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蔻丹

關燈
祝久辭帶著美人回家了。

按照仙醫的囑托, 每日都要督著他把雙手泡到不知名的藥草缸裏。

雖然梁昭歌從來都沒說過疼,但是他垂下眸子抿著嘴,祝久辭便知道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泡藥需要每天進行三次, 一次一個時辰。雖說塑骨之後梁昭歌這雙手從外觀看來與常人無異, 但據仙醫講,其間血脈還沒有通絡, 泡藥水就是為了刺激血脈流轉疏通,等徹底打通經絡的那一日,雙手就可以正常活動了。

現下這雙手雖然好看, 但只是個擺設, 完全動不得。

梁昭歌平日裏不用泡藥的時候便垂著手懶洋洋跟在祝久辭身後, 一雙眸子仔仔細細看著他。看他寫字,看他練琴, 看得心裏癢癢。

奈何再怎樣心癢難耐, 這雙手依舊碰不到他想碰的人。梁昭歌幾乎氣結, 這雙手放在身上就是個擺設!

既不能碰一碰那人的臉, 亦不能揪一揪耳垂,連牽手都不可以。

梁昭歌難受地搖晃身子, 再一次蹭到祝久辭面前。

“小久~”

“幹嘛呀。”祝久辭瞥他一眼, 著實無奈。一天到晚要被這人黏上數回, 自己什麽事都幹不了。

“手疼。”

“騙人。”祝久辭翻過一卷書頁, 頭都懶得擡, “仙醫說了, 除了泡藥的時候疼, 平日裏是沒感覺的。”

梁昭歌被識破,盈盈站在一旁亂晃眼神。不一會兒眼眸一亮,似乎又想出什麽壞點子, 翩躚轉身走了。

祝久辭難得落得清靜,連忙繼續翻開書頁,仔仔細細謄寫給仙醫的感謝信。

仙醫乃世外高人,自然不看重那些金錢上的報酬。因此如何答謝仙醫讓祝久辭頭疼不已。再者,那日他又口不擇言險些沖撞了大仙,樁樁件件下來祝久辭算是欠了天大的人情。

和娘親商量半天,決定從兩方面答謝仙醫。一是將府中名貴的藥材全都呈給大仙,二是誠懇寫一封感謝信贈回去。

不管禮輕禮重,一定要雙手捧上國公府的誠心。

祝久辭翻著信箋典制,細細按照最高禮規給仙醫謄寫著信,剛剛寫了半頁,思緒有些中斷,鼻尖隱約聞到清幽的香氣。

他嘆口氣放下毛筆轉過頭,果不其然看見梁昭歌又蹭過來了。

“昭歌……”祝久辭有些頭疼。

梁昭歌盈盈走上前,貼著祝久辭肩膀站著,拿自己軟弱腰肢去蹭他身子。

祝久辭被那人晃得怕了,擡手告饒。

“不寫了,不寫了。昭歌且說要做什麽?”

梁昭歌笑起來,轉身沖著後面道,“阿念過來。”

祝久辭順著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阿念不知何時進了書房,手中還捧著一個紅木托盤。

托盤上瓶瓶罐罐放了不少東西,也不知道做什麽用。

他小心將托盤放到書桌上,再細心將祝久辭面前的書卷都拿走,桌面騰得一幹二凈。

阿念擡眼瞧祝久辭,不一會兒圓圓眼眸中噙出淚水,當真許久沒見到他的小主子了。

這些日子似乎都瘦了不少!

剛看了兩眼,眼前被華麗的衣綢擋住。面前的背影頭也沒回道:“辛苦,小阿念先出去吧。”

阿念淚目,鼓著包子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祝久辭看著小小人兒出去,正要問話,梁昭歌劈裏啪啦把他想問的都答了。

“阿念的夢行癥早就好了。”

“上次回府又覆發,便又回去治療了許久。”

“最近才剛回府上,小久別擔心了。”

祝久辭放下心收回目光,仔細瞧著桌上這一盤瓶瓶罐罐發愁。

“這又是何物啊?”

梁昭歌瞇著眼睛笑起來,擡腳勾來一把圈椅挨著祝久辭坐下來。

“小久幫我擡擡手。”

祝久辭小心托起他的手臂,“然後呢?”

“放小久膝上。”

祝久辭瞪他一眼,還是照著做了。

今日他穿了一身錦白衣,梁昭歌的雙手放在白緞上,竟是比綢緞還白一些。

感受到膝蓋上輕輕淺淺的重量,他聽見梁昭歌在他耳邊道,“想染甲。”

“啊?”祝久辭驚訝。

連忙伸手將桌案上的瓶瓶罐罐打開,果不其然發現一個小罐子中放著幾葉鳳仙花的枝莖,另有小罐子裝了細細的涅石粉,掀開薄紗,放著油綠的軟葉、絲線和小剪刀,工具一應俱全。

祝久辭一時震驚,梁昭歌平日裏不學好,竟學宮中妃嬪染蔻丹。

“怎麽突然想起來要染甲了?”

“染了好看。”

梁昭歌委屈,低頭看他自己的雙手。

一雙手雖纖纖如玉,可是靜靜擺放在那裏,一動也不能動,確實失了生機。

祝久辭無奈拿起小瓷罐,答應那人無理的要求 。

小心將涅石粉和鳳仙花枝莖放到一起,拿小玉錘子搗出汁液。猩紅的汁液染在白瓷底上,三兩滴濺到白壁上,順著滑下去,留下幾道紅痕。

梁昭歌也探著身子瞧,轉而亮著一雙眸子晃他。

“好看吧?”

祝久辭哼一聲,捏起幾根絨兔毛,搓成小片,輕輕從罐底沾一點鳳仙汁,雪白的絨兔毛霎時變得鮮紅,除了祝久辭指間捏的那一點尾部還殘留雪白,餘下絨毛鮮紅如血,尾尖往下滴著汁液。

梁昭歌等得無聊,沖著那人耳畔輕輕吹一口氣。

祝久辭手一抖,鮮紅的鳳仙汁落到他自己雪白的錦袍上,一瞬間向旁邊暈染開,炸染出三兩朵艷花。

“昭歌!”

“我錯了。”美人囁喏。

祝久辭忍著氣,顧不得心疼自己新換的錦袍,仔細將蘸了汁水的絨兔毛放到美人指甲上,用銀鑷將毛邊兒彎折上去,盡量不碰到指甲外的肌膚。

確保鳳仙汁充分粘到指甲上,再拿油綠的軟葉將指甲與軟毛一同包住,拿細線細細纏繞幾圈。

祝久辭輕輕捏著他指尖,似是由於血液尚不通暢,梁昭歌指尖十分冰涼。

“松緊如何?”祝久辭一圈圈纏著細線,生怕把那人的手勒到。

美人哼唧。

“說人話。”

“哼唧。”

祝久辭:“……”就當是剛剛好吧。

慢慢悠悠將十個指尖纏完,已經過了大半日。

天色漸漸暗下來,仆從又來苑中點燈了。

祝久辭側頭看一眼書房角落小山一樣沒完成的事務,再瞧瞧外邊灰暗的天色,郁悶不已。

罪魁禍首在一旁瞧著自己十個油綠綠的指頭欣喜。

祝久辭沒好氣地哼一聲。

本是纖纖玉手,現在七零八落纏著十個油葉,著實有些可笑,奈何那人卻美滋滋瞧著,仿若美的不行。

祝久辭伸個懶腰,敲敲自己有些酸痛的脖頸,今日的公務算是完不成了,不過自己不好受,也不能讓那人逍遙法外。

背著手站起身,擋在美人椅子面前,俯視梁昭歌。

“該泡藥了。”祝久辭背後亮著燭火,他的影子映到美人身上,擋下一片魔鬼的陰影。

美人果然蔫了。

草藥的藥方早已交給府中侍從,按時按點就會有仆從抱著藥罐來。

祝久辭還在這邊嚇唬著美人,已有仆從輕輕敲門,阿念跟在仆從後面抱著藥罐進來。

梁昭歌虛弱瞥一眼,認命。

泡藥疏通經絡是一件極痛苦的事情,準備工序也繁瑣,尚不能坐在書房的硬椅子裏邊進行。

祝久辭牽著梁昭歌去了書房偏室的美人榻。

輕輕扶著那人躺下,將藥罐擺到小矮凳上。

“一個時辰就過去了。”雖然方才那人著實過分,祝久辭此時卻也忍不住安慰。

梁昭歌點點頭,認命地順從他扶著自己雙手浸到藥罐中。

纖指剛觸到濃稠的藥漿,梁昭歌蹙眉。

祝久辭在一旁看著,縱使著急也並不能幫到什麽。

只能一點點瞧著美人的臉色從正常轉向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滑下,最後他渾身顫抖。

想想也能知道,血液沖破桎梏是多麽痛苦的事情。

祝久辭總讓他不要忍著,可梁昭歌只是垂著眸,緊緊抿著嘴唇。

他先前以為梁昭歌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喚出苦來,曾有幾次想要單獨留下他浸藥,誰知梁昭歌情緒分外激烈,差點將藥罐打翻了去,從此以後祝久辭便不敢留著他一人了。

“昭歌?”祝久辭輕輕喚他,梁昭歌躺在榻上已有一刻鐘沒有動了。

梁昭歌蹙著眉,沒有應聲。

祝久辭有些擔心輕輕扶住他肩膀,梁昭歌微微一顫。

一滴汗落下去砸在錦綢上,眨眼間滲入上好的綢緞,暈出一片陰影。

臉色已疼得青白,卻一聲都不肯哼出來。

說來也奇,梁昭歌該落淚的時候不落淚,不該柔弱的時候淚珠子卻像斷了線一樣。

浸藥水疏通經絡這般疼痛的事情,梁昭歌從始至終一滴淚都沒有落。反倒是平日裏祝久辭不搭理他了,梁昭歌的眼淚吧嗒能流下來。

再者便是祝久辭少吃一塊糕點,美人吧嗒落一滴淚。

祝久辭貪涼不願過早穿上秋裝,美人又吧嗒落一滴淚。

抑或是祝久辭少陪他轉一圈花園,眼淚又來了。

總歸梁昭歌的眼淚在這些小事情上就像不要錢一樣,隨叫隨到。

祝久辭嘆口氣,輕輕撫住他後背,“昭歌疼便說出來,不怕的。”

“不疼。”

濃稠藥之下,雙手微微抖著。

祝久辭嘆口氣,這人怎麽就這麽犟呢。

作者有話要說:  阿念:為什麽一回府夢行癥就覆發!

昭歌:雨我無瓜。

——

涅石粉:明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