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許澈的現實情況，黎妙怕他直接和餐廳裏的生人接觸不舒服，所以把約定地點定在餐廳門口——一家C市有名的湘菜館。

她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比約定的時候早了一點點，主要是本來打算坐公車來，沒想到臨時改成了專車。

她擡頭看蕭寒，發現他也在看她，不自覺笑了笑，指指身後這家菜館說：“這家湘菜很好吃，之前小澈來吃了一回就上頭了，今天吵著嚷著要吃。不大個人，倒是挺能吃辣的。”

蕭寒淡淡地笑。

“等等，”黎妙突然想起來，“你是不是不吃辣啊？”

黎妙不是無辣不歡的人，平時只是偶爾吃些，她記得有一回她買了一份辣椒炒肉，蕭寒好像一筷子都沒動。

果然，他點點頭：“很少。”

“啊，那怎麽辦，小澈說想吃我才訂的……唔對不起，我太大意了。”黎妙懊惱。

“沒關系，少吃點沒事的。”蕭寒說得雲淡風輕。

黎妙嘴角抽了抽，她懷疑蕭寒對湘菜有點誤解。她正糾結要不要給蕭寒開個小竈，肩膀就被他拍了兩下，他擡手指了指說：“是那孩子嗎？”

黎妙順著他手指看過去，許澈騎了一輛共享單車，看到她擡頭，他單手扶把，笑容燦爛地沖她揮手。

她連忙迎上去兩步，揚聲制止他：“很危險的不要這樣。”

許澈從單車上跳下來，把車子一支，三兩步跑到她面前，嘿嘿地笑。

將近半年沒見了，十九歲的男孩子好像又長高了，看上去有一米八多，黎妙必須仰頭才能和他對話。

她幫他整了整歪歪扭扭的外套，說：“好久不見小澈，正事忙完了嗎？”

許澈點點頭，用手語比劃：辦完了，其實沒有事，主要是想姐姐了。

“你啊，”黎妙無奈道，“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和我吃飯？”

許澈表情很鄭重地打手勢：當然了，這是超級重要的事情！不過……

他頓了頓，委屈地撅了撅嘴：我本來以為姐姐要考L市的研究生，所以才拼命考L藝大的，結果姐姐居然沒有考。好不容易熬過高三，可惜還是不能經常見面。

黎妙表情僵了一下，旋即笑道：“乖啦，沒什麽可惜的呀，大不了以後有空我經常去看你嘛，也不是特別遠。”

許澈正要笑，擡頭卻剛好對上蕭寒的目光，禁不住皺了下眉頭，忌憚地用手語問：姐姐，他是誰？

黎妙回頭看了蕭寒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溫聲介紹說：“小澈，這是蕭寒，是我——男朋友。”

許澈的表情裂了一下。

蕭寒上前一步，彬彬有禮地頷首，語氣盡量柔和地說：“你好。”

許澈略帶幽怨地看了黎妙一眼，沒搭茬也沒吭聲。

黎妙以為他是怪她沒提前說明就帶了人過來嚇到他了，正想跟他解釋，然而許澈卻直接伸胳膊挽住黎妙的胳膊，拉著她往餐廳大門走，比劃著說自己要吃什麽，完全沒理他。

黎妙被拉著也不好說什麽，有點擔心地回頭看看蕭寒，後者不在意地沖她笑，心領神會地跟上。

不是抵觸和怕生，是敵意，非常明顯。

不過蕭寒倒是沒有料想中的不安，因為黎妙看許澈的眼神實在是太單純了，就好像真的在看一個小男孩一樣，盡管那孩子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一進餐館，黎妙就聞到一股直沖腦殼的辣味，忍不住看了眼蕭寒，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表現出什麽反應，但她發覺他的眉尖不易察覺地輕顫了兩下。

許澈想坐在兩人一張軟墊座椅的靠窗處，可黎妙擔心三個人無論怎麽分配都會有人尷尬，於是提議選單人單座的正方形小桌。

蕭寒沒意見，悠閑地跟在黎妙身後，而許澈則極不情願地看看她，最終妥協了。

別看許澈清清瘦瘦的少年模樣，隨便點的菜都是一等一的變態辣，黎妙幾乎可以想象一桌子紅彤彤的場面。

她接過菜單，往蕭寒旁邊推了推，小聲問：“你要不要點兩道？”

蕭寒單手支著下巴，手肘撐在桌上，很有風度地搖了搖頭，說：“不用，你們點就好。”

黎妙撇嘴，心說：你就裝酷吧，一會你得瘋。

黎妙也不知道他的極限在哪，幾乎被他的雲淡風輕唬過去了，不過保險起見，她還是點了兩道不辣的，把菜單還給服務生。

許澈做手勢：姐，他不吃辣嗎？

黎妙訕訕地笑了一下：“嗯。”

許澈：怎麽那麽挑剔。

“……”

黎妙不知道怎麽搭茬，悄咪咪看蕭寒，他似乎並不追究許澈跟她說了什麽，深情款款地對她笑。

她牙根泛酸，心說：領導，你還可以更做作一點。

因為許澈不能講話，忙著吃飯又沒空比劃，所以一頓飯吃得比較安靜。

不必說話，黎妙就偷偷觀察蕭寒的反應。

她本來以為蕭寒的風度會在上菜後崩掉，沒想到是她想多了——蕭寒的沈著冷靜大概只會在她面前崩掉，他甚至還主動向紅彤彤的盤子伸了兩次筷子。

不過她很快發現他的臉漸漸泛了點水紅色，以及他每伸一次筷子之後就開始瘋狂喝水，喝完還不忘記讓放下茶杯的動作顯得內斂而有涵養。

哎，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喲。

看他明明就吃不下去還努力繃著一副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架勢，黎妙實在忍不住有點想笑。趕在笑場前，她及時放下筷子，咳嗽了一聲說：“咳，那什麽，你們先吃哈，我去一下洗手間。”

許澈嘴裏塞得滿滿的，乖巧地點頭。

等黎妙剛一走，許澈馬上把嘴裏的飯咽了下去，單純的小羔羊立即變身齜牙咧嘴的小奶狼，奶兇奶兇地瞪著蕭寒看——至少在蕭寒看來是這樣的。

這孩子心裏藏不住事，無論好的還是壞的情緒都太過明顯了，也就是黎妙反應遲鈍，傻乎乎地看不出來。

蕭寒放下筷子回看他，“有什麽事嗎？”

許澈剛想比劃，又想起他看不懂，於是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快速打字，打完舉起來拿給他看。

-你是不是騙子，欺騙黎妙姐的感情？

蕭寒看了一會，有點好笑，但許澈又很嚴肅，於是他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不是。”

許澈似乎不怎麽相信，手指劈裏啪啦地一通按。

-我怎麽相信你？

蕭寒想了想說：“你不用相信我，但你應該相信她。”

-姐姐太單純了，我看你，不太單純，不像好人。

蕭寒挑眉，忽然笑了。

這孩子實在太耿直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許澈有點惱，對他怒目而視。

蕭寒沒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單手支著下巴淡淡地說：“你喜歡她。”

他沒有問“你是不是喜歡她”，而是一個陳述句，語氣雖未起伏，卻信誓旦旦。

許澈一楞，大概是沒想到自己那點小心思就這麽直白地被捅了出來，一時低著頭手足無措起來。

良久，他才扭扭捏捏地舉起手機。

-你怎麽知道。

蕭寒勾了勾唇，很認真地看著他說：“因為我喜歡她，不比你少，所以我知道。”

許澈怔怔地看著他。

直到蕭寒低咳了一聲，小聲提醒：“她回來了。”

許澈有些慌張地把手機收起來，對他做了個口型：別告訴她。

蕭寒沒回應，只是擡頭看向黎妙。

黎妙回到桌邊坐下，感覺氣氛有點奇怪，試探問：“你們怎麽啦？怎麽不吃了？”

一個內向不會說話，另一個一晚上都在努力凹斯文深情的紳士人設，應該不至於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吵起來了吧？

許澈不知道蕭寒看懂他說什麽沒有，緊張地攥著筷子，不敢擡頭，只能和面前的剁椒魚頭大眼瞪小眼，生怕他直接說出來。

蕭寒倒是沒什麽異常，溫潤爾雅地說：“吃飽了。”

黎妙真的很想說：您是吃飽了還是喝撐了？

這一餐最後，黎妙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讓蕭寒借著出去打電話的由頭趁機把賬結了。

黎妙忍著後槽牙酸疼，瞪了他一眼。

不過被瞪的人很沒有自覺，依舊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蕭寒在的原因，黎妙覺得今天的小澈格外安靜——他雖然不能大吼大叫，但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通常能把手語打出結印的感覺，今天不知道怎麽了，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走出餐廳，蕭寒去開車，黎妙拉著許澈在路邊等，趁這段時間問：“小澈，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還是有什麽事呀？”

許澈搖搖頭表示沒什麽事。

“跟我也不能說嗎。”黎妙自言自語似的呢喃了一句，眉眼染了層憂色。

許澈張了張嘴，用力搖頭，打手勢表示：我沒事，就是有點困了。”

“困了？”

許澈點頭，又補充：而且你們C市好冷！

黎妙笑逐顏開，幫他攏了攏外套，說：“是呀，C市冬天冷夏天熱的，不比你家那邊舒坦些。”

說話間蕭寒把車開了過來，黎妙擡頭看看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空，一顆星星都沒有。

黎妙：“小澈，你幾點的高鐵？”

許澈作了個“九”的手勢。

蕭寒擡腕看了眼時間，八點十分。

他隨手撐在搖下的車窗上，仰頭對黎妙說：“時間不早了，從這去高鐵站還有段路，我開車送他吧，方便一點。”

黎妙：“啊，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蕭寒說著下車，拉開後車門，“上車吧。”

許澈剛才就發現蕭寒的手表和黎妙的是同款了，這會他一開車門又露出來了。許澈本就是沖動的年紀，一對情侶手環氣得他眼睛直冒火。

聽蕭寒這樣說，他也不客氣，直接挽著黎妙的胳膊，一邊扯著一邊比劃動作。

黎妙：“呃……”

蕭寒：“嗯？”

黎妙無奈道：“他讓我跟他坐後面。”

蕭寒看了許澈一眼，後者炫耀似的沖他揚下巴，他不覺有點好笑，聳聳肩道：“嗯，去吧。”

上了車，黎妙附在許澈耳邊小聲問他：“小澈，你是不是不喜歡蕭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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