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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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隨手把玩著吧臺上的杯子,聽到“醫院”兩個字,偏頭看了過去,下一秒,他便看到她的表情瞬間崩了,手機從手中滑落,應聲掉在了地上。

他額角一跳,走過去撿起她的手機,電話已經掛斷了。

蕭寒:“醫院打來的?出什麽事了?黎妙?”

黎妙應聲擡頭,但表情還是那樣,看向他的眼神無神又呆滯,微啟的雙唇像是無聲地說什麽,又好像在發抖。

蕭寒扶住她的肩膀:“怎麽回事?跟我說,你……”

“我先走了……”她喃喃打斷他的話,動作十分不協調,近乎神經質的不知所措。

“什麽?你要去哪……哎!”

黎妙根本是無意識地推開他,轉身朝著大門跑了出去。

玩得正高興的一眾人都看呆了,門口的服務人員連句送賓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蕭寒擡腳要追,卻又想起外套都放在一邊沙發上,這個季節,她不穿外套往外跑非凍出點毛病來。

“……Shit.”

他心煩意亂地抓了下頭發,快步走到沙發邊拎起兩個人的外套往外追。

路過麻將桌,易誠起身攔了一下,“哎,哥,怎麽回事?”

蕭寒勉強穩了穩神,單手按在易誠肩上,低聲說:“有點急事,我們先走了。”

易誠看出事態嚴重急,點點頭沒再多問:“小心點。”

等蕭寒離開後,易誠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笑著擺了擺手揚聲道:“來來來,咱繼續玩咱的,哎!我二筒呢?大東你是不是偷我牌了?”

歐陽東:“放屁!哪個偷你牌了!你是打牌打餓了,自己吃了吧?”

場子的主角又鬧騰起來,不明真相的其他人也不再揪著,各玩各的,很快把這一檔子事丟到了九霄雲外。

蕭寒抱著黎妙的厚羽絨服,有些狼狽地單手穿上自己的外套,腳下一步也沒停,一路順著環形樓梯往下——他想黎妙不認路,慌忙情況下一定會走來時走過的樓梯。

他已經跑得很快了,但一直趕到會所大門口也沒找到她。

蕭寒急得腦袋冒火,他從沒見過黎妙那個樣子——她大多數時候還是沈得住氣的,雖然有時驚慌,有時無措,但她的眼神從未像今天這樣讓他心驚過,是恐慌,面對死亡之前的那種恐慌。

他有十分不好的預感,所以一刻也不敢耽誤地尋找她的身影。

站在大門口,當完全失去方向指引時,蕭寒強迫自己冷靜,擡腳右拐。沒跑幾步,終於發現了那個小身影。

只是一顆心還沒來得及落下就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是用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公路,一把將正穿梭在車流中的黎妙拉進了懷裏,用力箍住她,把她的頭按在胸前。

黎妙呆呆地被他按著,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呼呼”的風聲,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悶哼,感覺到他身形微晃了兩下。

等那車開過去,蕭寒才把她從懷裏拎出來,動作粗魯地扯著她的胳膊,大步拖著她到路邊。

蕭寒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她,心跳如擂鼓般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他心煩意亂,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他暴躁地扯下自己的領帶,似乎還覺得不夠,又把領口的扣子拽開一顆。

黎妙還懵著,但總算在他難以忽略的怒視中恢覆了一點意識,擡頭楞楞地望著他鐵青的臉,恍惚地回憶自己剛剛幹了什麽。

“蕭寒……”

“別叫我!”

蕭寒簡直要氣瘋了,這會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然而看她被他一聲低吼震得打顫,滿肚子怒氣想發也發不出來。他擡手沖著旁邊無辜的路燈桿“咣當”砸了一下,粗喘了兩口氣。

黎妙抖了兩下,不動也不吭聲,腦袋垂得很低,眼睛通紅,好像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她的肩膀本就窄,又只穿了一件毛衣,更顯得弱不禁風。

看她的樣子,蕭寒雖然心疼,但此刻也實在溫柔不下來,於是展開她的外套抖了抖,動作冷硬地裹在了她頭上,連羽絨服帶人一起捂在了懷裏,悶聲說:“行了,不許哭。”

黎妙被包裹在他和衣服中間,周圍的光盡數消失了,只有零星光點從縫隙中漏進來。

大概是她還算乖地趴在他懷裏沒亂動,總算讓他安心了一點,擡手拍了拍她厚厚的羽絨服,問:“出什麽事了,跟我說。”

黎妙沈默了一會,聲音破碎地說:“奶奶暈倒了……很嚴重,在醫院搶救……”

蕭寒眉心輕蹙,大概明白了她怎麽突然瘋了似的,但一點也沒有放下心,心反而一陣陣發緊。

他記得佟香說過,黎妙和奶奶算得上相依為命。

蕭寒仰頭望向連顆星星都沒有的天空,呼了口氣。

相依為命,很沈重的詞啊……

蕭寒把她頭上的外套拉下來給她穿好,聽到她很小聲地說:“對不起。”

他嘆氣,“知道我會擔心就不要那麽莽撞,真出了事你讓我怎麽辦好?”

黎妙頭低得更低,咬著唇不說話。

“好了,擡起頭來。哪一家醫院,我開車送你。”

去醫院的路上,黎妙安安靜靜地坐著,頭歪著靠在車窗上,面無表情地望著街景一幀一幀地閃過去。蕭寒幾次分心看過去她都是同一副樣子,氣氛簡直壓抑到了極點。

直到遠遠看見醫院大樓的標志燈牌,她才緩緩坐直了身子。

待蕭寒把車停穩,她馬上開始解安全帶,可手居然不受控制地發抖,扯了好幾次都沒解開。

蕭寒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我來。”

黎妙微微怔楞,松了手,看著他輕輕一撥解開了卡扣,慢慢地把安全帶放回去。

“謝謝。”黎妙抿抿唇,“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回去吧,開車小心。”

蕭寒的手還在口袋裏摸她的手機,可她剛一說完就推開車門逃也似的跑了,他忍不住摁著方向盤嘆氣。

這是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黎妙暈頭轉向地問了好幾次位置,趕到搶救室門口的時候,姐姐、小叔和堂妹都在,氣氛凝重。

“奶奶呢?”黎妙也管不了別的了,拉著黎曼的胳膊晃了兩下。

黎曼也很煩躁,抽出手,回頭看了眼亮著紅燈的搶救室。

黎妙:“怎麽樣了?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暈倒了?”

他們越是默不作聲,她就越著急,問話的聲音明明不大,但幾乎是破音了的:“說話啊?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妙妙,別急。”黎煜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解釋說,“正在搶救,暫時還不知道情況,你先冷靜點,不要慌。”

黎妙怎麽能不慌,簡直慌得沒法思考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黎煜的胳膊,聲音止不住顫抖著問:“小叔,怎麽回事?”

黎煜:“媽在小區裏遛彎,突然意識不清就暈倒了,是路過的人好心打了120急救。”

黎妙:“為什麽會暈倒?奶奶的身體一直很好的,她之前還說……”

“妙妙,”黎煜有點殘忍地打斷她,像是不忍心看她迷茫的目光,微微偏開了視線說,“現在不告訴你可能不行了,其實……”

黎煜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急喘了兩口氣。黎曼咳了一聲,說:“叔,我跟她說。”

黎煜點點頭,撤手退開了。

黎妙的掌心一空,連帶著心也沈沈地往下墜,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茫然道:“什麽呀?說什麽?我不懂……”

“黎妙,其實,”黎曼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說,“其實半年前住院的時候,奶奶就查出了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腫瘤離心臟近,再加上奶奶年事已高,肯定經不起手術折騰。放化療做過一段時間,收效甚微,考慮到身體狀況,就把沒再做。”

黎曼描述時沒有一句廢話,略去其間細節,把情況不加修飾地呈現在黎妙面前。可黎妙從未覺得她說話如此晦澀難懂過,表情困惑地看著她,仿佛她的話匪夷所思。

“……當時醫生說如果情況好,大概七八個月左右,現在都快一年了。”黎曼垂下眼,語調也跟著降了下來,“這次大概擴散了吧。”

黎妙搖搖頭,表情古怪地笑了一下,“姐你在胡說什麽呢,怎麽能開這種玩笑?上周末回家的時候還沒事呢,怎麽可能突然就……”

黎妙說到一半,話就哽在了嗓子眼,半天才又搖了搖頭,祈求似的揪著黎曼的袖子,啞聲道:“你騙我的吧?怎麽可能呢?奶奶身體很好的,還跟我保證戒煙呢。你……你就算真的那麽討厭我,也不能用這種事來騙我吧?”

黎曼擡頭看著天花板,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說:“沒有,我沒騙你,這就是事實。”

黎妙癡癡地望著她,攥著她衣袖的手脫力地垂了下去,張了兩三次嘴也沒說出一個字。

這時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拉開,她晃了下神,踉蹌著跑了過去,黎煜和黎曼緊隨其後,黎離則慢半拍地放下手機,邁著小步子跟上來,墜在最末。

黎煜:“我媽怎麽樣了?”

護士戴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卻仍然看得出神色凝重,“情況基本控制住了,我們還在繼續努力,請家屬稍安勿躁。但是……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腦部了,不容樂觀,接下來的時間,各位要有個心理準備。”

黎曼早知道是這個情況,雖然心裏不好受,但也還是點頭接受了這個事實,而當她回頭看黎妙時,後者則是一臉的不敢置信,眼神空洞無光,剛剛抱持的希望好像突然碎作齏粉。

她對奶奶有多依賴,黎曼不是不明白,縱使她實在不會講些柔的話,卻也絞盡腦汁地想說點什麽安慰兩句。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黎妙忽然腳下一軟,整個人無力地倒了下去,黎曼一驚,想伸手拉她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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