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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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揚揚, 未過多時便將大地遮了一片白茫,可憐國公府勤快的仆從們一上午全白忙活了。

八角水亭,九曲游廊, 石子小路落了個齊全, 一處也沒落下。

一片白芒中,西苑屋頂上風景獨好。一只狐貍和一只木頭緊緊抱作一團, 四只爪爪撐起一件狐領大氅,可憐兮兮藏在底下瑟瑟發抖。

木頭:“你覺不覺得大氅越來越重了?”

狐貍:“雪落厚了。”

木頭:“就你聰明!”

狐貍慌亂:“不、不聰明!咱……抖抖?”

木頭嘆氣,點頭答應。

大氅一角微微向後仰起, 厚雪迅速向下滑去, 啪嘰掉落地上濺起層層飛雪, 房頂兩小只頓時被冰得一激靈。

狐貍揉揉自己冰涼屁股,順便也幫木頭撣去身後堆雪。

祝久辭忍無可忍, 把某不可言說部位的涼手拍走。

梁昭歌捏著自己指尖委屈, 又掃一眼祝久辭後面, “雪堆到那裏了。”

祝久辭瞪他一眼, 還不是某人瞎出主意。大氅積了寸尺厚的雪,往後一抖, 可不就是全落在那處了。

梁昭歌曉得他脾性, 乖乖不說話, 等著那人火氣自己消去。

“怎麽還不見人來?”祝久辭望眼欲穿。

“雪下大了, 自是不出來。”梁昭歌一點不著急模樣。

他撐著大氅慢慢悠悠等, 過了一會兒忍不住朝祝久辭那邊蹭蹭。蹭一步, 那人沒反應, 竟是默認了麽!再蹭一點,再再蹭一點,美人吃到甜頭心花怒放, 變本加厲挪過去。

終於蹭不動了,扭頭一看,祝久辭被他蹭出去了!頭頂很快落了白雪,幽怨地看他。梁昭歌慌忙把人拉回來,將大半大氅罩在他頭上。

祝久辭對於某人無理取鬧的行為已然心平氣和,只要心態穩,他還能和這個傻子再呆上兩個時辰。

然而餘光瞥見不遠處慘兮兮埋在雪中的大氅,火氣又上來了,完全平和不下來啊!

若不是方才梁昭歌閑得沒事把大氅墊到他腰下浸足了雪水,這會兒他二人也不至於可憐兮兮藏在一件大氅底下。

頭頂大氅只能擋擋落雪而已,並不保暖,微風極容易從邊邊角角鉆進來,輕而易舉吹得人身子顫抖。

冷靜,冷靜,不能氣。

一只手臂從旁側賊兮兮伸過來,忽然一摟,祝久辭被擁過去,背脊撞在那人胸膛,正要推阻,卻沒繼續動作。

懷抱著實溫暖,尤其二人肌膚相貼的地方沒有寒風鉆進來,一陣陣暖意。

祝久辭貪圖溫熱沒說話,身後的人得寸進尺又緊了緊手臂。

“昭歌。”

“噢。”手臂回歸原位。

暖意漸漸在二人身間聚攏,總算抵禦了外面寒風。

“小久手酸嗎?”梁昭歌問他,涼氣吹到耳尖。

祝久辭一抖,那手肘捶身後人,軟氅塌下來,他又連忙撐回去。因梁昭歌雙手都用來抱人,大氅便只能祝久辭一人撐著,小小軟屋著實不容易,稍一風吹草動便有廈宇將傾的危險。

“放下來吧,我用頭頂著。”梁昭歌說。

祝久辭想了想梁昭歌頭頂大氅的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

身後聲音委屈,“小公爺笑甚?”

祝久辭忍著笑聲,“沒事,我手臂不酸。”

大雪紛紛揚揚,軟氅愈來愈重,終於隱約看見人影。

“來人了!”祝久辭說完便後悔,來不及拉著梁昭歌一起趴下藏住身形,只聽得庭院一陣中氣十足的怒吼。

“祝晏寧你給我下來!”

槐樹抖了三抖,白雪撲朔朔落下來。

祝久辭欲哭無淚,“爹……”

“別叫我爹!眼中還有我這個爹嗎!”

“瞧瞧你整日都做了什麽!”

“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你自己上房揭瓦也就算了,還拽著人家琴先生!”

“先生身體不好你不曉得?”

“滾下來!”

祝久辭聽得害怕,國公爺說一不二,讓他滾下來說不準還真要滾下來,正想著如何安全無虞地滾下去,發現平檐下已經有仆從搭了木梯。

喜極而泣!

滿懷感恩之心,顫著雙腿爬下去,剛落到平地一轉頭,他好像把梁昭歌落在房頂了。

“!”

連忙再要爬回去,被國公爺一把揪住領子拎起來。

“還沒玩夠!”

“不是!昭歌他——”祝久辭在空中亂晃四只爪子解釋。

“琴先生的名諱是你叫的!”

“我我我!琴先生還在上面!”祝久辭總算把凍僵的舌頭捋直了。

國公爺氣得頭痛,祝家為北虢國戎馬四代,端的是公正嚴明,待士兵如兄弟手足,絕不厚此薄彼。

祝久辭倒好,將貪得無厭自私自利體現得淋漓盡致,從禮讓木梯這一件小事就能看出來,祝家小兒豈止是不尊師重道,簡直是人格大大出了問題。

“滾上去!”

祝久辭雙腳落了地,埋著頭灰溜溜往木梯處去。

砰,撞進冷香懷抱。

被軟臂一攬,整個人被藏到了那人身後,國公爺的身影遮住不見。

祝久辭擡頭望見美人纖纖背影,只聽得那人溫聲道,“方才落了兩個小東西去尋,便讓小公爺先下來了。”

國公爺怒氣暫消,隔著人把祝久辭喊出來,“還不過來道謝,自己丟三落四的,還讓琴先生幫你擔著!”

祝久辭有些心奇,自己似乎也沒落下什麽東西,扒著梁昭歌手臂探頭一看,美人懷中抱著兩個小雪人。

“……”

“不是我落下的。”祝久辭嘟囔。

國公爺震怒,“醜成這副鬼樣子還能是琴先生的?”

祝久辭吃了啞巴虧,悶聲跟著梁昭歌回去。

進了屋子,陣陣暖意裹挾身子,凍僵的頭腦終於清明,國公爺來西苑定是有什麽要事告知,不然不會平白無故來尋他,祝久辭又慌忙跑出去。

國公爺雲淡風輕。

——蕭岑回來了,放下一包物什又走了。

這還了得!祝久辭拔腿就跑,三步之後被國公爺輕而易舉揪回來丟進屋子裏,關門。

梁昭歌把人接住按在椅子裏,盈盈端來一盆雪,也不管椅子上的人心飛到哪裏去了,認真拿細雪搓他手臂手背還有臉頰。

“吼了,吼了!搓燙了!”祝久辭被梁昭歌揉著臉,口齒不清地掙紮。

梁昭歌也不答話,慢慢悠悠又捧起一把雪,吧唧糊在臉上。

“不好生對待是要長凍瘡的,來年開春了小公爺怕是要受罪。”

祝久辭胡亂伸爪子掙紮,“昭歌自己還沒擦雪吶!”

“我不怕。”

“為啥啊!”祝久辭被揉作一團有些崩潰。

“因為長——”梁昭歌突然止住,仔仔細細搓著雪,似是剛才什麽也沒說。

祝久辭惶然看向他,後者卻垂著眸子不讓他看。

“昭歌方才說什麽?”

長過凍瘡?

“不記得了。”梁昭歌說。

“騙人。”祝久辭擔憂,一時沒忍住用那人曾許過的諾言逼他。

梁昭歌搖頭。

自是沒有騙他,陳年舊事早忘到九霄雲外,若不是今日偶然碰到,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

其實也沒什麽,只不過是那年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受盡冷眼,第一個冬日總是要受凍的。

紅坊裏面叫做立規矩。

京中官話叫做下馬威。

“好了小公爺,玩兒去吧。”梁昭歌垂下手盈盈向後一步。

祝久辭張了張口,又恍然把話咽下去。自己當真是被冰雪凍傻了頭腦,他剛才在做什麽,揭人傷疤嗎!

悔意瞬間攥住心頭,祝久辭慌忙上前牽住人衣袖。

“昭歌對不起,我沒有——”他被人拿軟氅裹住身子推出去,房門輕輕合上。

梁昭歌從窗隙看著錦衣小人走出院落,垂下眸子轉身背抵木門。

受過的傷害他確實毫不在意,說出來也沒什麽,只是不想讓那人擔心罷了。這件小事旋即被梁昭歌遺忘,沒留下半分痕跡,倒是方才國公爺的話盤旋心頭擾得他難受。

蕭岑回來了。

想到方才某人又那般心不在焉,梁昭歌突然有點後悔把人放出去,連忙打開門,涼風頓時湧進來將他吹得清明,苦笑一聲把門合上。

如今把人推出去,此刻在心底泛酸又有什麽用。

那人到底在京城馳騁多年,狐朋狗友一大堆,他總不能把人關在房中一輩子不許見人。

嘆口氣將房門落了鎖,讓自己死心。

轉回美人椅裏呆坐半晌,苑中厚雪壓斷枝杈啪嗒一聲響,他才恍然想起來沒給自己擦雪,可惜盆中殘雪已化了一半,他懶得出去打一盆來,便軟軟賴進美人椅裏,曲起長腿環住膝蓋,貓兒一樣藏起來。

不知一人呆了多久,手背有些發燙,又惶然意識到如果凍瘡覆發那人定要擔心,又連忙坐起身,捧了殘雪擦起來。

不過此番遠沒有給那人那般細心,三兩下揉完,當真應付差事。

祝久辭這廂滿腦子漿糊走出西苑,一邊後悔自己言行,一邊又擔憂梁昭歌是否會多心。再者蕭岑回來的消息壓在心頭,亦是一番難事。想來想去終是昭歌這邊毫無頭緒,不若先放一放,等處理完蕭岑那檔子事再回來好好安撫美人。

趕到前院會客堂,國公夫人背著手站在中央,難得面容嚴肅,沒有一口一個乖孩兒叫他,沈著臉揮手讓他上前。

幾案上放著一個碩大的木箱,雪水化了一灘,箱角沾了不少汙泥,當真不知有多匆忙。遠處幹凈的地方放了一封信。

祝久辭拆開讀了兩行,雙手竟顫抖起來,擡眼看一下木箱,又慌忙重新讀那封信,眼淚突然落下來。

國公夫人瞧見嚇了一跳,短暫的端莊嚴肅過眼雲煙,三兩步蹦上前呼嚕祝久辭腦袋。

“哭什麽,人就在京城,等見著面再哭唄。”

祝久辭還是止不住哭,剛開始還忍著,到了後來直接放聲大哭起來。會客堂本是同祠堂一樣是國公府最嚴肅的地方,國公夫人卻允著他站在先皇禦賜的匾額下面號啕大哭。

哭聲許久沒止住,轉而開始抽噎。祝久辭淚眼朦朧伸長手臂小心舉著信紙,生怕自己眼淚落在上面,錦袖揉過眼睛,立即又落下淚來,他抽著鼻子擡手指指木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國公夫人知道他意思,“行,幫你好好看著,放心出去找人吧。”

祝久辭一邊哭著一邊往外跑,國公夫人還是沒忍住把人揪回來,等哭完了洗過臉抹上凝膚膏才又放出去。

大雪仍沒停,騎馬的小身影消失在巷口,國公夫人嘆口氣轉身。

阿念遞上手爐,“夫人。”

國公夫人沒接,思忖一下道:“把那箱子擡西苑去。”

作者有話要說:  昭歌:噸噸噸。

娘親:喝啥呢?

後院大廚:老子的醋呢!!

阿念:!!!息怒,先把刀放下!!

護衛:攔不住啊救命!

國公爺:武學奇才,不愧是國公府大廚!

阿念:!!您倒是攔攔啊!

娘親:哎嘿,我也來耍刀!

……

小久回家——醋味沖天、一片狼藉、全員掛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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