然道，見她不讓，他有點費勁地擠了進去。

等他坐下來才發現，經濟艙是真的擠，他的長腿在這屬實憋屈……

然而偏頭看到佟香一臉活見鬼的表情，他瞬間心情舒暢，在坐都坐不舒服的情況下還有心情調侃她：“雖然我知道我長得不錯，但你也不用一直盯著我看吧，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佟香“唰”地收回目光，低頭看雜志，小聲嘀咕：“不要臉。”

易誠完全不惱，整個人緊巴巴地擠在那個小空間裏，探索良久，竟然還找到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半歪著身子凹造型，單手支在靠近佟香的座椅扶手上。

他這個姿勢讓兩人挨得更近了，以至於非常方便他扯淡。

在他第三次主動跟她搭話時，佟香忍無可忍地張開手掌，用力推開了他的臉，而後兩只手拍灰似的蹭了兩下，說：“離我遠點。”

易誠皺著眉頭捏自己的下巴，不滿道：“餵，我這麽帥一張臉，你真下得去手啊？”

佟香目不斜視地看雜志，“少點自戀行嗎，看見你我就反胃。”

“不會吧？你的審美是不是有問題啊？我的美貌是公認的好嗎？”

“我要吐了。”

正好乘務人員經過詢問是否有客人需要幫助，易誠果斷舉手，大方地笑了笑，露出整齊的八顆牙齒，說：“空乘姐姐，你看我帥嗎？”

空姐：“呃，先生……”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易誠也不怯場，揚眉道：“沒關系，帥你就說帥，我不會太驕傲。”

空姐正尷尬，佟香面無表情地舉了下手，說：“麻煩您給我個嘔吐袋，我怕我一會忍不住。”

空姐：“……”

空姐留下一個嘔吐袋火速離開案發現場，徒留沒皮沒臉的易誠洋洋得意：“我跟你講，她臉都紅了，肯定對我印象不錯，不敢承認那是不好意思了。”

佟香把雜志翻過去一頁，冷漠地說：“你醒醒，她是太善良了不想打擊你，臉都憋紅了。”

易誠委屈巴巴地等她一眼，又回到那個凹造型的姿勢。

他的臉近在咫尺，佟香“嘖”了一聲，擡手就想懟他，易誠卻截住了她的手腕，可憐兮兮道：“哎，你別這麽殘忍行不行，我坐不開啊，歪一下都不行？”

佟香看看他委屈的腿，又看了眼他另一側的陌生女子，默默收回手，沒再反對他歪過來，嘴上卻仍是不饒人：“誰讓你放著商務艙不坐，非要來坐經濟艙。”

“我這不是，想體驗體驗生活。”易誠大義凜然地說。

佟香嗤笑：“想體驗人間疾苦，你就應該坐動車回C市。”

“……你也太狠了吧？坐十幾個小時我腰會斷的。”

“哦，那關我屁事。”

易誠無奈地看她一眼，支著腦袋和她一起看八卦雜志，只是這張嘴就沒有消停的時候：“哎這個演員我認識，你喜歡他嗎？我可以跟他要簽名海報，你要是……”

“不想我戳瞎你的眼睛就閉嘴。”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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