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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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近黃昏, 天色逐漸暗下來,綿綿細雨仍沒有停,祝久辭跑到長街上, 四處都沒有尋到梁昭歌的身影。

玄武湖、夫子廟、蓮花池……祝久辭把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 甚至連城西的破敗草廟都找了,除了那一尊土佛像慈悲地看著他, 哪裏能尋得見半點影子。

祝久辭欲哭無淚從土廟中走出來,擡起頭,綿密細雨從半黑的天幕中細針一樣落下來, 梁昭歌出門時沒有打傘, 也不知道現下有沒有尋到一個避雨的地方躲躲, 他身子本就虛弱,若是再讓這江南冷雨淋上一遭, 不知道又要成什麽樣子。

嘆口氣, 不顧周身勞累, 還是要出去找。

不知是方才在土廟拜了菩薩佛祖顯靈或是其他, 祝久辭突然靈光一現跑到那日他們逛夜市的那條寬闊長街上,奔著那高大的戲臺子去。

偌大的戲臺子已然被雨水打濕, 漆紅柱子顏色愈發得深, 晶瑩的雨珠從八角飛檐上落下來, 滴滴嗒嗒落成雨簾, 只不過戲臺上空無一人, 街巷也空無一人。

祝久辭嘆口氣, 果然還是自己想多了, 倒是還有瑯琊書院沒有找,許是可以去那裏看看。

轉身離去,餘光恍然瞥見戲臺角落一抹身影。

祝久辭慌忙沖過去, 俯身撥開層層簾幕,在那紅綢軟布的盡頭,一人環膝埋首藏在角落,墨發散了一身,華服沾染泥水,卻一點不顯得臟,只覺是踏泥采藕。

昭歌聞聲擡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卻美得驚心動魄,眼眸輕顫,纖長睫毛上掛著細碎淚珠,燦若星辰散落,眼尾上挑,鳳眸纖長,鼻尖微紅,輕咬紅唇,憐惜似湖心浮萍。

“小公爺。”委屈。

祝久辭俯身抱住他,冰冰涼。

病美人成了冰美人。

“回家。”

“沒家。”

祝久辭以為他說的是金陵沒有家,便耐心勸道:“京城太遠咱們一時也回不去,夏自友說了就把金陵府邸當做自己家,若是咱們見外,墨胖兒可是要傷心的。”

美人仍藏在角落裏不肯出來。

祝久辭嘗試抱美人,——沒有抱動。

“昭歌,咱們回去吧。”祝久辭累得喘氣。

“小公爺都把玉髓還給我了,還回去作甚?”

“養病啊!”祝久辭可算逮到機會了,在梁昭歌身旁蹲下來,從本草綱目開始講,講到玉石的成分結構、玉礦的開采,最後從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落到暖玉養人的結論。

一通下來,祝久辭講得口幹舌燥,擡頭瞧眼美人,只見昭歌的半滴淚水都被他聒噪地卡在半途,不知該落下還是不落下。

祝久辭:“……”

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手心裏忽然被塞進一個溫涼的東西,手掌被那人團起來包住。

“收好了。”梁昭歌看著他。

祝久辭收起來,知曉自己是白說了。

梁昭歌從戲臺角落裏走出來,祝久辭細細把他身上摸了一遍,果然濕透了。

二人本是要直接回府的,結果走到中途,梁昭歌硬是說寶玉不養人,讓他不要再送了。祝久辭如何能把到手的靈丹妙藥放棄不用,於是二人轉道手拉著手去了金陵城西的破敗秦府,說是要看看當年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

二人打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頹敗的秦府前,百年時間過去,連堅硬的門柱都已腐朽成土,岌岌可危。

小心從半敞的大門走進去,府中淒涼一片,破敗不堪,府墻破碎,怪石林立,照壁倒塌,水缸破碎一地。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的味道,即使細雨綿綿,依然沒有把那種百年衰敗的土味掩蓋掉。

二人小心繞過前堂往後院走,房屋已衰敗不堪,完全不能進人,倘若有人拿纖纖指尖輕輕一推,整個房子就要倒塌。

繞至後院,絕大多數樹木已枯死,庭院中央殘留著二人合抱的大樹根在原地腐爛,也不知當年是被誰砍了去,如今被雨水浸泡嘔爛,發出難聞的惡臭。

秦府三進三出,他們二人花短短的半炷香|功夫逛完,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大概唯一還堅|挺屹立於府中的只有祠堂了。

二人牽手走進去,祠堂裏漆黑一片,看不見前路,偶爾會有蜘蛛網撲到面上粘連人的嘴鼻。

梁昭歌不再讓祝久辭走前面,把他護到身後,寬闊的雲袖蕩開一片清涼的空間。

祭奠長案上,秦家先祖的牌位字跡已經模糊,表面附著厚厚的土。

祝久辭小心翼翼把那些牌位扶正,指尖觸到厚重的灰土時,突然意識到自己竟任由梁昭歌心性,陪著他跑到人家衰敗百年的家中探險,明明昭歌淋了一身雨,按說應當火速趕回府中泡澡才是。

真不知自己發了什麽瘋。

正準備結束這場鬧劇拉著梁昭歌回去,角落裏梁昭歌突然說:

“小公爺來看看。”

祝久辭轉頭看過去,梁昭歌站在祭祀長案的最西側,面前是兩個相對於周遭不那麽衰敗的牌位。

將表面的塵土擦凈,牌面竟還隱隱透著光亮。

“秦華,字淖舟……”祝久辭勉強辨認字跡,驚訝擡眼,“竟是真的?”

梁昭歌忽然牽著他轉身離去,腳步快得令人心驚。

“昭歌慢點!”

梁昭歌不敢停,內心沒來由的恐懼,戲裏的故事是真的,暖玉養人也是真的,那麽棄了阮紅妝……也是真的。

拋棄二字一旦闖進心頭,便不可遏制地攥住他的心臟,難受得幾乎呼吸不上來,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在水中,唯獨手上牽著的溫暖讓他恢覆理智,惶惶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只見祝久辭小小一只委屈地盯著他。

“昭歌走太快了……”

梁昭歌突然冷靜下來,深呼一口氣,牽著他慢慢走。

街上沒有人,唯獨他二人打著一把傘。

“昭歌,你的傘打歪了。”

“昭歌,我淋不到雨的。”

“昭歌,你左肩濕了。”

手中的傘突然被搶過去,那人點著腳尖把傘舉高。

“這樣多好。”小小一把油紙傘攏住二人身形,細密雨水從傘緣落下去,圍成一個圓形的雨幕,把二人圈在小小的空間裏。

梁昭歌輕輕吻下去的時候,想起了那天紅雨降落京城,金色的太陽刺破厚重的雲層,那人站在桃花樹下撐著一把黑色油紙傘,雨水從傘緣落下去,圍成一圈金色的雨幕。

二人回到府中時已然冷得雙雙發抖,祝久辭把梁昭歌拉到湯池,如法炮制把那人推到水中。

不過,到底是沒忍心把生雞蛋磕到美人頭上。

祝久辭打個噴嚏,也和衣跳下去。

梁昭歌倚著池壁閉著眼睛,臉色有些蒼白,溫池暖水也沒有能拯救他的身體,臉上一點紅意都沒有,祝久辭有些擔心。

小心翼翼探身看過去,梁昭歌睜開眼睛把他抱到懷中。

“別動。”

單薄的衣衫被溫泉水浸透貼在肌膚上,與那人緊緊抱在一起,幾乎與赤|裸無異。

祝久辭臉紅,想要掙脫開。

梁昭歌把他抱得更緊,湊在他耳邊說,“小公爺抱著玉,我抱著小公爺,不就是玉養人?”

祝久辭不動了,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身後人藏起笑意,再一次抱緊懷中人。

淋雨的結果是祝久辭一點事都沒有,梁昭歌卻病倒了。

一直低燒不退,雖然不致命,但是纏纏綿綿不好,總是鬧得人心慌。

此次一病,祝久辭竟發現他捧到天上的完美神仙竟有了一個缺點。

梁昭歌怕喝藥。

不是那種哄一哄就能喝的,而是打心底裏的害怕,可能因為二十多年著實喝怕了。

“喝了這碗有糖吃。”祝久辭無所不用其極,抱著糖漿甜茶甜蜜餞,都快把整個金陵的甜食翻出來,楞是勸不了那人喝下一碗湯藥。

“不想喝了。”梁昭歌蹙眉,向後躲著。

祝久辭一爪子拍到那人瘦削的肩上,“最後一碗。”

美人眼睛一亮,“真的?”

祝久辭道:“今日最後一碗。”

美人眼中的光又落下去。

祝久辭嘆口氣的功夫,梁昭歌又埋到衾被裏,獨獨露出一席綢緞一般的墨發。

把碗放到一邊,祝久辭思索著怎麽才能把美人從衾被裏刨出來。

那就先把綢被往左側一掀,露出美人好看的肩胛骨,然後扶著美人的肩和腰,一把抱起,再趁著美人不註意,把湯藥一股腦灌下去……

正在腦中演練著,美人自己爬起來了。

“嗯?”祝久辭疑惑。

“湯藥拿來。”美人說。

祝久辭傻乎乎遞上去。

美人搖頭。

祝久辭懂了,舀一勺吹一吹再遞到他嘴邊。

美人又搖頭。

祝久辭沒招了。

“親我一下。”梁昭歌瞥一眼湯碗,“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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