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寒站起身，撣了撣袖口，餐桌正上方的暖黃色燈光自他頭頂灑下，金絲鏡框閃了一下，黎妙仰頭看他，似乎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她下意識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蕭寒：“怎麽？”

“啊。”黎妙回神，忽然覺得後背蒸得發熱，她這才恍然自己還穿著他的外套，微慌：“你、你的衣服……”

黎妙連忙要脫下來還給他，卻被他按了下肩。

蕭寒：“先穿著吧。”

“……噢。”她超小聲說，“謝謝。”

兩人延著長長的街道往酒店的方向走，黎妙低頭看著他們的腳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兩人的步調變得如此協調，她彎了彎唇，時不時藏著自己的小心思偷偷瞧他。

忽然一個中年女人攔住了二人去路。

大晚上被攔路，蕭寒的第一反應是戒備，正想把黎妙拉到身後。後者卻很冷靜，認真端詳著面前手忙腳亂的女人，試探問：“大嬸您……有語言障礙嗎？”

中年女人用力點頭，神色焦急。

黎妙溫聲安慰：“您先別著急，您會用手語嗎？”

大嬸楞了楞，見黎妙比了兩個手勢，連忙點頭，比劃起來。

黎妙了悟，為難地想了想，回頭問蕭寒：“你知不知道市醫院怎麽走？我不認識路……”

蕭寒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思考片刻說：“順著這條路向南五公裏。”

黎妙為難：“那還挺遠的。”

“對面有公車，二路，坐七站。”蕭寒指著馬路對面的站牌說。

“這你都知道！”路癡黎妙深感欽佩。

蕭寒自然地勾嘴角。

黎妙對大嬸道：“您剛剛聽清了嗎？記住沒有？”

中年女子點頭又點頭，萬分感激地鞠了好幾個躬才離開。

黎妙一直看那女子過馬路走到對面的車站牌下向她揮揮手，她擺擺手，回頭對蕭寒笑笑。

“真羨慕你們，好像腦袋裏有智能導航一樣！我肯定是出生裝機的時候忘記裝了。”她感慨道，從包包的小玻璃罐裏掏出兩顆糖，遞一顆到蕭寒面前，“吃嘛？”

蕭寒挑眉，黎妙想起他說的話，“你不愛吃是不是，抱歉我忘了。”

蕭寒卻在她收手之前拿走了她手心裏的糖，“沒關系，謝謝。”

黎妙眨眨眼笑了，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一股甜膩在嘴裏溢開。

蕭寒把糖捏在手指間看了看，輕笑了一下，又是荔枝味。

他把糖收進口袋裏問：“你之前學過手語？”

“是呀！”黎妙背著手，勾著腳尖踢了兩下，“為了一個……嗯，為了一個朋友學的。”

“不簡單。”蕭寒衷心讚嘆。

“沒有啦。”黎妙謙虛地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輕輕地踮。她擡頭看天，伸出雙手的拇指和食指，並齊從中間分開劃向兩邊，比了一個半弦弧形。

“什麽意思？”

“月亮！”黎妙笑著指向天上的一輪彎月說道，偏頭看他認真點頭的樣子，微斂目光，垂眸任長睫遮掩住滿目的繾綣脈脈、秋水橫波。

那晚的風泛著甜甜的荔枝味，連那一輪彎月都沾了一絲甜，如果要黎妙回憶，心動的味道大概就是這樣的，清甜不膩。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易誠第二次風風火火地殺進蕭寒辦公室。

不一會，黎妙就聽見辦公室裏易誠哭天搶地的聲音，她和林卓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黎妙：“林助，我去送咖啡。”

林卓點頭。

黎妙端著兩只杯子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易誠正在發憤圖強地……哭慘。

“我的大設計師你行行好，可憐可憐我這個孤家寡人好不好？”

“這工程才幹了一半，你不能耍性子說不幹就不幹啊！”

“……好哥哥你說句話嘛，你到底圖個啥？”

“哎喲我的哥哎，你不會真在和霏霏那小丫頭置氣吧？”

蕭寒不置一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正好瞥見黎妙在門口糾結進還是不進，於是朝她招了下手，“進來。”

黎妙訕訕地笑著走進來，將咖啡遞給易誠，“總裁，請用。”

易誠接過來，粲然一笑：“黎助理太貼心了！”

黎妙將另一只杯子放在蕭寒手邊，退後一步等候差遣。

蕭寒取下眼鏡放在一邊，默默白了易誠一眼，說：“下次不用給他倒，浪費。”

“唔咳咳咳……”易誠一口咖啡差點噴在蕭寒的顯示器背面，但在他想殺人的眼神裏還是強行咽了下去，嗆得他一個勁咳嗽。就算這樣他也不甘心，非要說話：“你，咳咳……蕭寒你還是人嗎？啊？咳，你是不是人啊你！”

蕭寒沈聲：“我不是，請你滾出去。”

“……哥我錯了，你是宇宙無敵大好人！咱再商量商量吧？求求你了。”

黎妙覺得這個哭天搶地的場面似曾相識……

見蕭寒不為所動，易誠轉換目標：“黎助理！”

“到！”開個小差也能被點名。

易誠不說事，直勾勾地看著她笑，笑得她毛骨悚然，她忍不住道：“您……有什麽事嗎？”

“我——”

“閉嘴。”蕭寒冷冰冰警告，“她說了不算。”

“……哥啊，你給我留條活路吧！”易誠挫敗地癱坐在旁邊沙發上，“你這是不想讓我幹了……”

“活路也不是沒給你留，我說了，把道歉補上，這事才算完。”

“哥，你不了解霏霏嗎？她不想幹的事，我再怎麽勸她也不會讓步。”

“那你是不了解我？休想讓我妥協。”

“……”易誠委委屈屈地歪著脖子看蕭寒，就差哭唧唧了。

黎妙好像聽明白了，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蕭總，我冒昧問一下，是……昨天的事情嗎？”

蕭寒還沒開口，易誠搶先道：“可不是嘛！你們家蕭總超記仇，好幾千萬的項目說不管就不管，說除非霏霏誠心道歉。唉，不是我包庇她，道歉都不可思議了，還誠心？你不如給我揍一頓得了！”

黎妙驚：“幾、幾千萬？蕭總，不至於……”

蕭寒瞪她：“什麽不至於？我的人隨便讓人欺負完就算了？”

易誠哀嚎：“你追究責任別為難我啊！”

蕭寒：“誰讓你和稀泥，不為難你為難誰？”

易誠：“唔，那你讓我看著你欺負我妹嗎……”

蕭寒：“你的意思是黎妙活該被欺負？”

易誠：“哎不不不我可沒這麽說，我只是……哎呀，我說不過你，本來也是霏霏理虧。”

蕭寒“哼”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文件，“那就閉嘴。”

易誠撅嘴，眼巴巴地看黎妙，小聲求：“黎助理，菩薩心腸的黎助理，救救我吧。”

“……”黎妙咽咽口水，無奈道，“蕭總，算了吧，我不在意了，她道不道歉都沒關系。”

蕭寒無動於衷：“你沒關系，我有關系。”

“……”

看蕭寒的臉色，黎妙也不敢再勸，默默閉上嘴巴。

蕭寒註意力放在手上的工作，看都沒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隨即楞住，疑惑地看向黎妙，“這是什麽？”

“紅茶。”

“我知道，我是問咖啡呢？”

黎妙扭捏地解釋：“咖啡，咖啡傷胃，一天不宜喝太多。紅茶，我是想，偶爾給您換換口味，您要是不喜歡……我馬上去換？”

她記得他說過的話，蕭寒看了看杯中冒著熱氣的茶水，態度瞬間緩和了許多，柔聲道：“不用了，謝謝。”

“沒什麽。”黎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頸，又小聲補了一句，“還有，早飯一定要吃的。”

蕭寒擡頭瞧她一眼，不易察覺地勾了勾嘴角，點頭。

易誠看看低頭喝茶的蕭寒，又看看靦腆的黎妙，重重地嘆了口氣：“你看看你們歲月靜好，就不能體諒體諒我這孤寡老人嗎？這事關我的家庭和睦、幸福安康啊！”

蕭寒頭也不擡道：“你怎麽還沒走？”

“……”易誠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指著蕭寒氣急敗壞，“你！你你你！”

“閉嘴。再吵，沒完。”

“你……啥？你是說我閉嘴你就網開一面？”易誠抓重點。

蕭寒淡淡地“嗯”了一聲，瞥了眼黎妙說：“你看著辦吧。”

“我？”黎妙詫異地指指自己，“我看著什麽辦啊……”

“作為和解的條件，易誠無條件滿足你的一個要求。”蕭寒挑眉看了眼易誠，通知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好好好！”易誠求之不得。

黎妙：“……”太隨意了吧？

她歪著頭，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什麽要求，剛想搖頭，易誠率先沈不住氣了，道：“黎助理你有什麽要求盡管說嘛，年紀輕輕怎麽無欲無求的？實在沒有當壞人的潛質。”

“……”

“獎金？假期？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啥都行啊！”

“噢，我想到了！”黎妙恍然，“那個，我的試用期是三個月，三個月後，您能讓我轉正嗎？”

她口中那句“我一定會好好工作”還沒脫口，易誠搶話道：“幹嘛還三個月啊，轉正轉正，說轉就轉，今天就轉！”

黎妙：“啊？這、這不好吧，不合規矩啊……”

易誠：“什麽狗屁規矩，我說了算，批了！”

“……”您說了算不假，但您這樣經營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黎妙小心地看了眼自家領導，後者微微頷首，她瞬間就有了底氣，連忙鞠躬：“謝謝總裁，謝謝蕭總！”

易誠：“別客氣，我謝謝你！要是你和蕭寒一樣難伺候，我今天得跪在這，哭到地老天荒！”

蕭寒面無表情地橫他一眼，“活膩了是不是？”

“啊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那什麽，我就先走了哈！拜拜了您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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