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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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視京城, 一片混亂。街巷阡陌百姓奔走逃離行色匆匆,酒肆賭坊前數十個醉鬼漲紅脖子吵嚷,腳步踉蹌一灘軟泥爛在地上。國公府內亦不太平, 眾人收拾兵甲行李, 盡是備上戰場的忙亂。

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已然赴校場整頓兵士,府內一切事宜交於老管家忙碌, 二十年前他曾為二位將軍披戰甲,如今背脊佝僂垂垂老矣,他依然可以。

此番梁昭歌領旨隨軍, 聖上倍加看重, 派遣三十餘宮人入府整飭行裝, 所有備資均由宮內出,行規有度, 總算在一片忙亂中給人一點安慰。梁昭歌將人馬派到東苑去, 大批物資在東苑寬敞的庭院鋪張開, 仆從與宮人們有序收拾。

祝久辭擔憂得幾乎感覺心臟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梁昭歌是第一次上沙場,不似國公爺是戰神將軍經驗十足讓人放心, 沙場刀劍無眼, 處處都是危險, 一個全無經驗的人無疑是去送命, 縱使聖上托重兵看護, 可萬裏之外的黃沙地, 聖旨鞭長莫及, 那些連自己都朝不保夕的衛兵如何能護梁昭歌安全。而他此番還肩負如此重任,對抗的是南虢國潛臥十五年的殺手鐧,當真命懸在刀尖上, 輕風一吹都岌岌可危。

祝久辭滿懷心事進了西苑,只見鮮花綻放的庭院深處,梁昭歌穿著華裳踩在綠草地裏,一手輕輕挽起袖子露出細瘦白皙的手腕,指尖拂過琉璃燈盞,還在溫柔拭那灰塵。

祝久辭嘆氣,急急走過去拉住人,梁昭歌側眸看他一眼,又去擺弄那燈盞,依舊太平盛世那般閑情雅致欣賞琉璃彩光。祝久辭急得跺腳,當真皇上不急急死太監,可看那人雲淡風輕模樣,又不知道說他什麽。

梁昭歌抿嘴一笑,棄了寶貝琉璃,牽住祝久辭的手。

“小公爺?”

“幹嘛。”祝久辭沒好氣道。

“小公爺在擔心?”梁昭歌全然看穿他心思。

祝久辭可算尋著發洩的口子,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說起來,從當心冷兵甲到夜營防野狼,從多喝水少吃生冷到隨時揪住衛兵別讓他們分心,祝久辭幾乎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註意事項說了一遍,一通話講完只覺口幹舌燥,可還覺欠了些什麽,萬分後悔自己當初貪享舒怡沒有隨國公爺學些沙場秋點兵的本事,如今心上人要遠赴邊關,自己卻連一點有用的話都說不出來。

梁昭歌溫柔看他,耐心等面前炸毛的小人說完,終於庭院安靜,他從旁側拿來一琉璃盞:“剛接的花露,嘗嘗?”

祝久辭捧在手裏沒心思喝,眼睛骨碌碌直轉,還在想著沙場上有哪些危險他忘了提醒。

梁昭歌道:“小公爺說了七十三條。”

祝久辭驚訝擡眼。

“還不喝麽?”梁昭歌歪頭看他,“小公爺說了這麽多,昭歌實在得花些時間消化。這嚴密的規條幾乎將所有危險摒除在外,只怕是習得這套術法的人如銅墻鐵壁,刀槍不入了。”

祝久辭頓時覺得安心一點,捧著花露飲下,一時間清涼萬分,冰涼露水順著喉嗓滑下,溫潤細膩解了躁意,呼吸亦漸漸安穩下來。

“好喝?”梁昭歌問他。

祝久辭點頭,給他展示見底的杯盞。

梁昭歌撲哧一聲笑出來,“小公爺當真牛飲,我一上午就采了這些,小公爺眨眼間就喝完了?”

祝久辭慌了,“我我,對不——”

梁昭歌不逗他了,牽著人進了花叢,指尖往花瓣上一按,露水從花蕊中央流出來,晶瑩剔透滴落下去。

“還多著呢,小公爺想要多少有多少。”

祝久辭曉得自己被這人戲耍了,生氣把琉璃盞塞回那人懷裏,氣哼哼出了花叢,走到廊外蹲在淩空石板上盯著波光粼粼的潭水置氣。

梁昭歌盈盈跟著出來,翩躚走過水廊,優雅邁過廊欄旋身坐在他身側,修長的雙腿晃到石板下面,離水面不過寸尺距離。

“喝麽,方才采的。”梁昭歌暗戳戳碰他。

祝久辭扭過頭不看他,腦海中全然是黃沙滿天刀槍劍戟的嘶鳴。

沙場無情,藏在寶閣深處的梁昭歌怎會懂。

藍尾青雀飛來,祝久辭順著望過去,轉眼瞧見坐在自己身旁映在廊檐彩繪裏的梁昭歌,仙雅不似凡間的人。

華美錦裳精致容顏,耳邊墜著昂貴的翡玉,腕上是細膩溫潤的羊脂玉鐲子,肌膚白皙如羊乳,不見分毫傷痕瑕疵,連多年練琴的繭子亦知曉美人心思,小心翼翼藏在指尖,隱去堅硬殼甲,不破壞美人的青蔥玉指。

這般生在水中養在寶閣裏、嬌生慣養蜜釀伺候的美人怎可以上那烈風刮臉刀槍劍戟血流成河的沙場去!

祝久辭慌亂抓住他的手:“昭歌別——”去。

他咬住下唇沒再說下去,眼淚湧上來,面前的美人身影漸漸朦朧,國戰在即,昭歌已不是他一人的昭歌。

“昭歌別怕。”祝久辭改口,悄悄抹掉眼淚牽住他的手,“咱們去尋曲小將軍,這般臨時抱佛腳總是有用的。”

梁昭歌掩去心疼,輕輕點頭。

走到大街上,一片荒涼蕭條人仰馬翻,行人背著巨大的行李卷四處奔跑,官兵騎著馬在後面疾呼追趕,“禁喧嘩!禁買斷!婦幼回家!”

茶館前生意仍好,透過窗欞,裏面激憤的青年人高舉茶碗大肆談論,豪放如端著烈酒的俠客揮斥方遒。看淡生死的老人盤腿坐在門檻上,一手抓著大碗茶,吹一下熱氣,嘆一句二十年就在昨日。

二人去了曲府,曲小將軍今日難得不在校場,自國公爺與國公夫人回歸校場,曲小將軍便自行回府邸收整行李。

曲府素雅幹凈,一如曲小將軍本人,看不出是威嚴肅穆的將軍府,倒像是江南溫婉水榭。

在正堂交談了半晌,祝久辭細細密密記了數十頁紙張,梁昭歌與曲驚鴻對視一眼,各自無奈搖搖頭。

從曲府出來,曲驚鴻叫住祝久辭:“有一物什落下了,小公爺隨我來取一下。”

祝久辭跟著他進去,玲瓏飛檐投下陰影,遮去了二人腳下的陽光。拐過一道廊柱,府外的翩躚身影遮擋不見,祝久辭急忙拉住曲驚鴻,後者阻了他話語道:

“小公爺不必說我也知曉,此番定會護佑梁公子無虞。”

曲驚鴻庭身玉立,長劍背在身後,自戰書送至京城那日便劍不離身,他早在堂內就看見祝久辭一直想與他單獨說話,只好此處喚住他。其實祝久辭要說什麽他都知曉,府外那人亦知曉。

祝久辭垂下手,低著腦袋眼眸顫動。

“謝謝曲將軍。”

“何要言謝。”曲驚鴻側身去看庭院樹影,一瓣桃花落下,他出劍接住。

“小公爺落下的桃花。”

祝久辭看著橫在面前明光驚晃的刀面,嬌軟的粉紅花瓣落在上面,旁側映出自己的面容。

他小心將桃花收進懷裏。

“小公爺再去趟蕭府吧。”曲驚鴻道。

“蕭岑尋我有事?”

“沒事。”曲驚鴻收了劍,“他亦隨軍出發。”

祝久辭破門而出,拉著梁昭歌拼命朝蕭府奔去,此番他不顧沒有拜帖,仰頭站在巍峨的府門前用盡全力拍打銅環,聲音哐哐巨響,“開門!”

府內沈寂許久後,沈重的府門吱呀一聲響,漆黑的門縫中透出滿是血絲的眼睛。

“小公爺請回吧。”

“老伯!請開門!”祝久辭驚慌扒住門縫,不讓他再關上。

梁昭歌蹙眉走上前拉開他的手,自己伸手抵住門縫:“孫伯。”

府門開了,祝久辭沖進去,一路跑到後院,蕭岑一身盔甲站在石桌前擦拭刀劍。

“蕭岑。”祝久辭氣喘籲籲停下。

“小公爺知道了。”蕭岑看他一眼,神色極是平靜。

祝久辭壓住幾乎破腔而出的心跳,強自鎮定道:“你未說過。”

“小公爺。”蕭岑扔下帕子,手一揮,彎刀在他手中打個旋,利索收起。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蕭岑上前一步,盔甲相碰發出錚錚響聲。

“蕭老將軍同意了?”祝久辭不敢相信,蕭老將軍雖待子嚴格,可蕭岑從未上過戰場,這般直莽同意他參加南北大戰絕不是老將軍的風格。

蕭岑想起那整整三夜的跪地請戰,他斂去神色點點頭:“同意了。”

祝久辭身形一晃,深知再無挽留。仔細定睛一看,面前的人鐵骨錚錚,臉上凍瘡已好全了,只是面容不再是京城少年的白皙無暇,風霜雨雪終是留下痕跡,替他染上了沈穩的麥色。右手攥著刀柄,青色的血管凸起,血液在肌膚下汩汩流動,熱血與豪邁充斥四肢,最後湧向澎湃跳動的心臟,等著下一次奔湧。

庭院微風習習,隔了許久,祝久辭打破沈默。

“等你凱旋歸來。”

“定不負。”

祝久辭邁出蕭府,伶仃街巷已然空寂無人,白日裏喧鬧的人們藏回胡同巷道,戰爭籠罩下的人們分外畏懼黑暗,只有家裏的一盞老油燈能慰藉他們熬過漫長的黑夜。

黑幕亦將祝久辭籠罩,影子拖在身後,虛弱無力的樣子,有些埋怨這個主人沒給他應有的精神。

祝久辭惶然驚覺,當少年們一點點長大的時候,時局的改變如浪潮奔湧來,輕巧地將他身邊親密的人卷走,不留一點情分。

阿爹阿娘要奔赴戰場,祝久辭乖巧地斂下所有親情不舍,和全京城的百姓一樣夾道歡送,因為他們是北虢國的戰神。

昭歌要隨軍出行,祝久辭亦要揚旗揮舞跟著興奮的人群高聲吶喊,因為他是北虢國暗藏的奪勝暗劍。

曲驚鴻小將軍帶兵出發,他作為二十年的摯友站在身後替他驕傲,因為這是他從小到大的信仰,他是為保家衛國而生的少年將軍。

蕭岑亦轉身走了,留下一個身披盔甲的背影。祝久辭惶然發現身邊已沒有多少人了。

夏自友小公子寄來信箋,他已關停毛茸茸書坊,從夏金雨老爺子手中接過了他創下的商業帝國的所有貨船,全部隨軍南下運送兵草。

祝久辭茫然看看身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全部頭也不回向著危險奔去,可他自己——無法跟著夥伴們如其他熱血的少年一般痛快地奔赴戰場英勇殺敵保佑自己祖國,只能站在幽深不見天空的宮廷深苑,孤寂地數著他們離開的日子,做一個毫無用處的將軍質子。

“都離開了。”祝久辭喃喃。

手心被人溫柔捏住,梁昭歌牽著他走過街巷,影子變作兩個。

“會回來的。”

走過米市胡同,梁昭歌在國公府前停下。

“小公爺擡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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