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撐著傘繞過知行樓，拐了出去。

視線範圍內闖進了一道身影，距離隔著太遠，天黑雨勢又急，那人一晃而過。就算莫然火眼精金也看不清是誰。

莫然因此也沒在意。

路過操場，也沒有留意不遠處那個在雨夜中奔跑身影。

到校門口，門衛剛掛了電話，嘴裏還在神神叨叨著嘀咕著什麽。

“咦～，莫然。”看到莫然，特別熟稔地問了句：“怎麽沒上課？”

高一那會兒莫然腳扭傷坐了一個星期的輪椅上下學，門衛就記住了莫然，自那以後兩人也熟識了起來。

莫然：“跟郜老師請了假，二十分鐘就回來。”他說完門衛大叔給他開門，然後隨口又說了句：“我剛跟你們老師通完電話。”

“下午一個老太太來學校找孫子，說是家裏出了事，後來你們班主任郜老師領著一瘦瘦高高的男生出來，那男生還挺白凈，跟你一個班。”學校在上課期間是禁止家長進入的，家長尋訪只能在門崗處等著自家孩子出來。你們班主任郜老師來接一個老太太到學校，說是家裏出了事，

“嗯，”莫然應了句：“我們一個宿舍的。”

“唉！”門衛大叔嘆了口氣：“那男生奶奶跟郜老師請了三天假，那男生說你們過兩天要模擬考試，只請了半天，說是明天就回學校上課。”

“剛剛那男生又跑回來了，還沒打傘，冒著雨全身濕漉漉的。”男人指著放在門口的雨傘說：“我在後面叫了他幾聲借他傘，他也沒理我，拼了命的往裏面跑。”

說完還搖了搖頭。

莫然邁出去的腳頓住，壓著嗓音問了句：“叔，你說他回學校了？”

“對啊，”男人也沒多想，直接說了出來：“那男生穿著一身黑，也沒穿校服。要不是刷了校卡，長得白凈，我有印象，也不會放行啊！”

莫然撐著傘處了校門，隱隱約約間還能聽見身後門衛大叔傳來的一聲嘆息：“這淋了雨怕要是感冒了！”

莫然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個白色塑料袋。

跟門衛大叔打了聲招呼，門衛放行，看了一眼他手裏提著的藥房袋子。

“身體不舒服啊？”大叔問道：“這陰雨天氣容易感冒，多喝點熱水，我家那小子，這幾天也是發燒感冒，整天往醫院跑。”

附中校醫室下午五點半就關門了，經常有學生晚上出去到拐頭藥店買藥的，所以男人也沒多問。

“嗯，謝謝叔。”

莫然不緊不慢地往教學樓走。

雨勢漸漸地小了些，路過操場，他看見一道身影在雨中奔跑著，只能看見個背影。

風雨中，並不影響他的速度，就這一晃眼小半圈下來了。

莫然心想，誰這麽SB，下雨天還跑步。

等到那道身影跑了大半圈，離自己也越來越近，他看到了他抹黑色的身影。

剛剛門衛大叔說許笙穿的就是一身黑。

難道……

莫然瞳孔緊縮，看著離自己差不多有30米的人。

心口好像被擊了一拳，僵在原地。

操場上的人影顯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沒有察覺到不遠處的莫然。

莫然走過去的時候，許笙已經跑遠了。

沒法，他只好在原地等著。

他撐著傘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許笙跑了一圈又一圈。

莫然沒有出聲打擾，許笙也沒有察覺到不遠處有人在看著他。

莫然不知道他之前跑了多少，莫然數到第六圈後，見到那個渾身濕透的人跪坐在地上，低垂著頭。身影跟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滿身孤寂。

他漲紅了眼。

一步一步走近。

一年前，眼前這個人像是一道光闖進他迷茫又冗長的歲月裏，然而今天這道光突然暗了下來。

他喜歡的人，身上應該一直發著光，縱使是黑夜，也要霽月長明。

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亦或者是淚水，從眼角邊浸出，砸入地面。許笙單手撐地，另一只手的手背抵著雙眼。

老人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脊背躬著，她咽嗚著低聲說：“笙笙，你爸的屍體，我讓你葉阿姨幫忙火化了，屍體沒辦法運回來，只能火化以後才能帶回來。”

“你葉阿姨今天早上打電話過來，意思讓我倆去一趟四川見你爸最後一面。”葉伊利當時在重慶出差，地震一發生，她就打電話聯系了許志良，那邊一直占線狀態，她只好從重慶開車回成都。到許志良工作的地方時，已經晚上七點多，灰塵在天空中飛舞，餘震不斷。救援人員不斷的從廢墟裏搬出屍體，屍體被擺在一起排成排，有的蓋上了白布。

之前的建築，已經變成了一堆瓦礫。葉伊利進去的時候兩個救援人員正擡著一具屍體從廢墟處走過來。那人葉伊利認識，是許志良研究室的研究員，今年剛過30歲，是許志良同校的學弟。她跟著走過去，然後心顫顫地看著那一排屍體，嘴裏祈禱不會的，一定還活著。

許志良上周才向她求過婚，他們前兩天才挑好七月份一個吉日，要去領證的，一定不會的。他當時還說，雖然兩人都是二婚，但是該有的體面他許志良都不會少她。

葉伊利一具具屍體看過去，都沒有見到許志良的，緊繃的心，松了口氣。

救援人員不斷地從廢墟深處擡屍體出來。

葉伊利也沒閑著，過去幫著扒。

…

“你葉阿姨說，你爸屍體受損嚴重，我聽了小葉的描述，我擔心你承受不了，就擅自作主讓她把屍體火化了。”老人家一開始是要去四川接兒子回來的，畢竟她就這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出嫁了。但是聽了葉伊利的描述，她無法接受。如果不是還有個孫子，今天她就倒下了。

許笙眼神空洞，大腦此時混亂不堪。他默不作聲著聽著老人家說話。

地震發生的時候許志良在研究基地，整個大樓瞬間坍塌，裏面的工作人員全部被埋入廢墟之下，許志良那間研究室的三個工作人員加上許志良四個人全部遇難。晚上八點多，人從廢墟裏找出來的時候，身上壓著一塊水泥板，板上的鋼筋直接刺穿了整個胸部脊椎，整張臉卡在一塊半成品超合金渦輪葉片裏，那塊覆合材料應該經過熱處理才拿出來，臉上戴著的防護面罩並沒有起到保護作用，整張臉都被灼傷了，屍體已經大面積僵硬。

一整個下午，他沒哭沒鬧，他冷靜跟葉伊利通了電話，然後打電話通知兩位姑姑以及方瀾。方瀾讓他煮點東西給奶奶吃，對他說現在就開車回來，讓他不要慌。

他煮好粥，跟著奶奶吃過飯。

一樓的客廳已經布置成了靈堂，許笙不敢進去，一直在外面院子裏。

老人吃過飯，往他的左臂上套了個孝章，剛套上，他就從院子裏跑了出來。

他以為他不會哭，他以為他能承受的住。

他冷靜克制地做完這一切以後，直到那個刺眼的孝章套進胳膊裏，他控制不住了。

此時，他跪坐在操場上，像被困的幼獸，整個人都透著悲傷跟痛苦，壓抑了一下午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瓦解，無聲的哭泣比有聲的哭泣更讓人悲傷。

夜，在陪著少年一起流淚。

原來……長大的代價會是這麽大。

如果可以，他不想以這種失去至親的方式長大。

莫然撐著傘，無聲地走到許笙身後，把他籠罩在傘裏。他看了眼許笙左臂上的黑紗，微閉了下眼。

他也不嫌地面全是雨水，直接坐在了許笙的旁邊，手上的雨傘傾斜，擋住了雨。他沒有任何安慰，而是說了句：“你哭吧，別憋著，我陪著你。”

許笙沒擡頭，而是發出了一聲聲的低嗚。

莫然給許笙撐著傘，坐在許笙旁邊，維持著同一個動作，一直沒動過。

此刻的莫然沒有發現，這一刻他自己也發著光。

而這一點熠熠的光芒，點亮了整個宇宙。

“如果沒有這次地震，他七月份就調回來了。”許笙呢喃著，他的聲音低啞又輕慢。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莫然說話。

莫然沒接話，靜靜地聽著。

“成年禮他沒來，他還說八月要帶我去北京看奧運會。”

“我還沒回覆他。”

“他給我寫的信我還沒收到，他就走了。”

“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為什麽啊！”

莫然紅了眼，他心裏暗罵了句，去TMD的顧慮。起身走到許笙對面，然後給了他一個擁抱。

“你要是願意，我陪你度過這段時間，直到你走出來為止。”他頓了一下又說道。

“你要是想去看奧運會，高考完，我…我跟周老板陪你去。”莫然本想說他陪他去，但是貌似並不合適，所以把周春陽加了進去。高考完結束，出去玩一趟何女士絕對會同意。

許笙沒在說話，莫然也沒在說話。一陣靜寂後，許笙站起了身。然後對莫然說了句:“謝謝！”

莫然跟著起身，然後把手裏的塑料袋遞過去:“我覺得你比我更需要它，回去嗎？送你還是你自己回去？”

塑料袋裏是感冒沖劑，本身就是給許笙買的，他覺得沒必要說。總不能說，我特意跑去藥店給你買的感冒藥，傻不傻？

“我去趟辦公室補請假條。”他看著莫然的雨傘一直偏在他這頭，動了動唇：“傘你自己打，我反正都是濕的。”

莫然看了眼渾身濕透的自己：“老天陪你哭，我陪你淋雨，應該也不算煽情。”

他說完，直接把雨傘收了起來，拿在手裏，兩人就這樣淋著雨往德育樓走。

許笙跟老郜續了假，模擬考試那天會回學校參加考試。

然後就回了宿舍拿了幾本書，莫然沒跟過去，而是德育樓樓下等許笙。

他手裏還提著給許笙買的感冒藥。

沒等多長時間，許笙就下來了。

兩個人回了宿舍。

莫然到了宿舍開燈才發現，許笙左臂上之前套著的孝章，不知道何時被他塞進了裏面，衣袖裏面鼓鼓囊囊的多出來一塊。

應該是上去跟老郜續假的時候吧。

許笙提著幾本書，拿了一把雨傘，莫然把買的藥直接塞進了許笙裝書的袋子裏。

“這今天淋那麽久的雨，要是病了，叔叔怎麽辦？”

他語氣頗重地說：“你可以不把身體當回事，甚至不把自己當回事，但是你要想想在天上的叔叔，上海的方姨，還有你奶奶！”

許笙怔住。

“謝謝！”

許笙道了謝，出了宿舍門。

沒走多久，莫然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揉了一下鼻子，嘟囔自己一句，進了洗手間。

自找的，活該。

…

模擬考試這天上午，許笙穿著校服外套進的考場，他眼裏透著疲憊，眼底有一些淡淡地青灰。周身被冷寂又清肅的氣息縈繞著。

模擬考試結束，隔天他從家裏回到學校覆課。周春陽是在模擬考的那天回家知道許叔去世的。他跟著他媽去拜訪了，還上了香。

此時，距離高考還有21天。

這幾天周春陽的話也少了很多，尤其在許笙面前，收起了以往的嘻嘻哈哈。倒是莫然經常跟許笙說一些笑話，有的時候許笙會輕咧嘴角。

經歷了這場變故，許笙的話少了起來，本就少言寡語，現在更是不怎麽愛開口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跟莫然的關系仿佛是在操場上的那個雨夜，那個擁抱，那句你哭吧，別憋著，我陪著你。之後邊的微妙了起來。

高考前一天，老郜讓3班的學生把後面黑板上各自的信封取下來。

許笙打開自己信封，然後拿筆把上面的幾個字塗了，在塗改的上面重新寫了幾個字。

而那所大學，是許志良上的大學。

作者有話要說：

高中階段結束了，下一章兩人在一起了，我狗頭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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