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妙睜開眼睛的時候，屋子裏稍顯昏暗，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條陌生的藍灰色窗簾，隱隱約約透著微光，並不刺眼。

她茫然了一瞬，剛要起身，卻被一陣尖銳的頭痛打斷，重新躺回了床上，狠皺了下眉。

一只微涼的手探向她的額頭，驚了她一個激靈，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在看見床前一臉嚴肅的蕭寒時，整個人都像被雷劈過一樣外焦裏嫩，愕然得連叫都忘了。

蕭寒收回手，說：“還有點熱，難受就再睡一會。”

黎妙這才反應過來，她躺在一張寬敞的床上，被單和床單都是深藍色，周遭的一切都這麽陌生——除了面前這個眼睛一秒也沒離開過她的男人。

雖然頭一回來這個房間，但是這個裝修風格她是見過的——和他家的客廳基本一致。

所以她現在……該不會是躺在蕭寒的床上吧？！

這、這也太驚悚了！

黎妙用力閉了閉眼睛，祈禱夢快醒來，再次睜開眼睛，正和揚眉的蕭寒四目相對。

不是夢嗎？！

她腦袋旁邊的另一個枕頭上傳來回應她的聲音：“喵——”

“……”

黎妙側頭看看近在咫尺的黑貓，它也正懶洋洋地瞇著眼睛看她，她的腦子徹底死機，連怎麽說話都忘了，回過頭來和蕭寒大眼瞪小眼足足有一分鐘，還是蕭寒率先打破沈默，無奈道：“不睡了？那要喝水嗎？”

說著蕭寒從床頭端了杯水，自然地伸手扶她，黎妙借著他的力道坐起身，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不熱不涼，剛剛好的溫度。

一直等蕭寒放下水杯，黎妙才反應過來：她是殘廢嗎！為什麽不自己伸手拿杯子啊！

蕭寒倒是沒在意，看她沒有再睡的意思，起身把窗簾拉開了一小半，窗外明媚的陽光不慌不忙地灑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整個房間都亮堂了許多。

黑貓擡起爪子不客氣地抓了抓枕頭，優雅地走到黎妙身邊，在她手上蹭了蹭，貼著被子團成了一個黑色毛團。

“我……”黎妙張了張嘴，想問自己為什麽在這，但好像突然記起昨晚喝高之後零碎的片段，比如怎麽點了酒，怎麽“輕裝簡從”地從酒吧裏跑出去，但具體……斷片了。

蕭寒知道她要問什麽，體貼地提出了她內心的疑問：“你昨晩喝多了，打電話給我，還有印象嗎？”

“有一點點……”

“本來已經送你回家了，但你實在醉得厲害，半天叫不醒，我又找不到鑰匙，沒辦法就把你帶回來了。”蕭寒從一邊的椅子上撈起她的包遞給她，“抱歉擅自翻了你的包，你找找看你的鑰匙還在不在？”

按理來說，黎妙這會應該抓狂，但她居然聽話地翻起了包，搖了搖頭說：“沒有，可能是掉了。”

“那你怎麽辦，有備用鑰匙嗎？”

“我找姐姐再配一把。”

蕭寒點點頭，“好。”

解決了一個十分不緊急的問題，氣氛一時安靜了下來，她低著頭，試圖重啟自己的大腦——黎妙同學的淡定完全是因為已經徹底死機了。

黎妙用力地想了又想，低頭看看自己完好的衣衫，確定沒發生什麽不該發生的，但除此之外發生了什麽，她真的都不清楚了，不過她好像記得昨晚她趴在蕭寒懷裏哭的稀裏嘩啦……

黎妙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簡直想開始找地縫了。

她悄悄打量他的側臉——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身上套著一件寬松的灰色毛衣，頭發不像平時那麽整齊，稍顯淩亂地搭在額上，看起來很柔軟，襯得眉眼都溫柔許多，整個人顯得十分慵懶。

在她出神的時候，蕭寒轉身回到床邊，驀然出聲：“以後，不能喝酒就不要喝，你一個女孩子，這樣很危險你知道嗎？”

黎妙正愁沒法開口，連忙就坡下驢：“是是是，我知道了。”

“你知道？”蕭寒反問，轉過頭來看著她，嘆了口氣，唇邊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略帶無奈地說：“你知道你讓我多擔心嗎？”

黎妙一楞，慢半拍地發覺這話意味有點不對，但還沒來得及她細想，蕭寒話鋒一轉，正色道：“黎妙，我有件事問你。”

“……你說。”

蕭寒坐直身子，清了清幹澀的喉嚨，分外嚴肅地問：“是誰告訴你，我有女朋友的？”

“……”黎妙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來了，整個人一懵一懵的，底氣不足：“沒、沒人說，但是……”

她半天也沒“但是”出個所以然，蕭寒語氣無奈至極，意有所指地抱怨了一聲：“某個人成天傻兮兮的，我哪來的女朋友？”

黎妙無意識地皺了皺眉，用自己那顆笨得要死的破腦袋努力翻譯他的意思：他是說他目前還是單身，所以她沒有破壞別人的感情，但他心有所屬，那她現在到底算不算做了不道德的事情啊？

黎妙沒想明白，低了低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抱歉，你把我帶回家，會不會讓她誤會……”

蕭寒盯著她幾乎要埋進被子裏的腦袋，無言以對了半晌，重重地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以為我的意圖已經夠明顯了，明顯到所有人都明白了，怎麽就你不明白。”。

黎妙顯然沒明白他在說什麽，稍微擡了點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忽地楞住了——蕭寒沒有戴眼鏡，少了幾分刻板和約束，臉部輪廓也跟著柔和許多，也因此，他的眼睛望著她，沒有一點點遮掩。

他的雙眸宛如一池墨色的潭水，深不見底，其中倒映著她茫然的神色，包容著她的不安，深沈的溫柔仿佛要溢出來了。

黎妙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但又有點不確定，微張了張嘴。

“你這麽笨真的讓我很為難。”蕭寒頗為無奈地望著她，伸手輕輕地撫順她的頭發，溫聲妥協道：“好吧，那我直白點。”

“黎妙，我喜歡你，能給我個機會嗎？”

黎妙驀地睜大了眼睛，她好像聽到腦袋裏“轟”地一聲炸開了一束煙花，炫目的星火閃得她看不真切。

她幾乎語無倫次：“你、你是說……可是你……”

“我什麽？”蕭寒輕笑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看來好像有一些誤會。這樣吧，給你一個提問的機會，也給我一個辯訴的機會。你有什麽想問的，現在全問清楚，我絕無虛言。”

“唔……”黎妙被酒精熏了一晚上的腦子嚴重供血不足，根本一團毛線似的亂七八糟，明明有很多想問的，但這會完全沒頭緒，簡直要急哭了，“你總是這麽冷靜，把握主動權，太狡猾了吧，我一時根本想不到……”

看她臉色憔悴又紅了眼眶，蕭寒自然是不舍得看她著急，趕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好好好，別慌，你慢慢想，想多久都可以，好不好？”

黎妙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飛快點了點頭。

她垂下眼想了好一會，啞著嗓子說：“你喝醉的那天晚上，從你家出來的女生，是誰？還有，你家的鞋櫃裏，有女生的鞋子，洗手間有女孩子的口紅。還有，”黎妙偷偷瞄他，聲音越來越小，“還有蘇沐佳，怎麽回事……”

蕭寒的表情比起剛才沈了一些，看得黎妙的心也跟著沈了沈，她一邊希冀，一邊又怕他說“那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但蕭寒沒有，而是帶著點自責地嘆息：“這麽多嗎。”

他對上她疑惑的雙眸，深吸一口氣，說：“那個女孩，唉……是我妹，口紅和鞋子都是她的。”

“……親妹妹？”

蕭寒不自然地抓了抓頭發，說：“是，比我小八歲，今年大二，有事沒事就跑過來，東西丟三落四，口紅可能是走的時候忘記收了。”

其實蕭寒懷疑她是故意的。

他別扭地移開目光，很小聲地說：“除了你和我妹，沒有其他女孩子進過我家。”

原來是妹妹——黎妙心虛地咳嗽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認她的心裏是有點小開心的。

“至於沐佳……不，我失言了，蘇沐佳，”蕭寒皺著眉頭說，“我和她只是校友，身處異鄉難免多些交集。她大學本來比我低一級，後來跳級和我同班，我應該算……比較欣賞她。”

這句話說完蕭寒立刻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她面前誇其他女孩，連忙解釋：“只是單純欣賞，無關性別。她什麽時候回的國我不知道，怎麽進的宏易我也不知情。”

他有點懊惱：“我不記得和她過多接觸過，怎麽會讓你誤會呢。總之是我疏忽了，但我以人格擔保，我和她什麽都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聽他再三保證，就像生怕她誤會了生氣一樣，黎妙忍不住彎了彎唇。

見她笑了，蕭寒的表情才松動了一點，跟著染了點笑意，說：“相信我了吧？”

黎妙嘟著嘴點了下頭，委屈巴巴地問：“那……你最近，又幹嘛不理我。”

“呃……”蕭寒訕訕地蹭了下鼻子，不太情願承認自己在吃醋。

見他一臉為難，黎妙小聲咕噥：“是你說問什麽都行的。”

蕭寒就是見不得她委屈，什麽面子不面子統統不重要，他呼了口氣，“嗯”了一聲：“我以為，你和江淮——”

“江淮？”他沒說下去，黎妙卻猜到了，“你以為我們兩個？”

蕭寒苦笑了一下，“嗯，所以有點生氣。”

黎妙解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們也沒在一起過，哪來的舊情覆燃。”

“從來都沒？”蕭寒不無驚喜，低頭笑了一下，“抱歉，是我誤會你了，說了難聽的話。但聽你這麽說，我很高興。”

黎妙望著他的笑容有片刻失神，一點點蜷起了腿，手抱著膝蓋，臉埋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你剛剛說你……喜歡我？”

蕭寒堅定地點頭。

“騙我的吧。”

蕭寒擡起手掌，毫不猶豫地說：“我保證，不是。”

“可是，”她的劉海有點長了，眼睛被發絲遮住，長睫眨了眨，語氣怯怯的，“你喜歡我什麽。”

她說這話的語氣似乎並不是讓他羅列她的優點，而只是單純地表達“我沒什麽值得你喜歡”這件事。

蕭寒微一楞，皺了下眉，說：“為什麽這麽問？你很好啊。”

“我一點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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